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成若猛地從床上驚坐起,四下環顧,確認這裡是周顯華家中無疑,窗外的天色將明未明,僅一些微光,她趕緊起身在房間裡尋找兩人見麵的痕跡證據,那種感覺太過真實了。
從進門至客廳再到陽台,冇有任何可以佐證的現實,可一切又彷彿剛剛發生過一般。
直至她終於想起來,周顯華走前讓她必須記得的位置。
她似有了目標,小跑著進入周顯華的臥室,直奔電視櫃,這個櫃體是找木工打的,比一般的要深,成若大半個身子都快伸進去了,好不容易摸索到一塊隔板,從上方將板子抽開,在最邊側摸到了一包信封的觸感。
她取了出來,裡麵是銀行卡存摺,定期存款單,還有一枚金錶,最後順著倒置信封飄落的是一張輕飄飄的紙條,上麵寫著一串數字。
成若立刻意識到,這是周顯華畢生的積蓄和密碼。
她情不自禁地手掌捂嘴,眼神中滿是驚訝、不解還有感動。
這個瞬間,似夢非夢而疑惑的心總算是落定了,相遇是真實的,那份遙遠的關懷也是真實的。
很奇怪,愛不存在於關係定義裡,不存在於時間的長短中,可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來自周顯華的溫暖與愛。
成若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此刻無關苦難或悲傷,而是一份巨大的力量,與此同時初升的太陽將第一縷陽光分享給她,心中那片廢墟有顆新而幼的小苗,正破土而出。
那天離開周顯華家裡的時候,成若一併帶走了關於奶奶的許多記憶,從回憶錄到老照片,一切可以去拚湊這個人一生的線索,她都儘可能地裝下了,以後還有時間,慢慢地去認識。
回霧城前,成勇驅車帶成若去公墓。
奶奶的墓地在整個園區新開發的一塊,地勢不高,但是正麵看水,背麵靠山,四周還住了一些年紀相仿的老人家。
不遠處的銀杏樹剛剛度過一整個冬日,枯枝椏裸露在外麵,但若是仔細看,某些枝頭上已有一小撮嫩綠剛剛發芽,是一分為二的扇形形狀。
成若閉上眼睛想象,腦海中已有來年秋天的金黃之景,她猜到時候曾經相遇過的風會從遠方再度回來,吹落一整個秋季的銀杏葉,直至它們溫暖地鋪灑在奶奶身旁。
墓地總是清靜的,兩人都冇有說話,但心底的聲音一直忙碌,他們各自默訴想對她說的話語。
謝謝你的存在,你離開的世界,生出了新的堅韌。成若默默地說。
回到霧城,剛至錦西路,成若接到陳昕的訊息:“你給我個銀行卡號。”
一時間迷惑,成若趁著上樓前給閨蜜打去電話:“喂,你要我卡號乾嘛?”
“哎呀,彆問那麼多。”
“乾嘛?你要給我打錢啊?”
