【第14章 青丘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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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雨平息了水雲城的大火、濃煙、燥熱。
千年古城，一夕之間化為廢墟。
新生的綠芽從磚縫、枯木中抬頭。
太陽暖得不像話。
霧妄言一睜眼，身邊雲霧繚繞，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
“霧姐姐，你睡夠了嗎？”
大概冇有吧，這不是還在夢中麼？否則哪裡來的雲，就在身邊觸手可及？
霧妄言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真的在天上，而那隻名為銀子的小狐狸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武…拾光？”
更不可思議的是身下的巨龍，她和小銀子在龍脊上，把龍當坐騎。
“是我。睡的還好嗎？”
果然是武拾光！
她打了個盹，道：“我們要去哪裡？”
小銀子激動地告訴她：“拾光哥哥說要為我找一個新家，是…青丘！”
“青…丘。”同這兩字一起出現的，還有霧妄言憂傷又期待的思緒。
她道：“青丘啊…我小時候就在那裡生活，後來歸於女媧娘娘麾下做事，再後來在無相月，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年冇回去過了。”
緊接著，她向他倆描述了記憶裡僅剩的關於老故鄉的畫麵，告訴他們那個地方有多美、多麼富足、和諧。
“小銀子，你去那兒生活，一定會幸福。”
結束這個話題後，霧妄言又問：“武拾光，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那個霧妄言是假的？”
“一開始。”
“怎麼發現的？”
“她冇有脈搏，也冇有手環。”他道，“那你呢？寧願在酒樓賣藝也不來找我？”
話裡頗有幾分委屈意味。
霧妄言道：“城裡的百姓雖是木偶，他們做的好酒好菜可是真的。我不過彈一曲，他們便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哄我、以鮮花相贈，豈能辜負這番美意？”
巨龍撂下很酸的一句：“吃喝玩樂好重要啊，比我還重要…”
陽光照耀下，武拾光的龍鱗閃閃發亮，可在靠近他脖子的地方卻有幾片“不合時宜”的缺失。
霧妄言低頭看了手環一眼，那幾片缺失的鱗片被融在了那裡麵。
她一邊在心裡埋怨他是個傻子，竟然傻到挖自己的鱗片做裝飾品，一邊又心軟。
“那還是你比較重要。”
神龍擺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彩虹。
武拾光追問：“為什麼我比較重要？”
她道：“因為你是龍神，吃喝玩樂怎能與你相提並論？”
他不稀罕聽這種話，再問：“除此之外呢？”
“那冇有。”霧妄言明白他想聽什麼，但她纔不要輕易說出來遂了他的願。
她悄悄笑，道：“小銀子，這八荒**，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我們恐怕是第一和第二個把龍當坐騎的。真替狐狸一族長臉！”
小銀子附和道：“武拾光哥哥竟然是龍！好厲害的龍！怪不得他說能在天上飛、地上跑、水裡遊，果然冇騙我！”
霧妄言道：“可不是嘛。拾光哥哥可厲害了，你要好好抱緊他，以後誰欺負你，就報他的名諱。”
“阿言妹妹謬讚，不過你倒是說了一句實話。”
“怎麼這麼說？我向來說的都是真心話～”
“我是說，你們確實應該牢牢抱緊我，因為我要加速了——”
再往東三百裡，與太陽背道而馳，神樹參天的地方，便是靈狐棲居的青丘之地。
太陽將落未落時，一行三人進入青丘地界。
山脊被落日染成暗赤，如狐火漸熄。
風過楓林，葉聲細碎，山巔的玉石開始泛冷光，與天邊初升的鉤月遙對，清輝與殘照交彙，恍若洪荒與今夜在此刻摺痕。
遠處傳來未名禽啼，聽起來像罵人，聒噪得很。
小銀子道：“青丘的鳥這麼冇禮貌…？這對嗎？”
霧妄言道：“那種鳥名為灌灌，叫聲奇特，是天生的。”
“罐罐…？一隻鳥名字叫罐罐？是因為它長得很方嗎？”武拾光道。
“是澆灌的灌。”她糾正他以後繼續說道，“若是拔下它的毛做成裝飾品佩戴在身上，可保持清醒，不被彆人的花言巧語迷惑。”
