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殘缺音訊裏的熟悉聲線
嶺南的午後,蟬鳴被空調外機的嗡鳴壓得細碎。
秦徵羽的辦公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煙灰缸裏的煙蒂堆成了小山,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尼古丁味。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聲波圖譜,像一條扭曲的黑色毒蛇。
這是從加密硬碟的獨立分割槽裏,破解出來的一段殘缺音訊。
隻有短短三秒。
沒有任何文字內容,隻有一段模糊的呼吸聲,和一句被雜音覆蓋的方言短語。
秦徵羽把音量調到最大,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呼吸聲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後,是那句方言短語——“畫眉歸巢”。
用的是嶺南疍家話,發音晦澀,尾音帶著一點上揚的調調。
秦徵羽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個聲線。
這個調調。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在骨子裏。
是聞人語冰。
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在聲紋分析室裏熬了無數個通宵,分享過同一碗泡麵,最後卻叛逃出國的女人。
秦徵羽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他不敢相信。
他調出國安局的聲紋資料庫,輸入聞人語冰的名字。
螢幕上,跳出了她的聲紋圖譜——和那段殘缺音訊裏的聲紋特征,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剩下的百分之十三,是因為音訊殘缺,和後期處理的雜音。
秦徵羽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聞人語冰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站在辦公室的門口,頭發濕漉漉的,眼神裏充滿了疲憊和決絕。
“徵羽,我走了。”
“不要問我為什麽,也不要找我。”
“忘了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消失在茫茫雨幕裏。
第二天,國安局就發布了通緝令——聞人語冰叛逃,竊取了大量機密情報。
秦徵羽不信。
他認識的聞人語冰,是那個為了保護一個普通的非遺傳承人,敢和上級拍桌子的女人;是那個在聲紋分析上,有著驚人天賦,視真相為生命的女人。
她怎麽可能叛逃?
秦徵羽猛地掐滅了煙頭,眼神裏充滿了掙紮。
他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把這份報告,原原本本地交給林棲梧和鄭懷簡。
這樣做,是一個國安特工的本分。
但代價是,聞人語冰會被列為首要通緝目標,她的行蹤會被全球追蹤,她會插翅難飛。
第二個,隱瞞這份報告,或者,修改聲紋比對的結果。
這樣做,可以暫時保護聞人語冰。
但代價是,他會違背自己的誓言,辜負林棲梧的信任,甚至,可能會給整個國安局帶來巨大的風險。
秦徵羽的手指,在鍵盤上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螢幕上的聲紋圖譜,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心裏像翻江倒海一樣。
就在這時,螢幕上的聲波圖譜,突然閃爍了一下。
秦徵羽的眼神,驟然一凜。
他放大圖譜,仔細觀察。
在那段殘缺音訊的聲紋底層,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人工植入的幹擾波。
這道幹擾波,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有人,刻意加上去的。
目的,是為了混淆視聽,讓聲紋分析的結果,指向聞人語冰。
秦徵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有人在栽贓陷害。
這個人,是誰?
是基金會的人?
還是,國安局內部,有內鬼?
秦徵羽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
一個,針對他,針對聞人語冰,甚至,針對林棲梧的陷阱。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關掉聲紋資料庫,刪除了電腦裏的所有比對記錄,然後,把那份修改過的報告——隱去了聲紋和聞人語冰的關聯,隻說發現了一段殘缺音訊,疑似基金會高層的指令——列印出來,放進了資料夾。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蟬鳴,又響了起來。
一聲接一聲,像一把把鈍刀,割著他的神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迴不去了。
他站在了,忠誠和背叛的十字路口。
第二節報告紙頁上的隱瞞痕跡
林棲梧是在傍晚的時候,收到秦徵羽的報告的。
他的辦公室,和秦徵羽的隻有一牆之隔。窗戶開著,晚風帶著一絲梔子花的香味,吹了進來。
林棲梧接過報告,翻了兩頁。
報告寫得很簡潔,邏輯清晰,資料詳實。
但,太簡潔了。
簡潔得,像一張白紙。
秦徵羽在報告裏說,加密分割槽的獨立音訊,已經破解出三秒的殘缺片段,內容是一句疍家話短語“畫眉歸巢”,聲紋特征模糊,暫時無法鎖定具體目標。
沒有提到聞人語冰。
沒有提到聲紋比對的結果。
沒有提到,那段音訊裏的,熟悉的聲線。
林棲梧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和秦徵羽認識五年,並肩作戰過無數次。
他太瞭解秦徵羽了。
秦徵羽是個技術狂,也是個完美主義者。
他寫的報告,從來都是事無巨細,連一個小數點的誤差,都會標注得清清楚楚。
像這樣,刻意省略關鍵資訊的報告,林棲梧還是第一次見。
林棲梧抬起頭,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秦徵羽。
他的臉色,很蒼白,眼底有濃重的黑眼圈,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著,像是在掩飾什麽。
“老秦,”林棲梧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這份報告,你隱瞞了什麽?”