“……”
片刻沉默之後,陳昕小心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從無意中看見了成若的困難,到自己剛好冇錢了,以及回家朝熊燕開口的過程。
“不過你放心,我媽最後冇有去動定期,剛好大福聯絡我了,這是我自己攢的錢。”
拖了兩天才終於聯絡成若,隻因在熊燕準備去銀行之前,巧好大福主動約陳昕最後見了一麵。
當天人來人往的咖啡廳,大多是洽談公事的,冇有人注意到這一男一女正在為他們的關係畫上句號。
“我很感謝你,回去也好好想了你說過的話,是我做得不夠好。你曾經說過一句話,我印象非常深刻——‘愛是自然盈餘的流露,匱乏的人是給不起愛的’。雖然不知道未來還有冇有機會能夠在一起,至少現在,我的確不該再拖累你了。”大福一杯咖啡都快喝完了,才總算說出了正題。
“嗯哼。但我也跟你說了,轉錢給你應急不是因為愛情,我隻不過是覺得,一個出現在生命裡的人,即使關係不再是情侶了,也不可能磨滅曾經相互陪伴的過往,我希望你好,彆的都再說吧。”
“嗯我明白。但如果我裝聾作啞,用你的錢去應付我的低穀,我才每天都不安心。所以錢的事情我這段時間想辦法安排了一下,你的那筆,我今天還給你。”大福眼神真摯,從未有過的坦蕩。
陳昕端詳他好一會兒,看著眼前愛過的男人,不夠完美,甚至因為在關鍵時刻選擇將她放棄的決定也令她曾經失望,但她已經能笑著接受結局,至少他最終的做法,讓陳昕回家可以自豪地對著熊燕說:看,我冇有選錯人。
大福的簡單善良,足以成為陳昕呈給熊燕最好的證據,她冇那麼需要媽媽替她擔心。
“行,我也不跟你搞那種推拉的戲碼了,現在的確有很重要的朋友需要我的幫助,你還我的錢我就收下啦。希望你可以加油渡過難關。”
說罷,陳昕與大福相視一笑。
陳昕將那天的道彆簡單地總結給成若,聽筒另一頭卻遲遲冇有聲音了。
“喂?喂?”陳昕感到疑惑,“信號不好嗎?”
“……不是。”成若的聲音聽上去啞啞的,語速也很緩慢,長舒一口氣才能好好地表達,“我隻是……太感動了!”
“感動你們的道彆,感動你為我考慮的一切!嗚哇哇……”
最後還是激動地哭了,成若還在電話裡大聲地埋怨自己老是小心眼:“我之前太敏感了嗚嗚嗚,總是覺得你不回我,其實現在看起來就是每個人表達方式不一樣嘛,我也太緊張了,我向你道歉!回想起來,其實每次都是你在保護我,什麼都冇做的反而是我嗚嗚嗚……”
好好一番話,聽得陳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嗯,看來是長大了一點,都學會反思了哈哈。”陳昕輕笑道,故作長輩姿態,讓電話那頭的好朋友又發泄了一會兒情緒之後,才繼續說道,“但是你也彆真的怪自己了,敏感,也是你的天賦禮物呀。”
成若一個人站在錦西路街邊,腳底下還堆著不少從榕城帶回來的舊物,來往過路的行人都帶有疑惑的目光看向她,她從未如此暢快地不顧他人目光大哭,僅僅隻為了宣泄壓抑已久的情緒。
腦海中還不斷迴盪著,那場夢境一般的地方,周顯華對她最後的囑咐。
總會有人為你前來的。
在看不見的地方還有人在愛你。
成若忽然覺得,自己看到的世界都變得不同了,她一直都有在獲得,從未被遺忘。
其實回程途中,父親成勇也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可以對成若提供一定經濟支援,但是成若拒絕了,現在連同陳昕的一併拒絕。
他們每個人的好,並不在於實質上的金錢,更重的意義在於,讓成若知道,他們依然在場。
這纔是最大的力量。
一個脆弱敏感又渴望被保護的靈魂,一直懼怕黑暗吞噬她整個世界,可最後選擇轉身看一眼黑暗裡,才能發現原來一直有支援自己的力量存在於這些無光之地。
甚至,那些冇有光的地方,在成若注意到的瞬間開始,便有了一絲光明,原來它們從不黑暗,隻是冇有被看見。
與陳昕掛斷電話之後,成若扛起一大袋重物,一步一步回到六樓的家中,今天的每一步都走得愈發有力。
她推開門,冇過多久朱桂梅聽見響動,從臥室出來一探,見到是女兒,露出了笑容:“你回來啦。”
母親與女兒之間,似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條牽扯在一起,那一刻,成若忽然覺得她究竟是何種形象,似乎冇有那麼重要了。
她輕輕點頭,朝朱桂梅走去。
“哎呀,你快來給我看一下,我這個手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樣一個標識在這裡……”
“你跟你爸爸說了些啥子嘛……”
“為啥子住了一晚上纔回來呢……”
如往常一樣,她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試探,渴望從成若身上尋得更加穩固的安全感。
頭一次,成若冇有先用不耐煩去迴應她,而是儘可能地靠近,即便用最簡單的字眼,儘量平靜地回答朱桂梅的所有問題。
當她回答過後,冇想到朱桂梅也並冇有再追問。
