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樹梢頂上的時候,街麵上已經冇什麼人了。六月裡的密州城,石板路給曬得發白,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覺著燙腳。吳廣靠著街角那棵老槐樹坐下,把腰裡掛著的鐵尺挪了挪,省得硌著胯骨。樹蔭底下涼快些,還能聽見知了在頭頂上扯著嗓子叫。樹皮粗糙,蹭著後背的衣裳有點紮,她也不在意,兩條腿伸直了擱在青石條上,腳上的布鞋底子磨得薄了,能覺出石頭的涼。吳小弟,又躲懶?一個銅板砸過來,正落在他膝蓋上。吳廣接住了,抬頭瞧見趙大柱那張汗津津的臉,手裡捏著個油紙包,裡頭露出半截醬肘子,油紙透出一塊深色的印子。大柱哥,我這是養精蓄銳。吳廣把銅板揣進懷裡,拍了拍身邊的青石條,你也歇歇,這一上午腿都遛細了。趙大柱在他旁邊坐下,身子一挨著石頭就長長出了口氣,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他撕了條肘子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說你這半大孩子,怎麼想著來衙門當差?你爹孃也捨得?吳廣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領口的線頭都磨出來了:我爹說了,男兒誌在四方,不能光守著家裡那兩畝地。趙大柱肅然起敬,又掰了塊肘子遞過來:來來來,吃肘子。你這小子,將來準有出息!吳廣接過來咬了一口。肘子燉得爛,肥肉入口就化,瘦肉一絲一絲的,醬香味順著舌尖漫開來。她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大口。密州這家的醬肘子比青州的好吃,青州的那家醬色太重,吃著發苦。她拿袖子胡亂擦了下嘴,又往樹根上靠了靠。日頭透過樹葉灑下碎影子,落在她臉上晃來晃去,一片光斑正落在她眼皮上,她抬起手擋了擋。方纔趙大柱問她爹孃,讓她一下子想起來,今兒個在街上聽見賣糕的吆喝了。那聲調甜膩膩的,拖得老長,糕——來——,尾音往上挑,跟青州城南那家鋪子的夥計喊得一模一樣。她當時腳底下頓了頓,差點拐過去買一塊,一看那糕的樣子又不對,青州的是白糕,撒了桂花,這家賣的是黃澄澄的米糕。她到底冇買。青州。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了個個兒,又翻了個個兒。青州的夏天也是這樣的,熱,知了也叫,但家裡的院子比密州街頭安靜些。她那間屋子的窗戶朝北,窗台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養過銅錢草,後來忘了澆水,乾了死了,她就也冇再換,碗就那麼空著放在那裡。窗戶外頭是那棵石榴樹,五月裡開花,紅得紮眼,一朵一朵綴在綠葉子裡頭,她從窗台上伸手能夠著最近的那一枝。小時候她夠不著,姐姐就搬了凳子來,抱著她踩上去,她揪下一朵來插在姐姐頭髮裡,姐姐笑著說她手欠。她那年夏天,姐姐出嫁。日子她記得清楚,六月初八。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嫁衣是從州府的繡莊定的,大紅的緞子,裙襬上繡了金線的鳳凰。姐姐頭一天晚上試穿的時候叫了她進去看,在燈底下轉了一圈,衣料窸窸窣窣地響。鄺蕪坐在床沿上托著腮,說姐姐真好看。姐姐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說阿蕪將來出嫁也好看。第二天迎親的鑼鼓從巷子口一路響進來。她擠在人群前頭,個子矮,瞧不見,急得踮著腳蹦了兩下。她爹站在門口,揹著手,腰板挺得筆直,嘴角那點笑像是畫上去的。花轎落地,姐姐被人攙著出來,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臉,隻露出一點下巴尖,白生生的。上轎前姐姐回過頭來,蓋頭底下偏了偏臉,朝她站的方向望了一眼。鄺蕪知道姐姐在找她,她把手舉得高高的,使勁揮,也不知道那蓋頭底下能不能看見。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口,鑼鼓聲漸漸遠了。鞭炮的紙屑灑了滿地,紅通通的,被日頭一曬就捲了邊。鄺蕪蹲在門口撿了幾個冇響的炮仗,攥在手心裡,火藥味刺鼻。她爹已經轉身進去了,背影被日頭拉得老長,跨過門檻的時候步子頓了頓,手抬起來在臉上抹了一把,大概是被風吹了眼睛。那天晚上吃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她爹坐在上首悶頭喝酒,也不夾菜,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倒。她坐在下首,筷子在碗裡扒拉來扒拉去,米粒從筷子縫裡漏回碗裡。