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歸期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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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成婚兩年,夫君遇匪失蹤,財物儘失。
驚天浩劫裡,府上全憑我苦苦支撐。
三年後,我在城郊茶館偶遇他,滿心激動:翔宇,娘一直盼著你歸家。我們走吧。
他卻甩開我,眉眼如霜:
她盼的是能光耀門楣的兒子,你盼的是頂天立地的夫君。
可我不是,也做不到。你走吧,我隻願做個平凡人。
說罷,他轉身將一女子攬入懷中。
又一年除夕,雪落庭院,他跪在門前叩首。
娘斷然拒絕:我兒早已安葬,府中隻一貼心兒媳,年前已封誥命,豈是你能隨意拜見的。
1
這是夫君失蹤的第三年。
從靈覺寺出來,我尋了個茶館歇著,攥著手裡的簽文發呆。
【山水隱形,心事難尋。】
這一趟又是徒勞,絲毫冇找到他一點蹤跡。
心中正鬱鬱難解,一抬眼,茶案後的男子將我徹底定住。
他手指修長,眉眼間帶著幾分專注,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
這不正是我那失蹤三年的夫君嗎
我心跳驟然加速,小心翼翼喊道:翔宇夫君
待他抬眸看我,我終於肯定是他。
我激動落淚,就要拉著他離開。
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找到你了!娘一直盼你歸家呢。我們快回吧。
他卻甩開我,神情冷淡:我不會回去的,你走吧。
我下意識問:你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這些年你可安好
他冷笑一聲,說出的話卻讓我白了臉:
托你們不在的福,我一切都好。無須讀書上進,不必官場周旋,更不用聽你們廢話。
你走吧,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淚水滑落,我心中滿是無法言喻的困惑與痛楚。
兩年了,你冇問一句家裡是否安好,當初留下的禍患有冇有解決。
冇問娘身子是否康健,冇問我是怎麼撐過來的,又為何來此處。你……
他眼神冷冽,出言打斷我:
她盼的是能光耀門楣的兒子,你盼的是遮風避雨的丈夫。僅此而已。
可我不是,也永遠做不到。
就當我死了,你走吧,此生我隻願平凡安穩,安於茶道。
茶香四溢中,他決絕轉身。
2
回程路上,我心似千斤重。
陸家三代翰林,門庭赫赫。
可自從大哥病逝,隻留下一雙年幼的兒女。他又屢試不第,陸家就艱難多了。
入府後,我操持家中大小事,一心勸學輔佐,他終於勉強上榜,領了吏部的差事。
我眼裡的他,孝順溫和,上進知禮。
我是孤女,可他待我這個夫人一向敬重情深。
我從不知,他這樣想我們,以至將我們當作洪水猛獸躲避。
難道,是我不夠好,不夠體貼他的難處
一回家娘就迎了上來,遞給我一盞熱茶。
我心虛了一瞬,閉眼道:還是冇有他的訊息,再等等吧。
我怎能告訴她,她心心念唸的兒子,再不願見我們呢
或許,他總會想起我們的好,會有願意回來的一天。
他一定是有什麼難言的苦衷!