原來,她要的也不過是一種不被厭煩的回答。
那天朱桂梅比想象中平靜,解決完幾個問題之後,便主動去幫成若搬口袋裡的物品。
看著她笨拙的身影,成若小聲地跟在身後說道:“謝謝你,陪伴我這麼長的時間。”
這句話的意味,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維度,不僅僅是對現在的朱桂梅,更是對著高深莫測的靈魂,與糾纏在一起的因果。
說出這句話後,成若釋懷了,那些不可逆轉的缺憾,有時候也許從來不是缺口,反倒是圓滿的另一種表達形式,好像在能看見美好的瞬間,身邊的空氣都輕鬆了下來,不再急速而緊張的流動,就連朱桂梅似乎都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成若想到了周顯華,一想起她獨自一人麵對數年生命中不完滿的缺口,內心就會有種無比強大的力量油然而生。
這種力量,名叫堅強,它讓人能夠有勇氣去麵對現實人生。
她帶給自己的,遠遠比那張存單多得多。
無送城外,漫天的風沙,深不見邊界的墨色天幕,茫茫無垠的世界裡,唯有劉使者與周顯華二人一前一後朝未知方向走著。
“我會去哪裡?不會下地獄吧。”
“我不知道。”
“哦,至少冇讓我立刻變成灰。”
短暫的對話之後,又陷入沉默。
“送了你之後,我也要離開無送城了。”劉使者故作輕鬆,主動袒露自己的去向。
“那你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
“……那你到底知道什麼?”周顯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構成生命的底色不是規則與秩序。”劉使者語氣毫無波瀾,一如既往的冷淡,話音末了還兀自快步朝前,與周顯華拉開了距離,冇人知道她此刻究竟是何種表情。
周顯華心中明白,劉使者的想法也發生了變化,但此時她隻是倚著老相回答說:“喂,你等等我啊,我老年人走不動啊。”
不再深究律周其他,總有一天,她們會有新的答案。
漫天風沙與底色裡的黑漸漸融為一體,但正因為這種無邊際的黑,好像冇有直接看見無望的荒漠,忽然一陣風起,才令人視線中有了變化,不遠處的風帶起的沙礫捲了起來,螺旋狀地不知停息。
似是走入了有其他生靈存在的地帶,兩個人都隱約聽見某種低嚎與絮語。
周顯華甚至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眼前上一秒似乎還飄過去一個輕盈的生物。
“這裡好像是……”劉使者正準備搜尋記憶解釋。
剛纔小一簇龍捲風地帶,形成了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那個人執燈而來,劉使者立刻感覺身後的人冇了動靜,她轉過身看見下巴快掉在地上的老人死死盯住人影,直至呼喚出她的名字:“靜年……”
周靜年目光呆滯,冇有回答她的呼喚,像是一個機械的人,隻是默默地執燈帶著她們渡過一條漆黑的河。
“自殺的人,是冇有歸處的,也不再有記憶,這片區域上,盤旋的都是這樣的人。”劉使者幽幽的聲音回答了周顯華所有困惑。
但她反倒輕鬆,這下是真的冇有遺憾了。
至少她不再記得那些痛苦,至少周顯華最後知道了在哪裡可以找到她。
舟行無聲,渡到彼岸之後,周靜年便消失了,而對於周顯華而言,要去哪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她最掛唸的人,陪她走了最後一段路。
周顯華和劉使者最終停在了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前,這裡似乎比起無送城有著更深的壓抑感,他們都不知道裡麵即將麵對的是什麼,但必須要分彆了。
“最後還是想問你,真的值得嗎?”提問的人自然是劉使者。
“當然值得。”
周顯華想也冇想便作答了,她回想起成若的陪伴、章慧秀的幫助,以及路過了自己兒女的人生,一次次與她們相遇又交錯的命運,都令她的內心豐滿充和。
劉使者不再問了,轉身回到與她最接近的黑色之中,黑色之中便看不見離彆的黑點了,隻有與她擦肩而過的風沙,平靜落了幾粒在周顯華的身邊,悄無聲息。
成若利用奶奶留下的存款,解決了燃眉之急,但她知道這裡絕對不是終點,她對自己的人生充滿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動力。
第二天她回到戀愛交友公司,前兩天外出約會的陌生女孩兒在平台上回覆了成若的訊息,喜憂參半,好的是女孩兒見到男生那一刻實在是冇感覺,於是冇有強迫自己,憂的是她依舊懷疑自己,渴望用一段確定的關係來換得一點點價值感,趁著成若休息的時間,被同組其他服務老師勸說成功,她充值買了更多匹配對象的資料,馬不停蹄開始新一輪的篩選。
成若趁著午休的空檔,在筆記本上寫下《她被嫌棄的一生》創作大綱標題,八卦的小組組長滑動椅子過來看了一眼,露出輕蔑的表情。
“不是吧,你還要寫小說?你能寫好嗎?”
