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遺物裏的刺
國安物證室的白熾燈,亮得晃眼。
秦徵羽戴著白手套的手,正捏著一枚象牙印章,放在放大鏡下仔細端詳。印章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泛黃,刻著四個字的篆文——鑒微藏書。
林棲梧站在旁邊,指尖夾著一支煙,卻沒點燃。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確定是從那具傭兵屍體上搜出來的?”林棲梧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死死釘在那四個字上。
秦徵羽點頭,把印章放在證物袋裏,又拿出一張透明膠片:“在他內衣夾層裏找到的,和這個印章藏在一起。你看。”
膠片被放在觀片燈上,光影散開,露出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注。
林棲梧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粵港澳三地十二個文化場館的安防佈局圖,包括博物館、檔案館、非遺展覽館,甚至還有嶺南大學的校史館。
每個場館的監控死角、消防通道、安保換班時間,都標注得一清二楚,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是……”林棲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司徒老師的藏書印章。”
秦徵羽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太清楚這枚印章的意義了。
司徒鑒微的書房裏,每一本書的扉頁,都蓋著這個印章。林棲梧小時候去導師家看書,還曾拿著這枚印章把玩,聽司徒說,這是他祖父傳下來的,用了半輩子。
“會不會是仿造的?”林棲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盒,“市麵上有很多高仿的印章,以假亂真很容易。”
秦徵羽把印章翻過來,指著底部的一個小點:“你看這裏。”
放大鏡下,印章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一道月牙。
“三年前,司徒教授來技術室做聲紋采集,不小心把印章掉在地上,磕出了這道痕。”秦徵羽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當時在場,記得很清楚。”
林棲梧的手,猛地一頓。
煙盒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蹲下身,撿起煙盒,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那道劃痕,他也記得。
那天,司徒鑒微笑著說,舊物件嘛,磕磕碰碰纔有味道。
可現在,這枚帶著劃痕的印章,卻出現在一個境外傭兵的遺物裏,還藏著一份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安防佈局圖。
這太荒謬了。
荒謬得讓他脊背發涼。
“膠片的材質,是軍用級別的微縮膠片。”秦徵羽的聲音,還在繼續,“上麵的標注字型,是鐳射蝕刻的,需要專業裝置。那個傭兵,根本沒能力弄到這些。”
林棲梧抬起頭,眼裏布滿了紅血絲:“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徵羽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這枚印章,是真的。這份佈局圖,也是真的。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個傭兵身上,要麽是栽贓,要麽……是司徒教授,真的和這件事有關。”
栽贓。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進林棲梧的心裏。
他寧願相信是栽贓。
寧願相信,是有人處心積慮,想要毀掉司徒鑒微的名聲。
畢竟,那是他的導師,是他父親去世後,唯一像親人一樣照顧他的人。
是那個會在他熬夜寫論文時,給他煮一碗熱粥的人。
是那個告訴他人文精神是立人之本的人。
這樣的人,怎麽會和境外勢力勾結?怎麽會做出危害國家文化安全的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林棲梧猛地站起身,抓起證物袋,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秦徵羽叫住他。
“去找司徒老師。”林棲梧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我要親口問他,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秦徵羽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想叫住他,想告訴他,事情沒那麽簡單。
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迴去。
他知道,林棲梧現在的狀態,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他隻能看著林棲梧的身影,消失在物證室的門口。
白熾燈的光,落在秦徵羽的臉上,一片冰冷。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鄭懷簡的號碼。
“鄭處,”秦徵羽的聲音,沉得像水,“林棲梧去找司徒鑒微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鄭懷簡的聲音:“我知道了。讓他去。”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鄭懷簡打斷他,“有些路,他必須自己走。有些真相,他也必須自己去麵對。”
秦徵羽掛了電話,看著觀片燈上的膠片,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了。
第二節電話那頭的平靜
林棲梧的車,在公路上飛馳。
雨刷器來迴擺動,刮掉車窗上的雨水。
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點,敲得他心煩意亂。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證物袋被他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枚象牙印章,在袋子裏,顯得格外刺眼。
他不敢去看。
怕一看,心裏的那點僥幸,就會徹底崩塌。
車子停在司徒鑒微的公寓樓下。
這是一棟老式的居民樓,沒有電梯,爬了三層,纔到司徒鑒微的家門口。
林棲梧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
司徒鑒微穿著一件灰色的棉麻襯衫,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裏拿著一本書,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棲梧?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來了?”
看著導師熟悉的笑容,林棲梧的喉嚨,忽然哽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快進來,別淋著了。”司徒鑒微側身,讓他進屋。
客廳裏,飄著淡淡的茶香。
書架上,擺滿了書,每一本的扉頁,都蓋著那枚“鑒微藏書”的印章。
林棲梧的目光,掃過那些書,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坐吧。”司徒鑒微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林棲梧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把證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司徒鑒微麵前。
“老師,”林棲梧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個,您認識嗎?”
司徒鑒微的目光,落在證物袋上。
當他看到那枚象牙印章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但也隻是一頓。
很快,他就恢複了平靜。
他拿起證物袋,仔細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認識。這是我的印章。怎麽會在你手裏?”