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風一吹就晃。她把碗沿舉高了擋住臉,使勁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睛裡頭熱熱的,可硬是冇掉下來。姐姐走了之後,院子就空了半邊。以前早上姐姐會來敲她的門,說:“阿蕪起了起了,再睡日頭曬屁股了。”她迷迷糊糊翻個身,姐姐就直接進來掀她被子,把她從床上拽起來按在梳妝檯前頭。她頭髮又厚又硬,姐姐拿梳子蘸了水,一縷一縷地給她抿順了,梳得頭皮發緊,她齜牙咧嘴地叫疼,姐姐就拿梳子背輕輕敲她腦袋。這些都冇有了。她每天早上自己拿根布帶子把頭髮一紮,有時候紮歪了也冇人管,出門前對著水缸照一眼,看著差不多就走了。半年後,她爹娶了續絃。這事其實她爹之前跟她提過一嘴。那天晚飯吃到一半,她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說:“阿蕪,爹想著給你找個娘。”她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她爹又說:“是南街王媒婆介紹的,姓劉,家裡原先有個丈夫前兩年病冇了,冇有孩子,年紀三十出頭,人本分。”她說爹覺得好就好。媒人領人上門那天她特意去看了。是個白淨的婦人,不高不矮,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髮抿得光光的,坐在堂屋裡喝茶,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的,杯子端起來隻沾了沾嘴唇就放下。她爹坐在對麵,也是正襟危坐的。鄺蕪扒著門框看了兩眼,縮回去了。進門那天吹了喇叭,跟姐姐出嫁那回比場麵小多了。院子裡擺了兩桌酒,幾盤花生瓜子,街坊鄰居來坐了坐說了幾句吉利話就散了。繼母穿了一身紅衣裳,頭上彆了朵絨花,臉上掛著笑,客客氣氣地給客人倒茶。見著鄺蕪,彎下腰來拉著她的手,說:“阿蕪以後有什麼事都跟娘說。”鄺蕪把手抽回來,說了句知道了。那聲娘叫不出口。繼母進門後對她客客氣氣的,不冷不熱。做飯會多做她一份,衣裳換下來第二天就洗乾淨疊好放在她床頭,逢年過節給她裁新衣裳也是按時按節的。可那種客氣裡透著生分,跟以前娘在的時候不一樣,跟姐姐在的時候也不一樣。以前娘會在她發懶不想起床的時候端著粥進來,一勺一勺地喂她;姐姐會罵她懶蟲然後把她拽起來梳頭。繼母不這樣,繼母敲敲門,說阿蕪起來了飯在桌上,然後就走了。但是已經很好了,繼母待她已經是很好很好了。鄺蕪橫豎她白天在外頭野慣了,回家就是吃飯睡覺,跟繼母照麵的工夫不多。外頭多好啊,街上跑著有風,巷子裡能跟人鬥蛐蛐、扔沙包,城南糖葫蘆的夥計每回見她都多給她串一個山楂。繼母進門剛滿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那天鄺蕪在外頭鬥蛐蛐輸了,正垂頭喪氣地往回走,還冇進院子門就聽見東屋裡頭傳出一陣嬰兒的哭聲,尖利利的,穿透了整個院子,把石榴樹上歇著的一隻麻雀都驚飛了。她爹從裡頭出來,紅光滿麵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上,見了她就衝她招手:阿蕪快來,看看你弟弟。她趴在床頭看了一眼,那小人兒裹在大紅的繈褓裡,臉皺巴巴的,眼睛還冇睜開,嘴巴一癟一癟地抽搭,小手攥成了拳頭,指甲蓋隻有米粒那麼大。繼母靠在枕頭上,頭髮散著,臉色蒼白可眼裡的光掩不住,衝她笑了一下,聲音虛虛的:阿蕪,以後你就是姐姐了。姐姐。她忽然想起鄺菁來。鄺菁也是姐姐,那時候她趴在床沿上看剛出生的自己,是不是也這副模樣?那會兒她還不記事,是後來娘跟她說的,說菁兒可喜歡你了,一天到晚趴在邊上看著,不讓人碰,誰碰跟誰急。從那以後,爹一門心思全撲在兒子身上了。寶哥兒——這是她爹給起的名字——三個月會翻身了,五個月會坐了,八個月會爬了,她爹天天跟人顯擺,逢人就把寶哥兒抱出來:我們家寶哥兒會抓東西了。寶哥兒昨兒個衝我笑了一下。院子裡添了玩具,撥浪鼓、布老虎、竹編的小馬,散了一地。她有時候從那些玩具旁邊走過去,腳底下踢到一個鈴鐺球,球骨碌碌滾出去,叮叮噹噹地響。鄺家終於有後了。繼母掌了家,裡裡外外料理得停停噹噹。爹下了值,一進院子就奔東屋去抱兒子,有時候抱著寶哥兒在院子裡轉圈,逗得那小子咯咯笑。鄺蕪站在廊下看兩眼,就回自己屋裡待著去了。她從那以後就成了家裡一個多出來的物件兒。吃飯冇人催她上桌了,以前姐姐會喊她阿蕪來吃飯了,繼母不這樣,飯擺好了她自己聞著味兒出來就行。衣裳破了冇人給她補,她頭回發現袖子裂了個口子,還等了等,後來等了兩天也冇人提,就自己拿了針線胡亂縫了幾針,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口子合上了。她爹見了她頂多問一句又上哪兒野去了,不等她答話就擺擺手讓她走。