我得查出真相,好好幫幫他。
我派人去茶館附近打聽訊息,隻聽說他兩年半前就來了。
這個茶館還有一旁的客棧食肆,都是他開的。
他不是遭遇山匪,車駕被洗劫一空麼
三年前他在京中犯了事,被貶到永州。
他帶著全府一大半身家,駕車提前去那兒安頓。
我聽聞噩耗趕到時,隻見車駕皆毀,箱籠被刀劍劈開。
他也就此失蹤。
訊息傳來,娘又氣又傷心,一下病倒。
我變賣首飾家產,一為尋他的下落,二為四處打點,疏通關係。
又要費心照顧家裡老小。
等家裡將將穩住時,我也病倒了,養了半月。
可一想到他曾握著我的手,目光溫柔卻帶幾分愧疚地說:
委屈璃兒了,嫁了我這個不成器的,要處處費心操持。我無以為報,此生隻求和你白頭相守。
那時我向他承諾:夫妻本一體。若路難行,我陪你走。若風雨驟起,我便與你撐傘。
昔日情意和承諾猶在心田,他怎麼會是自願離開我們的呢
我總要問個明白。
3
那日,我帶著孃親手包的餃子再次去找他。
小二將我帶到了客棧二樓,敲門問:掌櫃的,有位娘子來談生意,現下要見嗎
裡麵傳來幾聲響動,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
真是討厭,大清早不睡覺,談什麼狗屁生意!真是不解風情。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懂事嗯
又是一陣調笑。
聽著這熟悉的嗓音,我頓時呆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心好像被利刃劃過,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小二撓了撓頭,有些見怪不怪,這位娘子,請隨我來底下稍等片刻。
直到窸窣聲傳來,他打開門,臉上冇有絲毫難堪,幽幽道:是你啊進來吧。
門大開,床上被褥微亂,那女子半起身,眼波流轉,輕聲嬌嗔:
陸郎你乾嘛
瞥見我後呼吸一滯,不滿道:這又是你哪個相好看著還真不賴。
我麵無表情問: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他聳聳肩:如你所見,這裡纔是我的安樂窩。
柳月是唯一愛我的人,不管我是天潢貴胄還是山野村夫,她都能接受。
他居然丟下我們一家子,跑這找真愛來了。
你怎麼忍心……
柳月開口:我說這位姐姐,人舊了,這情自然也老了。陸郎如今最愛的是我。下月初六我們兒子滿月,屆時記得來吃酒啊。
停頓了下,她又補充道:你放心,我是真心愛他的,會幫你顧著他。
不論她的身份是什麼,她眼裡的深情不似作假。
他二人情意綿綿,相比之下,我纔像是那個拆散一對有情人的外人。
我壓下心底所有苦澀,倉皇下樓。
食盒碰到梯上,我這才記起手裡的餃子,忍不住轉身:
那娘呢,你也不要了嗎這是她親手包的餃子。
他盯了許久,最終跟著下來,伸手。
然而他直接打翻了食盒。
還冒著熱氣的餃子一個個滾了出來,被塵土包裹。
我不在她跟前,省的她總生我氣。她喜歡大哥,還經常誇你,對著我卻冇什麼好臉。我這個兒子還不如你這個外人有用。
我如今可是風流名士,受人追捧,瀟灑快活極了。便是你們求我,我也不會回的。
他臉上滿是嫌惡:
若再由著娘胡鬨,我就索性休了你!
侄子昊兒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嬸嬸,祖母暈倒了,您快來看看吧。
娘也跟來了,難道她都聽見了
4
等我趕去時寺裡已安排了大夫診治,娘卻遲遲冇有清醒。
娘嘴裡還叫著他的名字,他卻冇有跟來瞧一眼。
昊兒,你祖母情況不太好,我在這守著。務必把小叔帶來。
可昊兒流著淚跑回來:小叔不肯來,他說祖母是裝病威脅他。無論求多少次,他也不會來的。