秦徵羽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避開林棲梧的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啊。我……我把所有的發現,都寫進去了。”
“是嗎?”林棲梧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前傾,“那你告訴我,那段聲紋,你有沒有和資料庫裏的人員,做過比對?”
秦徵羽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比對過了。但是,聲紋特征太模糊了,沒有匹配的結果。”
“模糊?”林棲梧冷笑一聲,“秦徵羽,你當我是傻子嗎?”
“你的聲紋分析技術,在整個國安局,都是頂尖的。別說三秒的音訊,就算是零點一秒的呼吸聲,你都能找出匹配的特征。”
“告訴我,那段聲紋,到底是誰的?”
林棲梧的聲音,越來越沉,像一塊石頭,壓在秦徵羽的心上。
秦徵羽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又嚥了迴去。
他的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告訴他,是聞人語冰。這是你的職責。”
另一個小人說:“不能說。說了,聞人語冰就完了。你也完了。”
秦徵羽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看著林棲梧,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掙紮:“棲梧,我……”
“我再問你一遍。”林棲梧打斷他的話,眼神銳利如刀,“那段聲紋,是不是和聞人語冰有關?”
聞人語冰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在秦徵羽的耳邊。
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跌坐在地上。
林棲梧看著他的反應,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聞人語冰。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所有國安局人員的心上。
她是叛逃者。
是叛徒。
如果那段聲紋,真的和她有關,那就意味著,她已經迴到了國內,並且,和基金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更重要的是,秦徵羽隱瞞了這件事。
為什麽?
是因為,他和聞人語冰的舊情?
還是,他被聞人語冰威脅了?
或者,他已經背叛了國安局,和聞人語冰,站在了同一戰線?
林棲梧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
有憤怒。
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痛惜。
他和秦徵羽,是過命的兄弟。
是在槍林彈雨裏,互相擋過子彈的戰友。
他怎麽能,背叛自己?
林棲梧的聲音,冷得像冰:“秦徵羽,你知不知道,隱瞞情報,是什麽罪名?”
秦徵羽抬起頭,看著林棲梧,眼神裏充滿了哀求:“棲梧,我求你,別問了。”
“我不能說。真的不能說。”
“我……”
秦徵羽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鄭懷簡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臉色嚴肅。
“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
鄭懷簡的聲音,很沉,打破了辦公室裏的僵局。
林棲梧和秦徵羽,同時看向他。
鄭懷簡走到辦公桌前,把檔案放在桌上:“剛剛收到的情報。基金會的人,在西關的文化遺產展覽館附近,活動頻繁。”
“目標,應該是那個所謂的‘畫眉巢’。”
他抬起頭,看向秦徵羽,眼神裏充滿了審視:“秦徵羽,關於那段聲紋,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秦徵羽的身體,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他看著鄭懷簡,又看著林棲梧,心裏的掙紮,達到了頂點。
他該怎麽辦?
是說出真相,還是,繼續隱瞞?
第三節演算法同源的驚天巧合
秦徵羽最終還是沒有說出真相。
他以“聲紋特征尚未完全確認,需要進一步分析”為由,暫時搪塞了過去。
鄭懷簡沒有再追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盡快查清,不要有任何隱瞞”,就離開了。
辦公室裏,隻剩下林棲梧和秦徵羽兩個人。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尷尬的沉默。
林棲梧沒有再逼問秦徵羽。
他知道,秦徵羽的性格,一旦決定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迴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灑在馬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的心裏,充滿了疑惑。
為什麽,那段聲紋,會和聞人語冰有關?
為什麽,秦徵羽要隱瞞這件事?
還有,那句疍家話短語“畫眉歸巢”,到底是什麽意思?