林棲梧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著司徒鑒微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溫和的眸子裏,找到一絲慌亂,一絲心虛。
可沒有。
什麽都沒有。
司徒鑒微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枚印章,是從一個境外傭兵的屍體上搜出來的。”林棲梧一字一句道,“和它一起的,還有一份粵港澳三地文化場館的安防佈局圖。”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老師,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司徒鑒微放下證物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
“三年前,這枚印章丟了。”司徒鑒微放下茶杯,看著林棲梧,語氣平淡,“我當時在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住在酒店裏,早上起來,就發現印章不見了。我報了警,警察來查過,說是入室盜竊,沒查到線索。”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份安防佈局圖,我一無所知。棲梧,你知道我的為人,我這輩子,都在做文化保護的工作,怎麽可能去做危害國家的事?”
林棲梧看著他,心裏的那根刺,越來越深。
“可是,”林棲梧咬了咬嘴唇,“秦徵羽說,這枚印章上的劃痕,是三年前掉在技術室磕的。如果印章真的丟了,怎麽會出現在那個傭兵的身上?”
“栽贓。”司徒鑒微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看著林棲梧,眼裏帶著一絲痛心:“棲梧,你應該知道,我這些年,一直在呼籲文化開放,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毀掉我的名聲,用這種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栽贓。
又是這兩個字。
林棲梧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相信司徒鑒微。
真的想。
可那枚印章,那份佈局圖,像兩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老師,”林棲梧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您有證據嗎?證明印章真的丟了。”
“有。”司徒鑒微站起身,走進書房。
很快,他拿著一份報警記錄和一張新聞截圖出來。
報警記錄上,清晰地寫著三年前的日期,失竊物品:象牙印章一枚。
新聞截圖上,是當地報紙的一則小新聞,標題是:學者酒店失竊,祖傳印章遺失。
“當時,這件事還上了報紙。”司徒鑒微把東西遞給林棲梧,“你可以去查。”
林棲梧拿起報警記錄和新聞截圖,仔細看著。
字跡是真的。
報紙的版麵也是真的。
甚至,新聞截圖上,還配了一張司徒鑒微接受采訪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眉頭緊鎖,一臉痛心。
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完美得,讓人覺得可怕。
“棲梧,”司徒鑒微看著他,語氣懇切,“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有疑慮。沒關係,你可以去查。我相信,清者自清。”
林棲梧抬起頭,看著司徒鑒微。
那雙溫和的眼睛裏,充滿了信任和坦蕩。
他的心裏,忽然一陣恍惚。
是不是,真的是他想多了?
是不是,真的是有人栽贓陷害?
第三節完美的裂痕
從司徒鑒微的公寓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
林棲梧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手裏捏著那份報警記錄和新聞截圖。
風一吹,帶著雨後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司徒鑒微。
報警記錄是真的。
新聞截圖是真的。
印章上的劃痕,也是真的。
一切的證據,都指向了“栽贓”這個結論。
可他的心裏,卻總有一絲不安。
那是一種直覺,一種來自特工的直覺。
司徒鑒微的反應,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一個被人栽贓陷害的人。
更像一個,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早就準備好了應對之策的人。
林棲梧拿出手機,撥通了秦徵羽的號碼。
“喂。”秦徵羽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幫我查一件事。”林棲梧的聲音,沉得像夜,“三年前,司徒老師參加學術交流會的酒店,還有當時的報警記錄,幫我查得仔細一點。”
“我已經查過了。”秦徵羽的聲音,傳來一絲無奈,“酒店的監控,三年前的早就覆蓋了。報警記錄是真的,警察那邊,確實有備案。”
林棲梧的心裏,咯噔一下。
連秦徵羽都查不到破綻。
難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還有,”秦徵羽補充道,“我查了那個新聞截圖的出處,是當地的一家晚報。那家晚報,三年前就停刊了。”
林棲梧的腳步,猛地頓住。
“停刊了?”
“嗯。”秦徵羽點頭,“因為經營不善,停刊了。所以,那份新聞截圖,根本沒辦法核實來源。”
林棲梧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對。
新聞截圖的來源,沒辦法核實。
這就是破綻!
一份沒辦法核實來源的新聞截圖,再加上一份真的報警記錄,足以讓所有人都相信,司徒鑒微是被栽贓的。
好高明的手段。
林棲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終於明白,那種不安感,來自哪裏了。
司徒鑒微的應對,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秦徵羽,”林棲梧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幫我查那家晚報的主編,還有當時負責報道這件事的記者。我要知道,這篇新聞,是誰發的。”
“好。”秦徵羽的聲音,傳來一絲振奮,“我馬上去查。”
掛了電話,林棲梧抬起頭,看向天邊的那抹魚肚白。
陽光,正一點點地穿透雲層,灑在大地上。
可林棲梧的心裏,卻一片冰冷。
他拿出那枚象牙印章,放在陽光下。
印章上的那道月牙形劃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林棲梧的指尖,拂過那道劃痕。
忽然,他的指尖,頓住了。
他湊近了,仔細看著那道劃痕。
在劃痕的盡頭,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標記。
像一個小小的“隱”字。
林棲梧的瞳孔,驟然收縮。
隱。
澹台隱。
那個總是戴著帽簷,眼神銳利如刀的男人。
難道,這件事,和他也有關係?
林棲梧握著印章的手,越來越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心裏的疑雲,越來越濃。
司徒鑒微。
澹台隱。
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麽關係?
那份安防佈局圖,又藏著什麽秘密?
林棲梧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地接近真相。
可真相的背後,又是什麽?
是背叛?
還是更深的陰謀?
風,再次吹過。
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暗中,悄然湧動。
林棲梧把印章放迴證物袋,轉身,朝著國安大樓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堅定而沉重。
不管真相是什麽,他都要查下去。
為了父親的遺誌。
為了肩上的責任。
也為了,那份被辜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