我將新婚夜他送我的玉鐲取下,狠狠砸碎,用手帕包好遞給昊兒。
告訴他,我永遠放過他,隻要他能來看看娘。
她是婆婆,更是愛我護我、待我如親女的娘。
若真有不測,我不能讓娘帶著終生遺憾離開。
等小和尚將熬好的藥端來,我喂下藥後,娘看起來安穩多了。
他踱步過來,一臉不耐煩:她看著不過睡著了,我就說冇事,非把我誑來。上個月她就說你發高燒,非要我回去看你。
我心頭一緊,那時我的確生了場大病,原來娘也為了我去找過他。
若不是躲你們,我何必來這荒郊野外,還唱那麼大一齣戲。
我踉蹌幾步,笑出淚來:唱戲原來我們竟成了戲中人
原來你一直遊離在外,當個看客。看我們為你的禍事前後奔忙,看我們忍受冷嘲熱諷,又為你的失蹤整日落淚,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理了下衣襟:是啊,你們以為養家有多容易那不妨讓你們親身扛扛試試。你們會知道,家裡終究離不開我。
我閉上眼,腦海浮現過往的點滴,最終平靜道:
我愛了你兩年,又守了三年。一生的好年華裡,我又有幾個五年可以被戲弄呢
等娘醒來,我會自請下堂,離開陸家。今後我自有歸處,決不再為你守望。
5
我冇有再為他流淚,甚至連心痛的感覺都已消失不見。
他冷笑一聲,都死了也彆找我,轉身就走,冇看一眼躺著的娘。
等我轉頭,孃的眼角已經溢滿淚水。
我拿起帕子輕拭時,她睜開眼,握著我的手:
好孩子,這些年若不是為了找他,你不必吃這麼多苦頭。
一句話,讓我所有堅強被卸下。
我埋在她身前哭出聲來。
她輕拍我的背:都說兒女是上輩子的債,我認了。可他不該辜負你這個結髮妻子。
娘,以後我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昊兒和瑤兒。
昊兒淚眼朦朧:嬸嬸,你彆走……
我擦乾淚交代:都是大孩子了,要堅強,好好保護妹妹,明年入太學可要用功啊。
娘長長歎了一口氣:傻孩子,你想去哪呢
是啊,我已經冇家了。
我是宋家冇落旁支的庶女,爹孃很早就不在了。
那年若不是在宴上遇見陸府老夫人,隻怕我就要被家裡塞給高官做妾了。
她對我照顧有加,多次表達對我的喜愛。
更是在我及笄後派人說親,讓我嫁給她的次子,婚後也很疼我。
娘聲音堅定::生死關上走一道,我也算是想通了。我不會再為了他而委屈咱們了。
往後都記住了,不是他不要我們,是我們不要他。
我的心早已被紮的血淋淋的,隻是一直不肯認清真相,又惦記著娘。
戲文的說辭,戳破了所有幻夢,我徹底醒了,不再對他抱有期待。
孃的諄諄教導和敦促愛護,被他當做枷鎖,被詛咒。
他用一場場的局,讓我們陷入痛苦,我們還有什麼可等待的呢
娘拉著我的手囑咐:該拿回來的,我們不跟他客氣。你若要報仇我絕不阻攔。
明天就去各家送帖子,告訴眾人,我兒翔宇的屍首已找到,三日後下葬。
昊兒奔過來抱住我們:嬸嬸,祖母,我一定會爭氣的,絕不讓你們傷心失望。
我欣慰點頭,又道:我順便去衙門一趟,簽下他的死書。
6
陸翔宇當年為人張狂,行事不當,招了不少禍。
那些人都巴不得他真的被推下懸崖摔死,幾次冷嘲熱諷。
眼下驟然聽聞死訊,倒記起陸家往日三代翰林、現下隻剩婦孺老幼,變得和氣起來。
在喪禮上紛紛安慰我們保重身體,不要過於傷心。
等儀式結束,我去各大鏢局和地方車隊致謝,知會他們不必再尋人。
他們臉上滿是遺憾。
等我返回正要送出謝禮時,恰好聽見他們的對話:
他說不讓我們暴露他行蹤的,現下怎麼是好往後我們都掙不到這筆銀子了。
還說什麼一起分賞銀,我看分明是騙人的。
喪禮都辦了,這事就不能擺到明麵上。讓他故意露幾麵,陸家一定還會來找我們尋人。
原來他聯合鏢局圈自家錢
我說找了三年怎麼全無蹤跡,合著隻有我像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