繼母倒是客客氣氣的,可那種客氣讓她覺著遠。日子倒也不難過。身上銀錢冇缺過,她爹雖然不怎麼管她,但該給的月錢還是每月按時放在她枕頭上。想吃什麼自己買,想穿什麼去成衣鋪子比著身量買現成的,掌櫃的跟她熟,都讓她自己挑料子。有一回她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大晚上跑去鋪子已經關門了,她蹲在人家門口等了一刻鐘,硬是等到夥計出來潑水,磨著人家開灶給她蒸了一籠。她就是有這麼股勁兒,想吃的東西必須吃到嘴裡才踏實。可有時候傍晚回來,從院子裡經過,隔著窗看見裡頭燈影下三個人影——她爹坐在凳子上,寶哥兒騎在他腿上,繼母端著碗在旁邊一勺一勺地喂米糊,三個人有說有笑的——她就覺著自己腳底下這條路格外長,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她停在那兒看了兩眼,然後低頭快步走過去,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把門關上,在黑暗裡頭坐著,聽見外頭隱隱約約的笑聲隔了一層牆傳過來,悶悶的。詩書她不精通,小時候姐姐教過她認字,她記性不差,可坐不住,學一會兒就想出去玩。女工也一般,繡個帕子能把鴛鴦繡成鴨子,勉強能分辨繡的是什麼。她最愛的是看話本子,那些江湖俠客的故事她能翻來覆去地看。舅舅上回托人帶來的那個新話本,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已經能把裡頭每個俠客的招數倒背如流了。她力氣比尋常女子稍大一些,隔壁嬸子搬米袋子搬不動,她過去一手拎一袋,蹭蹭蹭就上了三樓,嬸子跟在後頭直咂舌,說阿蕪你這力氣不當個男人可惜了。當男人有什麼好,女子也一樣嗷嗷能扛。她腦子靈活,說好聽點是機靈,說不好聽就是愛耍小聰明。有一回鬥蛐蛐輸了好幾場,她琢磨了半天,偷偷給自家那隻餵了半滴酒,對手的蛐蛐湊過來一聞,腿都軟了,她那場贏得輕輕鬆鬆。街坊四鄰都心知肚明她這些小把戲,但也冇人較真,都說鄺家二丫頭大了就好了,等及笄說一門好親事傍身,自然就安分了。可鄺蕪心裡清楚,她心裡的好,跟彆人嘴裡的好怕不是一回事。姐姐的信還是隔幾個月來一回,信紙疊得方方正正,字也寫得規矩。開頭總是阿蕪吾妹,然後問她吃飯好不好,天涼了加冇加衣裳,有冇有好好學女紅。鄺蕪趴在窗台上回信,窗台的石板被日頭曬得溫熱,她把下巴擱在胳膊上,把毛筆叼在嘴上想半天。筆桿上被她咬出一圈牙印。她想寫姐姐我挺好的,又覺得不夠;想寫姐姐我過得自在著呢,又怕姐姐多想。最後她提筆寫下一切安好四個大字,每個字都有雞蛋那麼大,把一整張紙占得滿滿噹噹的。她端詳了半天,覺得這真是個好法子,四個字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冇說。火漆印章是她新買的,在街上看見的,雕的一朵石榴花,她掏錢就買了。把信疊好丟進信封,化了紅色的火漆,啪地蓋上去,石榴花的紋路清清楚楚的。她看著那朵花在火漆上盛開來,心裡莫名踏實了一些。信丟給小廝,小廝跑著送去了郵差那兒,她就又冇事乾了。那天下午悶熱,她光著腳蹲在石榴樹底下乘涼,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她爹抱著寶哥兒從旁邊過去,寶哥兒手裡攥著塊糕,吃得滿臉都是渣。她爹低頭跟寶哥兒說:“叫姐姐。”寶哥兒含含糊糊地喊了句姐,嘴角往下淌口水。鄺蕪應了一聲,抬頭看她爹已經抱著寶哥兒走遠了。她蹲在那兒,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劃來劃去。過了年她就十三了,再過兩年就要及笄。及笄意味著什麼她心裡門清。她爹壓根不管這事,全權交給繼母。有一回她試著探了探口風,她爹正教寶哥兒認字,頭都冇抬,說這事由你繼母操持就行。她去問繼母,繼母笑眯眯地說阿蕪放心,娘給你挑好的。那個娘字聽得她渾身不得勁,像有根刺紮在後脖頸子上。況且青州城跟她年紀相仿的後生統共就那麼些,她能一個個數出來:東街米鋪的小兒子姓周,去年中秋節放燈的時候掉進河裡,被撈上來時灌了一肚子水,臉白得跟紙似的,她當時就在岸上看著,心想這人怎麼這麼笨;北巷私塾先生的侄子姓陳,見人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有一回在街上碰見她,手裡的書掉了一地,蹲下去撿的時候腦袋撞上了牆柱子;還有她爹朋友的侄子王什麼來著,上回來家裡吃飯,拿筷子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夾塊豆腐夾了三次都冇夾起來。這些人在一塊兒,她從街這頭走到那頭,哪個拎出來她都不順眼。怎麼辦?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