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揚三月,春水融融。
鳥聲千種囀,楊花滿路飛。
林懷楚起了個大早,整理好房間,最後檢查了一遍行囊。
走出院門時,府裡的丫頭正打著哈欠灑掃庭除,見了她便招呼道:“林小姐今日便啟程嗎?老夫人吩咐了,再住幾日,也不耽誤事的。
”林懷楚笑道:“原先說好的月初動身,誰知連著落雨落了好些天,又在貴府多叨擾了半月,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一會子我便去拜彆老夫人,早些動身。
若是遲了,隻怕趕不上船。
”與小丫頭彆過,林懷楚一路穿過連廊,進了蘇家老夫人的院中。
“老祖宗,懷楚今日便要上京城去了,這兩年,承蒙蘇府關照,懷楚感激不儘。
”林懷楚朝太師椅上的老人深深行了個禮。
老夫人接過身旁人遞來的茶,抿了一口,點頭道:“林丫頭,這幾年蓮兒更知禮了,詩也作得好了,勞你費心教導。
京城謝家與我蘇家是世交,你是我介紹的人,到那裡去了隻當在蘇家一般,不必太過拘謹。
我的信早寄去了京城,你一到,自然有人接應。
”“謝老祖宗。
懷楚無以為報,惟願老祖宗兒女繞膝,壽比山齊。
”林懷楚還欲再行禮,卻突然有人從背後衝過來,撞得她趔趄了一下。
“先生,蓮兒捨不得你……”蘇家小姐緊緊抱著林懷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祖宗,鳳飛哥哥何時有的嫂子,又何時有的孩子,我怎的一點不知!我的先生,他們說要就要,哪有這個理兒!我不要先生走!我要寫信給鳳飛哥哥,和他好好理論理論!”“蓮兒!”老祖宗不輕不重地放下茶碗,目光中帶著嗔怒:“你哥哥升遷,家中無人教養那妹妹,林小姐要去,是我做的主。
”“蓮兒聽話,要了你的先生去,是我們的不是,隻是你這妹妹,可憐……”蓮兒聽了這話才作罷,蔫巴巴、淚汪汪地走到老祖宗身旁坐下。
林懷楚心中不捨,但看到她這幅樣子還是哭笑不得。
她朝老夫人複行了一個禮,鄭重道:“老祖宗,懷楚這就動身,到了京城,定好生教導謝家小姐,不負老祖宗一片心。
”“蓮兒,我走了,你也萬不可荒廢了學業,每日彆忘了習字溫書。
”“你我讀書,雖不能同那些男人一般,得名得利,但識過字、讀過書,方能不限於閨閣,知山河遼闊,看錦繡文章,此乃至樂,非尋常樂事可比。
”“諸位,珍重。
”林懷楚揹著行囊,出了蘇府,乘上蘇家送行的馬車。
鶯啼燕囀,春光融融,正是揚州一年中最美的時節。
滿框春色從車窗外匆匆掠過,一轉眼,便到了人聲鼎沸的東關渡。
經了半月霏霏陰雨,春風終綠江南岸,觸目便是滿城風絮,山川浮翠,蘆葦搖風。
好一派江南絕景。
林懷楚從懷中取出路票與路引,下了馬車。
楊柳岸,渡口前,泊著一艘大船。
三月春水消融而未至汛期,正是行船北上的好時節。
渡口邊的一棵大柳樹下,擠滿了乘船的遊人。
船家守在船前,挨個將人攔住,檢視路引與路票,確認無誤纔將人放上船。
林懷楚走上前,將那二物遞上。
船家慢悠悠地上下將她打量了一番,問:“一個人上京城?”林懷楚點點頭:“在京城尋了份差事。
”見路票路引並無問題,船家才嘟嘟囔囔地將人放了進去,嘴裡說著什麼“拋頭露麵”之類的話。
林懷楚不予理會,接過船牌,提起行李便走上船。
這般閒言碎語,她聽得並不少,那幫人慣愛拿什麼“女子不應拋頭露麵”之類的話來唬人。
蜩與學鳩,安知鯤鵬之誌?她的誌向雖不及廟堂之高,但亦非這些凡夫可比。
較之男子,古來能識文斷字的女子少之又少,也隻有如蘇家這般的人家會費心為家中女兒請西席。
往日她林家興盛時,林家子弟都可入家塾唸書,她雖有父親教導,也能讀書,卻還是心中不平。
林家子弟入了家塾,卻不改紈絝之風,而她一心向學,卻隻能囿於閨塾。
後來林家敗了,家塾散了,但她才女的名聲還未倒,於是便應了其他富人家的邀,去人家家中做閨塾師,一方麵補貼家用,一方麵攢些錢。
她想攢下錢來,回老家辦女學,估摸著這幾年就能攢夠了。
林懷楚尋到自己的房間,鋪好鋪蓋,安置好行李,倒頭躺到床上。
客船中擠滿了人,與她同房的人吵吵嚷嚷地往裡搬行李,顯得房中逼仄而喧嘩。
她煩不勝煩,用被子矇住頭,將旁人的吵鬨聲隔絕在外。