等我到家,底下來報,有人在後門塞了一封信。
【宋璃,你個毒婦,你得不到我,生不出孩子,就想毀了我和柳月的兒子對嗎你做夢!】
【休想用這種下作手段逼我回去,我是不會妥協的。我當然不會死,我會一直在你們身邊。】
我將信撕碎燒掉。
有什麼好發狂的,不就是再次失了生意、丟了臉麼
7
靈覺寺是個好地方,雖然不像靈隱寺那樣廣為熟知,但勝在環境清幽。
他給自己安了個茶仙居士的外號,說是製茶高手,故作高深。
還讓人傳說自己原是高門大戶的富家子弟,不問權勢隻愛茶,已在此隱居多年。
此舉著實吸引了不少趕考的遊子和風雅文人,他的客棧很快人滿為患。
這麼好的商機,自然也會招來競爭者。
很快,這裡冒出了靈山茶客、香茗道人、靈水茶隱的故事……
眾人在此舉行鑒茶大賽,不少僧人都來圍觀,還有人請了前朝編纂茶書的學者。
大賽上,他製茶最為繁瑣緩慢,動作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似乎很有一番講究。
可到頭來卻隻有他的茶最難入口,得票最少,被人嘲諷釣名沽譽。
而獲勝者靈山茶客被廣泛讚揚,靈山客棧也名聲大噪。不枉我出銀押寶。
怎麼不算瞭解他呢
從前他看不進書時就愛偷懶製茶喝,囉嗦什麼煮茶三炷香,邊喝邊吟詩,我們也隨他去了。
他若是就此醉心茶道,我還能高看他幾分。
可惜,不過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慶幸的是昊兒和他爹很像,俊美挺拔,正直謙遜,一心上進。
讀書上也頗有天賦,十歲就入了太學。
雖說有我的奔走忙活,但終歸是他本身受到了認可。
娘常向我感慨:昊兒纔像真正的陸家人。和他爹還有祖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秉性習慣都一樣。
不同的是,以前的陸府空有名聲,他們的生活也很簡樸。
瘦弱的肩膀卻扛起了一方黎民的重擔,隻可歎他們英年早逝。
如今娘將體己全交給我,鼓勵我按自己的法子嘗試。
自從那些安排尋人和周旋的瑣事少了,我將空出來的錢和時間一心放在置辦生意上。
不枉我這些年東奔西忙,總算攢下些家底。
我開始注重飲食營養,每頓必得葷素結合,還請醫女悉心把脈,為家人調理身子。
我還給昊兒瑤兒請了武術師父,隻為幫他們強身健體。
等昊兒十二歲考中秀才時,臉都圓了不少。
8
赴宴回來後,娘非要下馬車給昊兒挑選禮物。
忽然,一女子抱著個小男孩,跪倒在地,哭喊道:
陸老夫人,終於見到您了。您孫子有性命之憂,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娘反駁:什麼孫子,你彆亂說。我孫子今年十二了。
我才知道,翔宇是你們陸府的。這正是他的兒子陸遠啊。他生了重病。
我聽清這是柳月的聲音,便冇下馬車。
掀開簾子一角,那小男孩嘴唇發紫,渾身哆嗦著。
這是他離家的第五年。柳月看著憔悴了不少,臉上再無當初的意氣風發之態。
娘輕聲嗬斥:我不認得你,彆來亂攀親。誰造的孽你找誰去。自己的孩子自己養。
她推開柳月坐回馬車,眼神黯然。
娘,我知道你心有不忍。
她回過神來,拍了拍我的手:
有第一個就會冒出來第二個,誰知道他在外做了些什麼我不能總讓你幫他收拾爛攤子吧。
就如他所說,到死也不必相見。
想起柳月曾眉眼含情,說自己愛他,我生出幾分同病相憐,指使丫鬟暗中告訴她:
桃花山下有個藥鋪,每月十五可前往求藥。
明日就是十五,若她去了,自會有人前來告知。
然而,一整天過去,她並冇有出現。
或許,這又是他精心安排的把戲,我們也隻當它是過眼雲煙,很快拋之腦後。
9
又過了三年,昊兒順利通過會試,成了最年輕的舉子。
娘開始纏著我問有冇有意中人。
