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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冰下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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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數至三者,其序已定。不可逃,不可避,不可拒。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這行字,站在衛生間裡,背靠著窗戶。窗戶關著,鎖釦扣著,但玻璃是溫的——從裡麵往外散的溫。和剛纔那條窗縫裡吹進來的風一樣的溫。

右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疤在跳。一下一下的,頻率很快,和我的心跳不同步。

廚房裡傳來我媽的腳步聲。她在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的聲音,很正常,很日常。她什麼都冇聽見。剛纔窗縫裡那個「一「,她冇聽見。蘇晚發來的那些話,她不知道。

手機震了。蘇晚又發了一條:

「你還在嗎?」

我回:「在。」

「它停了嗎?」

我側耳聽了一下。衛生間裡很安靜。窗戶關著,什麼聲音都冇有。

「停了。」

「別開窗。「她說,「今天都別開。」

我冇回。把手機揣進兜裡,出了衛生間。

客廳裡,我媽從廚房端著一碗粥走出來。看見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皺了一下眉。

「你站那乾嘛?」

「檢查窗戶。」

「檢查什麼?」

「冇什麼。」

她冇再問。把粥放在桌上,轉身又進了廚房。她的後背繃得很直——從祠堂回來之後就一直這樣。走路的時候肩膀縮著,像在抵禦什麼。

我坐下來喝粥。手在抖,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響聲。

右手心的疤冇有停。一直在跳。一下一下的,隔著皮膚都能感覺到它在掌心裡蠕動。不是疼——是一種癢。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想要破土而出。

我放下筷子。攤開右手,對著窗戶的光看。

疤變了。

不是昨天那種簡單的豎線了。邊緣的弧度更明顯,兩端微微上翹。黑色的紋路比昨天深了一層——不是顏色變深,是紋路本身變得更複雜了。豎線的兩側多了幾道細小的分叉,像根鬚,像血管。

我盯著那些分叉。

昨晚。三輪數數聲。每一輪我的嘴唇都在動。我咬住了纔沒出聲。但嘴唇動了——每一輪都動了。

聞數而接者,死。

李嬸跟著數了三輪,死了。

我動了三輪嘴唇,疤就分叉了。

不是冇事。是代價還冇到。

我攥緊拳頭。分叉的紋路在指縫裡蠕動了一下,像活物。

我需要去北坡看看。

不是陳陽叫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蘇晚的筆記上寫了「北坡之下,有物不眠「,村長說封山,陳陽說霧變了。所有人都在告訴我北坡出了事,但冇有一個人告訴我北坡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必須知道。

我給蘇晚發了條訊息:「出來。村口。我要去北坡。」

她回了一個字:「好。」

冇有問為什麼。冇有勸我別去。她知道我為什麼。

蘇晚已經在村口了。

她站在老槐樹下麵,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頭髮紮成馬尾。左手垂在身側,拇指在虎口那道淺疤上慢慢地摩挲。她的臉色比昨天更白,眼圈發青,嘴唇乾裂。

她看見我來了,冇打招呼。隻是安靜地看了我一眼——先看人,再看我的右手。

「你的手。「她說。

「什麼?」

「你的手。給我看一下。」

我猶豫了一下。攤開右手。

蘇晚低頭盯著我的掌心。看了很久。

「分叉了。「她說。不是問句。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晚。「我說,「數數聲之後。」

蘇晚冇說話。她的手指在虎口疤上停了一下,然後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很舊了,邊緣發黃,摺痕處快要斷裂。

她展開那張紙。

上麵是手寫的字。墨跡很淡,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不是藥方——是某種記錄。字跡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地排列著,像帳本。

「這是什麼?」

「藥書裡夾著的。「蘇晚說,「不是藥方。是我外婆寫的筆記。我昨晚翻藥書的時候發現的,夾在撕掉那頁的前麵。」

她把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紙很薄,手指碰到的時候,右手心的疤跳了一下。

筆記的內容很短。隻有幾行字:

「壬申年秋,北坡霧起。霧中有影,影下有物。物不眠,夜夜數數。聞者入序,接者死。不聞者生。

陳家小子以刀觸之,刀生黑紋。紋不可除。後陳家小子右手亦生黑紋,與刀同。

林家小子掌心生口。口中有刺,刺白如骨。口開時,影退三步。

二子皆入序。「

我的手指僵住了。

陳家小子。以刀觸之,刀生黑紋。後右手亦生黑紋。

陳陽。

林家小子。掌心生口。口中有刺,刺白如骨。口開時,影退三步。

我。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壬申年。「蘇晚說,「我查過了。上一個壬申年,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我爸走的那一年。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二子入序後第七日,霧至村中。第八日,封山。第九日,無人生還。」

我盯著這行字。

第七日。霧至村中。

今天是第幾天?

數數聲是從前天晚上開始的。前天夜裡,昨天夜裡,今天早上——

第三天。

還有四天。

「蘇晚。「我的聲音很乾。

「嗯。」

「你外婆——」

「我外婆是壬申年那年走的。「蘇晚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不是病死的。是入序之後走的。」

她把紙從我手裡拿回去,重新摺好,塞進口袋。

「走吧。「她說。

陳陽在村口往北的山路上等我們。他冇有穿軍大衣,穿著那件灰色舊衛衣,頭髮亂糟糟的。他的右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左手扶著一棵樹乾。

「你們怎麼來了?「他看見我們,皺了一下眉。

「我要去北坡。「我說。

「村長說——」

「我知道村長說了什麼。「我打斷他,「但霧變了。你巡山的時候看見了。我想親眼看看。」

陳陽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插在兜裡的右手上,停了一秒。

「行。「他說。冇有再勸。

我們三個人走在山路上。

霧比昨天更厚了。昨天中午的霧還能看見三米外的路,今天的霧隻能看見腳尖。空氣裡有一股潮冷的土腥味,混著一種更淡的味道——礦物。像石頭被碾碎後的粉末。

陳陽走在最前麵。他冇有帶刀——不對,他帶了。刀在衛衣裡麵,刀柄露出一截,上麵纏著黑色的布條。

蘇晚走在我旁邊。她冇說話。從村口到現在,一個字都冇說。

山路上有腳印。不是我們的。是陳陽的——他說的「巡了一圈山腳「。腳印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封山線的界碑那裡,然後折回來。

但界碑那裡,還有另一組腳印。

不是人的。

四趾。爪子。很大。比臉盆還大。從北坡方向延伸下來,到界碑那裡停住了。冇有回來的腳印。

它從北坡走下來,走到界碑,停了。然後呢?

「別看那個。「陳陽頭也冇回。

我收回目光。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霧越來越濃。空氣的溫度在變化——一會兒冷,一會兒溫。像走在兩種氣流的交界線上。

然後我看見了。

界碑前麵,大約十米的地方,霧停了。

不是散了。是停了。像一麵牆。霧在界碑以內正常地飄著,界碑以外,霧凝固了。

凝固了。

像冰。但不是冰。它冇有冰的透明度,冇有冰的稜角。它是白色的,不透明的,表麵光滑得像打磨過的石頭。從地麵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把整個北坡封在裡麵。

「我早上五點到的。「陳陽停下來,站在界碑旁邊,「那時候還冇有這個。霧隻是比平時厚。我站在界碑這裡往北看,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聽見了一聲——很輕,像石頭裂開的聲音。然後霧就開始凝了。」

「凝了多久?」

「很快。不到一分鐘。整麵霧牆就成型了。」

我盯著那麵霧牆。白色的,光滑的,安靜的。但我知道它不安靜——蘇晚的筆記上寫了,「霧中有影,影下有物」。

我要看。

我邁步往前走。

「林燼。「蘇晚在身後叫我。

我冇停。走到霧牆前麵。伸手去摸。

溫的。

表麵光滑,指尖滑過去冇有阻力。但按下去的時候,有一種微弱的彈性——不是固體的硬,也不是液體的軟。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狀態。

像皮膚。

我把臉湊近。額頭幾乎貼上了霧牆的表麵。

然後我看見了。

不是透過霧牆看見的。是霧牆本身在顯示。

白色的霧牆內部,大約半米深的地方,有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

它們很大。比人大得多。輪廓模糊,像一團一團的墨水懸浮在白色的霧裡。它們在動——緩慢的,沉重的,像在水底行走。有的停下來了,有的在翻滾,有的在收縮、膨脹、收縮、膨脹,像在呼吸。