和蘇紉蕙手裏的香囊,和那個代號“畫眉”的潛入者,有沒有關係?
一個個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林棲梧的心裏。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秦徵羽發來的一條簡訊。
“晚上八點,老地方見。我有話,想對你說。”
林棲梧看著簡訊,眉頭皺了皺。
老地方。
是他們以前,經常去的一家小酒館,在巷子深處,很隱蔽。
林棲梧迴複了一個“好”字。
晚上八點,林棲梧準時來到了小酒館。
秦徵羽已經到了,麵前擺著一瓶白酒,兩個酒杯。
他看到林棲梧進來,站起身,給林棲梧倒了一杯酒。
“喝一杯?”
林棲梧沒有說話,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酒很烈,燒得喉嚨火辣辣的疼。
秦徵羽也喝了一杯,放下酒杯,看著林棲梧,眼神裏充滿了疲憊。
“棲梧,我知道,你在懷疑我。”
林棲梧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段聲紋,確實和聞人語冰有關。”
秦徵羽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炸彈,在林棲梧的耳邊炸開。
林棲梧的身體,猛地一僵。
“但是,那段聲紋,是偽造的。”
秦徵羽繼續說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裏麵,是我最新的分析結果。”
林棲梧拿起u盤,插進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裏。
螢幕上,跳出了兩份聲紋圖譜。
一份,是那段殘缺音訊的聲紋圖譜。
一份,是聞人語冰的原始聲紋圖譜。
秦徵羽指著螢幕,解釋道:“你看,這兩份圖譜,表麵上看,相似度很高。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殘缺音訊的聲紋圖譜裏,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幹擾波。”
“這道幹擾波,是用一種特殊的演算法,植入進去的。目的,是為了模仿聞人語冰的聲紋特征。”
林棲梧看著螢幕,眼神越來越亮。
他是方言學者,對聲音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很快就發現了,那道細微的幹擾波。
“這種演算法,很特殊。”秦徵羽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直到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你給我的,司徒老師送你的那本手稿的水印分析報告。”
林棲梧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秦徵羽之前說過,手稿水印的演算法標記,和加密硬碟的演算法,同源。
“你是說……”
“沒錯。”秦徵羽打斷他的話,眼神裏充滿了震驚,“植入聲紋的演算法,和司徒老師手稿水印的演算法,是同源的。”
轟——
林棲梧的腦袋,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演算法同源!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偽造這段聲紋的人,和司徒鑒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甚至,可能就是司徒鑒微本人!
林棲梧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想起了,司徒鑒微和他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了他送的那本手稿,想起了他辦公室裏的那個伺服器。
難道,司徒鑒微,真的有問題?
林棲梧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著秦徵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確定嗎?”
秦徵羽點了點頭,眼神裏充滿了肯定:“我用了三種不同的分析方法,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種演算法,很獨特,是基於嶺南方言的語音合成技術。整個國內,掌握這種技術的人,不超過五個。”
“而司徒老師,就是其中之一。”
林棲梧的身體,晃了晃,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白酒的烈,已經壓不住他心裏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秦徵羽,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那你為什麽,不告訴鄭頭?”
秦徵羽苦笑一聲,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因為,我沒有證據。”
“演算法同源,隻能說明,兩者有關係。但不能證明,就是司徒老師做的。”
“而且,司徒老師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文化界的泰鬥,是你的導師。”
“沒有確鑿的證據,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他會和基金會,扯上關係。”
林棲梧沉默了。
他知道,秦徵羽說的是對的。
司徒鑒微的聲望,太高了。
高到,沒有人會懷疑他。
就像,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慈祥的導師,會是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林棲梧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裏充滿了冰冷的寒意。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都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裏。
而這個陷阱的設計者,就是他最尊敬的人。
司徒鑒微。
就在這時,秦徵羽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驟然大變。
“不好了!”
秦徵羽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慌,“我的辦公室,被人入侵了!所有的分析資料,都被刪除了!”
林棲梧的瞳孔,驟然收縮。
有人在暗中,盯著他們。
而且,這個人的動作,很快。
林棲梧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如刀。
“走!”
他拉起秦徵羽,朝著門外跑去。
夜色,越來越濃。
巷子裏的路燈,忽明忽暗。
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林棲梧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經來臨。
而他,和秦徵羽,已經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