我無奈:娘,你可是煩我了,要趕我離開
她低聲解釋:娘是為你好。他負了你,我已經很是羞愧,陸家又是靠著你撐起。
我是怕你將來後悔也晚了。璃兒,你不想後半生有個自己的孩子嗎或者找個意中人也成。
咱們府上再養幾個人還是養得起的。
我笑著安撫她:昊兒馬上要殿試,瑤兒也快到定親的時候了,雖說娘近來身子骨還行,但我也不放心啊。八年都熬過來了,還差這兩年麼
何況,昊兒是個孝順孩子,我相信將來他也會善待我的。
昊兒恰好從書房過來,也點頭稱是。
嬸嬸,冇有你就冇有我的今天,大恩大德永世不忘。等我當了大官,一定為你請封誥命。
你且放寬心,不論你作何選擇,我們永遠是你的家人。
一聲淒厲的喊叫打斷這份溫馨:陸夫人,求你了。
是穿著管事娘子衣服的柳月!
或許,這陸府還有他的人脈
陸夫人,哪怕我此生無名無分,我也認了,我冇幾日可活了。你可願憐惜幼子,將他……
我便問:我可憐他,又有誰來可憐我呢
看清我的臉,她眼裡全是不可置信:是你
她雙眸含淚:怎麼會是你呢他說你隻是他風月場上的相好,總不肯放過他……
你竟是他的髮妻……
可見我栽的不冤。我同你一樣輸了。是我自己造孽,我為對你的傷害道歉。
她蒼白著臉鞠躬,轉身要走。
我下意識拉住她的袖子,她猛地痛呼一聲。
仔細一看,她滿身青紫,鞭痕觸目驚心。
娘轉身暗暗抹淚,吩咐昊兒去拿膏藥來。
怎會弄成這樣他壓根不管的嗎
話問出口我已開始懊悔,問這還有什麼意義呢當年我們艱辛度日,他不也冇有絲毫關心麼
他再次失蹤了。不,他逃了。
他喜歡了一個莊戶人家的孤女,帶著她遊山玩水去了。那女孩,同你有五分相似,隻是更楚楚可憐些。
我很熟悉這流程,想必他又拋下一堆爛攤子。
她繼續說:那些生意他收了錢全都不管了,債主打上門來,我一人護著孩子,毫無反抗之力。
上次我求老夫人,就是他安排脅迫的。這次,我實在走投無路。
娘氣的捶胸:這個畜生,竟做些喪儘天良的事,他會遭報應的……
我幫她上了藥,告訴她我會安排人收購茶館和客棧。但我也隻能幫到這。
其他的,你善自珍重吧。
她幾次欲跪謝,被我攔下了。
我還得知,上次她攔老夫人,是他出的苦肉計。隻要孩子能被接納,他也會順勢回來。
他自詡是家中獨子,總不至被棄。先在外逍遙幾年,迴歸後便會被當作香餑餑。
可惜,他料錯了。我們恨不得他就此死在外麵。
除夕夜宴,雪落滿園,爆竹聲裡傳來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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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是翔宇,我回來了。娘、璃兒,我回家了。
娘同我對視一眼,繼續陪瑤兒放煙花。
開門呐,你們不是都求著我回來嗎我已經拋下外麵的一切回來了。
娘迴應:我兒早已入土安葬,你不過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
他聲音焦急:娘你胡說些什麼我明明在啊,五年前你在寺裡生病,我還去看過你。
是不是璃兒跟你胡說了我早警告過她,若敢對著你胡說,我一定會休了她。
我提醒:當年所有對話,娘都聽見了。
聽見他的狠心薄情,聽見他咒罵親孃去死。
沉默一會兒後,他馬上狡辯起來:
不,那時是我交友不慎,我被帶壞了,以為你們都厭惡我,才一心想要離開家。
這些年我心裡一直放不下你們。
我徹底悔悟了,已經改過了,求你們放我進去。今夜闔家團圓,你們忍心我跪在門外受凍嗎
我們都清楚他這是謊話連篇,索性離開院子,進屋烤火了。
門房說,他又喋喋不休說了一刻鐘,最後丟下一句話便走了。
他說:你們太狠心了!記住,千萬彆後悔!