本以為即刻就能啟程,一問才知是夜航船,子時纔開船。
她百無聊賴,用過午飯後便沉沉睡去,直到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冇上船的都趕緊了!過時不候!”她聽見有人在下頭喊。
也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一覺醒來,天色已晚。
揚州城內不設宵禁,東關渡兩岸燈影幢幢,恍如白晝,哪怕到了子時,街上依舊有行人來往。
林懷楚循著燈火走到甲板上,朝岸邊看去。
此時船客已經上得七七八八,渡口上擠滿了送行的人。
“娘!娘!我這次進京一定掙大錢!”一個年輕人拚命朝船下揮手,涕泗橫流。
在他的哭喊聲中,大船解纜,準點離岸,順著城南運河,向南駛出繁華的揚州城。
船行得不急,醜時二刻方抵達鈔關,於挹江門停船應檢。
船上人大多早早歇下,林懷楚卻仍不願回房。
她望向遠方,濃霧般的黑暗中,澄江漆如墨,山似黛眉顰。
這是她看著腳下紋絲不動的船,揉了揉眉心。
舵工見身邊的大人麵露不悅,急得滿頭大汗,戰戰兢兢:“謝大人,此地水淺,船膠淺在此,水夫們都下去了也拖不動。
還望大人放些耐心,待淺夫來疏通……”謝章麵色凝重,打斷了他:“京城路遠,一路上已耽擱了不少時間,本官有要事在身,一拖再拖,隻怕誤事。
”“那……”舵工絞儘腦汁,回頭一看,看見了被堵在後頭的客船,不及思慮便脫口而出:“那大人可乘後頭的民船,走月河,繞過此地的淺灘上瓜洲渡。
”隨行的差役立馬怒斥道:“大膽!朝中有令,欽差在外需乘官船,私乘民船乃違製大罪!”謝章聞言,望向身後的客船,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後,他朝眾人吩咐道:“將東西收拾好,去和後頭的船打聲招呼。
”見眾人一臉不可置信,他頓了頓,補充道:“諸位不必擔心,回到朝中,我自會向聖上說明緣由。
”前頭官船出了這樣的事,客船上的眾人都坐不住了,連連向前張望,隻盼上頭早些派淺夫來收拾泥沙。
誰料官船上竟放下一艘小船,徑直朝他們這邊來了。
不過一會子的功夫,全船人都得知了官老爺要來和自己同乘一艘船的訊息。
林懷楚聽聞,亦放下手中的書,走到甲板上,同閒來無事的眾人圍在一塊,想一睹官老爺風姿。
於是謝章走上船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番圖景。
烏泱泱一大堆人。
其中最為顯眼的是一名捂著口鼻,將白眼翻上了天的女子。
林懷楚剛打完一個哈欠,還冇晃過神,便發現官老爺朝自己這頭看過來,整張臉嚴肅得如同一塊鐵皮。
人道案牘勞形,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這官老爺年紀輕輕就皺著個眉,真是浪費一張好臉。
林懷楚向對方致以同情的目光,扭頭進了房中。
剛剛衝自己翻了個白眼的女子下一秒又麵色古怪地離去,謝章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是自己今日的衣著有何不妥?是鬢髮亂了?還是說自己貌醜,讓人嫌惡?謝章越是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便越想越多,直至一頭亂麻。
“大人,大人?”客船的掌事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收迴心神,迴應道:“何事?”“大人,小的們正預備開船繞月河北上,一會過閘時還需大人出麵。
若順利出閘,約莫後日便能到瓜洲渡。
”“好。
”謝章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那……不知大人今晚想在哪間房歇腳?小的為您騰地方。
”掌事殷勤地繼續追問,大人物屈尊降貴來坐這破船還是頭一回,他可得好生表現。
“……就這間吧。
”謝章無心一指,正好挑中了林懷楚的那間房,自己卻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