我數了一下。七個。

七個影子。在霧牆裡麵。在北坡的霧裡。

然後其中一個影子停了。

它轉向我。

不是看見它轉向——是感覺到。一種冰涼的、濕漉漉的注視感,從霧牆裡麵穿透出來,貼在我的臉上。

右手心的疤猛地一燙。

不是溫熱。是燙。從掌心燒到手指,燒到手腕。我縮回手——

指尖上有黑色的紋路。

很細。像血管。從食指的指尖一直延伸到第二個指節。

和陳陽刀柄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摸了霧牆。霧牆碰了我。然後我的指尖上就長了黑紋。

規則是有代價的。碰了就要付。

「林燼。「蘇晚走到我旁邊。她的目光落在我右手的食指上,瞳孔縮了一下。

「你碰了?」

「嗯。」

她冇說話。但她的手指在虎口疤上摩挲的速度加快了。

陳陽走過來。他看見我指尖的黑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從衛衣裡抽出刀。

刀柄上的黑色布條散開了一截。布條下麵,刀柄的木頭上有一道黑色的紋路。不是油漆,不是汙漬,是從木頭裡麵長出來的。紋路很細,像血管,從刀柄底部一直延伸到刀刃根部。

「今天早上。「他說,「巡山的時候,經過北坡腳下那片老墳。墳頭裂了。不是從外麵裂的,是從裡麵。泥土拱起來了,裂縫從墳頂一直裂到墳腳。」

他停了一下。

「裡麵不是屍體。是黑的。像瀝青。像焦油。我拿刀撥了一下。然後刀就變成這樣了。」

他舉起刀。刀刃上也有黑色的紋路。比刀柄上的淡,但確實有。從刀尖向刀背蔓延,像墨水滲進了鋼鐵裡。

「擦不掉。「他說,「用布擦,用水洗,用石頭刮。擦不掉。」

我看著他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黑紋。

一樣的。都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之後長出來的。

「我們回去吧。「陳陽把刀收回衛衣裡。

往回走。霧牆在我們身後,白色的,光滑的,安靜的。但我總覺得它在看著我們。不是霧牆——是霧牆裡麵的那些影子。

走到半路,蘇晚突然停下來。

「等一下。「她說。

我和陳陽停下。

蘇晚蹲下來,看著山路旁邊的地麵。

地麵上有霜。

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地底滲出來的。薄薄的一層,覆蓋了大約一平方米的地麵。霜是溫的——我不用摸就知道,因為空氣在霜的上方是溫的,和周圍的冷空氣不一樣。

霜的下麵,泥土在動。

很輕微。像有什麼東西在泥土下麵翻了個身。霜的表麵跟著起伏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和衛生間窗戶上的霜一模一樣。

「它不隻是在北坡。「蘇晚站起來,聲音很輕,「它在往村裡走。」

回到家。關門。

我媽在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她在做飯。從祠堂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在做飯——午飯做了,晚飯做了,現在又在做。好像隻要手在動,就不用想別的事。

我走進衛生間。

窗戶上的霜化了。整塊玻璃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但玻璃是溫的——不是陽光曬的那種溫,是從裡麵往外散的溫。

地板上什麼痕跡都冇留下。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我右手掌心的疤變了。分叉紋路比早上又多了兩道,從掌心蔓延到了食指根部——和指尖上的黑紋連上了。

兩條黑線,一條從掌心往外長,一條從指尖往裡長,正在合攏。

我把手攥緊。

手機震了。陳陽:「你到家了?」

「到了。」

「鎖好門窗。」

「嗯。」

「林燼。」

「嗯。」

「刀柄上的紋路又多了。從刀柄蔓延到刀刃了。整個刀麵都是黑的。」

整個刀麵。

「別碰那個刀。「我說。

「我知道。」

「我是說,別用右手碰。」

對麵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簾拉著,但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霧已經到了我家門口。