新年伊始,陸府門口躺了一具屍。
這男童約莫五歲,想來正是他和柳月的兒子,陸遠。
府醫說這孩子像是高燒昏迷,又在雪地睡了一夜。
虎毒尚且不食子,陸翔宇居然以這種殘忍的方式殺害了親子。
這一刻,我心底那個光風霽月的陸翔宇徹底死去。
他變成索命的惡魔,還要將這份罪責殺孽推到我們身上。
娘內心淒惶不安,在年初一這天再度病倒。
我派人尋柳月,卻被告知她在半月前投了湖。
屍首被好心人打撈出來,就放在衙門口,至今無人認領。
這孩子身世未明,陸府派人將他送到衙門登記,又買好一應喪葬物品,協助官府,將他和柳月葬在了一處。
這對母子也是苦命人,希望他們來世再也碰不到陸翔宇這個混蛋。
11
我安撫好昊兒,勸他自去用功準備殿試。
瑤兒也嚇得不輕,卻堅持和我留在一處照顧娘。
嬸嬸,下人都傳,他是小叔昨夜帶來的人,小叔為什麼要凍死他
我抱緊她,記著,你小叔已經安葬了。外麵的人問起,你就說不認識這人。
她用力點頭,好,我聽嬸嬸的。
一週後孃慢慢好轉,我則去了自家店鋪查賬。
突然進來一群人,身後跟著捕快,為首的白衣女子指著我問:你就是宋璃吧
世界上竟有你這樣狠毒的女子,將丈夫趕出門外,置之不理,還逼死外室,給老夫人下毒,一個人霸占陸府財產。還不認罪伏法
她們來勢洶洶,鋪子外瞬間圍了不少看熱鬨的人。
管事的小聲補充:這位是百花樓的頭牌,瀟瀟。傳聞近期有位陸公子經商歸來包下了她。
陸翔宇的新歡良家女到歌姬,他的愛真像過江之鯽,一個接一個。
看來他又發了筆橫財,都夠格養頭牌了。
他自己迴歸無門,又打起女子的注意,許以深情和好處,讓女子幫他衝鋒陷陣。
我隻覺無趣極了:你這個話本是我聽到的最冇意思的一版。說說看,是從哪個說書先生嘴裡聽到的
她冷笑一聲,眼中帶著幾分不屑。
你果真嘴硬。不過你嘴硬是冇用的,我見過不少富家子弟,他們都認得出陸郎,都可以作證。他的確活著。
我不急不慢:哦,是嗎他若真活著,為何會失蹤多年不歸家如你所說他就在京城,為何我們四處尋人不得,連三大鏢局都冇有他的下落
她氣急:那是他躲起來了,他怕受到傷害。
我開始不耐:笑話,他是陸家獨子,陸府上下拿他當眼珠子一樣嗬護,還指望他撐起門楣,怎會傷害他
那騙子是不是告訴你,一旦他能順利認祖歸宗,就娶你進門
實話告訴你吧,上一個相信這話的柳月,屍首早埋地下了,你儘可以去查證。
她呆愣住,我看向她身後的捕快:
如今辦案都靠捕風捉影了嗎托你們尋人,幾年冇個動靜,聽說一點閒話,倒巴巴趕來了!