武拾光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它生活在青丘！俗話說‘萬物相生相剋，三步之內必有解藥’，它不懼花言巧語，正好可破你的‘妄言’。”
“拾光哥哥怎麼忍心這麼看待我？我一向隻說真心話，從不妄言。”
兩人拌嘴之餘，小銀子已經開始撒丫子在青蔥茂盛的草地上打滾。因為草地漫無邊際，她卯足了勁兒，化為九尾白狐真身，一路疾馳，壓倒了一條路上的草。
霧妄言就地坐下，指尖輕點草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武拾光，崑崙鏡把我們送到更加久遠的洪荒時期了。”
他挨著她坐，眼底有些迷茫，“對不起，是我執意要帶你來的，害你差點兒被饕餮所害，還害你受傷。”
身邊的女子語氣卻雀躍：“不，是我決定同你一起來的。你想啊，要是我們不來，水雲城眾多靈魂就得不到解放，小銀子逃脫不了成為木偶的命運…還有，惡獸饕餮是你殺的。”
說到此處，霧妄言不禁皺眉：“誒？為何後世冇有記載‘一英武少年從天而降，斬殺饕餮，事了拂衣去’的事蹟？編寫洪荒史的人實在敷衍。”
武拾光笑道：“你都說是‘事了拂衣去’了，自然冇理由留名千古。”
坐了一會兒，她聽著小銀子歡鬨的動靜越來越遠，便擔心她太冒失，萬一冒犯了其他狐狸就不好了。
“小銀子呢？她跑哪兒去了？離我們有多遠？”
“她不就正在30丈外那棵大樹下玩麼？”
雖然太陽已落山，晚霞餘暉尚在，加上螢火如星，她何需擔心小銀子？武拾光扭頭，靜靜地盯著她的側顏看了一會兒。
霧妄言似是冇在意，視線隻是落在遠方的某個點。
明明成群的螢火蟲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掠過，明明眼前的景象宛如地上的星河…
在她眼裡，好像什麼也不存在。
“？…！”
武拾光逐漸發覺不對勁——她的眼神為何不聚焦？
霧妄言這種令他熟悉到發慌的神態，從前隻出現過一次，便是星石幻境中她以清漪阿孃的身份生活的下半生。
他不敢想，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了確認，武拾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誰料霧妄言突然平靜地對他說：“我很幸運，對吧？至少及時趕到這裡，至少也看到青丘了。武拾光，多虧了你飛得快。”
“你的眼睛…？”
“洛千姬上古毒物的名號名不虛傳，即便是被饕餮複製出來的木偶，也擅長下毒。她是怕我不老實，偷偷在我身上動了手腳。”
“你知道…為何不告訴我？”他很是著急，什麼也顧不得，立即要調動靈力嘗試替她解毒。
霧妄言安慰道：“你彆急，洛千姬的毒一時半會兒解不了，你與饕餮一戰又受了傷，不要……”
被他急頭白臉地打斷道：“我平靜不了！”下一句語氣又軟下來：“平靜不了…”
武拾光本能地朝她的臉頰伸出手，又艱難地收回。
“我後悔了，我不該帶你回憶什麼過去…如果我們不曾使用崑崙鏡回溯時間，你就不必涉險…”
霧妄言摸索著拭去他的眼淚——堂堂龍神竟如此輕易就落了淚，居然是為了自己麼？
她道：“武拾光，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一個女人麵前為她落淚，那你後半輩子都要為她流淚的。”
武拾光自然清楚。這可不是他第一次為她流淚，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笑道：“好了好了，數千年來，我為無相月做事，已數不清有多少次死傷。隻要放進原初聖泉裡泡一泡就又活了。而且眼下我隻是瞎了，又冇死…”
“死亡和受傷是什麼偉大的事嗎？路邊的一株野草，被踐踏、摧殘後，雨水一澆又能複生。霧妄言，你是隨處可見的野草嗎？誰教你如這般不在乎自己的？讓世上把你視若珍寶的…人，如何心安？”
霧妄言心頭一震。
在她看來，這位龍神大人畢竟年輕、嘴笨，不擅長說漂亮話。
然而方纔那一刻，他連連質問，字字句句飽含關切，想必是出於真情實感。
情緣就是如此奇妙，她視自己如野草，他卻視她為珍寶。
霧妄言道：“我從來不後悔。不管我們要經曆什麼，好事也好，磨難也罷，我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
她指著遠方，雖然偏離了小銀子的位置很多，但大致是那個方向，問道：“那個女孩，被我們救下的小銀子，她現在高興嗎？”
武拾光望向遠處女孩自由的身影，惆悵頓時少了幾分。
他告訴她：“小銀子在笑、在跑，尾巴翹得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