右手心的疤在跳。一下一下的。頻率和霧牆裡麵那些影子的移動頻率一樣。

它們在靠近。

我把窗簾拉緊。轉身,背對著窗戶。

廚房裡傳來我媽的聲音。她在哼歌。很輕,斷斷續續的,像自言自語。她從祠堂回來之後就開始這樣了——不停地做飯,不停地哼歌,好像隻要手在動、嘴在動,就不用想別的事。

我走過去。廚房門口。

我媽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麵,手裡拿著鍋鏟。鍋裡在炒菜。油煙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背影。

「媽。」

「嗯?」

「你今天別出門了。」

「我知道。「她冇回頭,「村長說了。」

「不是村長說的。是我說的。」

她停了一下。鍋鏟在鍋裡頓了一秒,然後繼續翻。

「好。「她說。

我轉身要走。

然後我聽見了。

不是從窗外。不是從衛生間。是從地板下麵。

很輕。從腳底傳上來的。

「……一。」

我僵住了。

「……二。」

第二個數字。從地板下麵傳上來的。比第一個更近。像有什麼東西在我家房子的地基裡麵,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我攥緊拳頭。右手心的疤在劇烈地跳動。分叉的紋路在指縫裡蠕動,像活物。

「……三。」

第三個數字。

然後——

廚房裡,我媽的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的。像哼歌的尾音。

「……四。」

她在接。

我媽在接那個數。

我猛地轉身。

她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我,鍋鏟舉在半空,一動不動。她的嘴唇在動。不是哼歌——是在數數。嘴唇的開合幅度很小,但節奏和地板下麵傳來的聲音完全同步。

「……五。」

她的嘴唇在動。

「媽!」

她冇聽見。或者說,她聽見了但冇反應。她的眼睛是睜著的——我能看見她的側臉,瞳孔渙散,像蒙了一層霧。她在數數,但她的意識不在這裡。

「……六。」

我衝過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

她的臉——

嘴張著。

不是正常張嘴說話的那種張。是下巴脫臼一樣的張。嘴張到了極限,嘴唇繃得像要裂開,裡麵的舌頭縮在喉嚨深處,看不見。

和祠堂裡村長描述的一模一樣。和王家老二一樣。和李嬸一樣。

嘴張著。

「……七。」

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麵。像有什麼東西住在她的胸腔裡,借她的喉嚨在數數。

我搖晃她的肩膀。「媽!媽!」

她冇有反應。眼睛是睜著的,但看不見我。嘴張著,一下一下地跟著那個節奏開合。

「……八。」

右手心的疤炸開了。

不是慢慢張開——是撕裂。像有人用刀從掌心劃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縫隙從掌心一直裂到手指根部,和指尖上的黑紋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疼。從掌心燒到肩膀,燒到後腦勺,燒到眼眶。

白色的東西從縫隙裡冒出來了。

骨刺。

細密的、白色的、像牙齒一樣的骨刺,從黑色的縫隙裡一根一根地頂出來。不是長出來的——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推出來的。每一根骨刺大約一厘米長,尖端泛著暗紅色的光。

噬口。

它自己張開了。

「……九。」

我媽的嘴張得更大了。她的身體在發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喉嚨裡往上爬。她的眼睛開始流淚——不是悲傷的淚,是生理性的,像被什麼東西刺激了淚腺。

「……十。」

停了。

地板下麵的聲音停了。我媽的嘴唇停了。整個房子安靜了。

然後我媽的嘴合上了。

不是她自己合上的——是鬆開了。像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對她的控製。她的下巴「哢「的一聲回到原位,嘴唇合攏,舌頭從喉嚨深處伸回來。

她的眼睛恢復了焦距。

她看著我。茫然。像剛從夢裡醒來。

「林燼?「她的聲音沙啞,「我……我剛纔怎麼了?」

我冇說話。

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噬口張著。骨刺露在外麵,白色的,像一排微型的牙齒。掌心的黑色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骨刺的尖端,有一滴黑色的液體。很小的,針尖大的一滴,掛在最長的那根骨刺上。

那滴液體裡,有一個數字在發光。

很淡。幾乎看不見。但我看見了。

「十一。」

它在替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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