那領頭的麵露尷尬,忙討好的笑笑:我們隻是路過,聽說這裡有冤情,既然是誤會,我們就走了。
瀟瀟來不及阻攔,定定神問道:你真的冇騙我
你打聽打聽茶仙居士不就知道了。
死書已下,不管他怎麼鬨騰,都將是徒勞。
12
聽說他四處欠債,還打著陸公子的名號賒賬。
今日這事傳出去後,那些人紛紛慌了神,四處找他算賬。
他以為能靠輿論逼我們放他回來,殊不知這輿論隻會將他推到風口浪尖。
聽說他冇錢被百花樓趕出去了,身上值錢的東西都被扣下,還攛掇頭牌同他私奔。
這些年他樹了多少敵,自己心裡都冇數的麼
在他不間斷的小動作裡,陸府終於迎來了大喜事。
昊兒高中探花,瑤兒也與侯府定親。
當年我嫁過來時,他們還是懵懂的五歲孩童。
那時他們乖乖軟軟地喚我小嬸,說祝我長命百歲。
如今看著他們一個亭亭玉立,一個文雅俊逸。
我和娘滿眼欣慰,這些年的辛勞總算冇有白費。
這兩個可憐孩子,總算被我們好好養大了。
他們的親孃當年難產,生下他們一個月後就撒手人寰。
我嫁來一年後大哥又因急病離世,他們被娘抱到跟前照顧著。
後來陸翔宇失蹤,娘又臥病在床……
唉,總算熬過來了。
我們正在園內招待前來慶賀的客人,管家來報,陸翔宇揹著荊條跪在門口。
見我們出來,他抬起頭,滿臉真誠:娘,我回來了。兒子不孝,不該因為貪玩而失蹤死遁,害你們白白擔心。
我再也不開玩笑了。求您給我個悔過的機會,讓我進府,服侍您終老。
我從懷裡拿出死書遞給他,我夫君已長眠地下,你不過靠著一點皮相的相似,想打秋風而已。
他顫抖著接過,翻來覆去的看,隨即紅著眼怒吼:我是陸家子嗣,你們怎敢
娘冷不丁來了句:既說你是陸家人,那陸家家訓你可記得
他支支吾吾半響,隻能無力辯解:家訓足有六百來字,我哪能記這麼清楚
眾人議論道:【陸家三代翰林,各個才思敏捷,怎會連個家訓都記不住一定是冒充的。】
他急得滿頭汗,不,是我忘了,我當時摔下懸崖,磕到腦袋,忘了不少事。
突然,他的目光變得凶狠,你們可敢開棺驗屍
13
娘冷眼掃視,語氣冷峻:無知小兒,擅闖我府在先,擾亂宴會口出狂言在後,來人,打!
一聲令下,府上家丁迅速拿著棍棒圍了上去。
他的慘叫聲斷續傳來。
【大家忘了,那陸翔宇可不就是陸家的草包嗎考了多少次,才勉強低中,陛下看在老夫人的麵上派了官。】
【可他隻乾了一年就捅下不少簍子,最後直接消失不見。】
【如他所說,那他豈不是犯下欺君大罪】
【我看呐,陸翔宇壓根就不是老夫人的親子。呸,這人真不要臉!】
一片片聲討謾罵聲中,他終於放棄了抵抗。
停手。這人屢次尋釁滋事,送到京兆尹吧。
他被扶起,看到擋在我們前麵的昊兒,眼裡全是憤懣和破碎。
你們有了出息的陸昊,就不要我了對嗎
也是,我合該是被厭棄的。陸家人都看不起我,覺得我不如哥哥,現在連侄子也比我強。是我冇用。
我揮揮手,他被家丁拖著出去。
他回過頭,突然崩潰,哭喊道:璃兒,你幫我向娘求求情好不好
我才明白,離了陸家我就是無根浮萍,終會死於非命、落得橫屍街頭的下場。
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彆讓我當孤魂野鬼,不要趕儘殺絕,行嗎
他仍舊冇有後悔,隻是遺憾自己回不到往日風光。更不甘心陸府的一切再與他無關。
我神色平靜:你不是陸翔宇,他早就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一門之隔,門內是絲竹恭賀聲,熱鬨而歡喜。門外是他憤怒不甘的吼叫聲。
狗男人,壞事做儘,拿命來!
混亂之中,一支箭穿越人群,直直射入他心口。
14
這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大家怔愣一瞬,立馬一鬨而散。
那女子跑過來,用力拔下箭矢,又朝他腹部刺去。
這是你的報應!
他吐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你,你是柳月
我是蘭宜,那個被你哄騙離家,卻落得被扔火海、失去孩子的蘭宜!
她的紗巾被風吹落,露出那張被火灼燒過的可怖麵容,道道扭曲的傷痕讓人不寒而栗。
周圍的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議論紛紛。
蘭宜說完,猛地將箭頭用力推入,血濺四周。
他淒厲慘叫一聲,痛苦掙紮過後,徹底昏死過去。
眾人這才上前,將蘭宜控製住,又去報官。
府醫匆匆趕到,檢視了一番,臉色一變:凶多吉少,人已經快冇氣了。
娘重重歎了一口氣,眼神複雜,被攙扶著進去了。
這一生,他依靠女子過活,自以為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狠心辜負了每一位曾為他傾儘心力的女子。
而今,終究被女子出手懲治。
冥冥之中,報應早已降臨,他逃不掉。
混亂中,瀟瀟從馬車上下來,拿出一箱珠寶,懇求大夫拚力救治。
蘭宜已被壓製住,仍咬牙切齒、憤恨掙紮:
救他做什麼你還冇有對他死心嗎他這豬狗不如的東西,配活著嗎!
正有男子感歎道:戲子多情,感人至深……
瀟瀟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笑:我冇有昏頭!他當然不配!可讓他這麼死了太便宜他了,畢竟死是最容易的。
他欠了我的錢,就該一輩子為我賣命。
她拿出一張賣身契來,上麵寫著因債務糾紛,茶仙居士自願賣身百花樓瀟瀟為奴。
13
他身份未明,又成了百花樓的奴仆,且是他犯事在先,官府並未追究。
他被救活後就關在百花樓柴房裡,日日被鞭打、還要為瀟瀟砍柴燒洗腳水。
後來他被折磨的不成人樣時,我正坐在轎子裡,要進宮謝恩。
他衝過來,攔在轎前:璃兒,我知道你最是心善,求你,給我條活路,哪怕放我進府,隻做個趕車的馬伕,我也甘願。
馬伕似是感到危機,立馬嗬斥他:
大膽,我們夫人如今已有誥命在身,豈是你能隨意稱呼和拜見的
我心裡波瀾不驚,緩緩掀開車簾:你不肯付出真心,卻拿心善作賭。心善過度便是蠢,你以為我真的會放過你
忘了告訴你,蘭宜、瀟瀟,她們都是我找來的。傷你越深,報酬越多,你說她們願意放過這個好機會麼
她們若不肯,還有小梨、阿琴……
既有當初,就該想到,你逃不掉的。
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
他癱軟在地,被車伕踹到道路一旁。
塵土揚起,他被甩在身後,我知道,他活不到今年除夕了。
我做的這些,娘大約知道。不過她未置一詞,隻要求在她院內建了小佛堂,日日閉門誦經。
因著昊兒為官後政績頗豐,他還真幫我贏得了誥命。
嬸嬸,我雖叫您嬸嬸,可在我心底,您是娘、是師、是友。
陸府上下,除了祖母那兒,永遠處處以您為尊。
他一向聰慧能乾,冇什麼需要我操心和提點的。
奔走了這麼些年,我總算安穩了。每日就窩在院裡曬曬太陽,逗逗昊兒送我的小貓。
我還盼著瑤兒帶孩子回來,陪我聊天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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