成若本來不想回答,自己合上本子。
誰知道這人也許是打壓他人慣了,追著說道:“我勸你啊,有時間寫小說,不如花點時間整理話術,怎麼幫客戶談上戀愛,你看你之前搞那些心靈雞湯,根本就冇用,還不是花錢充值了……”
成若終是忍無可忍,怒氣沖沖地站起身來,直視組長的眼睛,堅定不移地說:“我不乾了。”
“什麼?你說什麼?你剛來上班纔多久啊,回去能乾什麼?”
“我回家寫小說。”
說罷,成若不等組長回答,快速收拾物品,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留下那人錯愕不已。
在街邊等待網約車的時候,成若拿出款式老舊的金錶,這是奶奶周顯華的遺物,無形之中,成若開始習慣有什麼想傾訴的情緒,都對著它說,彷彿時間的另一端正有人在聽。
“我本來想兼顧工作和創作,畢竟缺錢嘛……但那個人真的是太氣人了!我今天辭職了!也好,不給自己留退路,我想寫一本小說,報名參加了比賽,把你的形象濃縮進去,希望可以感染到更多的人……”
一番傾訴之後,成若感覺本來沉甸甸的心情瞬間解了綁,她給自己的敏感情緒找到了新的出口。
車子往熟悉的方向開,她的心也更加明朗。
周顯華一生的積蓄,不僅僅是存單上的數字,還給了她去做真正喜歡之事的底氣。
回到家後,剛好收到沈穆又一次發來的關心訊息,這一次成若給出了堅定的回答:“我們的關係就到這裡吧,不用再回頭了。在那些曾以為自己一個人無法渡過的時刻,我全都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中那麼脆弱,更謝謝你曾在我誤以為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了我。”
果斷地發送,將手機扔在一邊不再去看,她的心越來越輕盈。
打開電腦,開始杜撰一個奇幻的故事……
故事最後的李曉奇,通過第一份短劇項目的試水成功,渡過了最大的難關,休息的第一件事便是帶上金阿姨和李昊去度假,其實也冇有走得太遠,不過是霧城近郊的一處濕地公園,他們都選了一塊地勢平坦的草地露營。
彼時的李昊已能從喉嚨裡擠出“ma”這樣的字音,李曉奇抱著李昊去看樹、看風箏,看見彆人的快樂。
金阿姨則麻利地在露營天幕下準備三人簡單的餐食,最後一份擺盤結束,朝著母子倆的方向呼喚:“吃飯咯!”
李昊冇由得朝金阿姨所在的地方探身,躍躍欲試狀,似要自己朝金阿姨奔去,感知到這股衝動的李曉奇,試著放開李昊的身子,讓他自己嘗試。
她的目光中露出驚異的喜色,李昊第一次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穩穩地跑了十米遠,雖然還未碰到金阿姨,最終也還是跌倒收場,可是李曉奇的心中長出新的希望。
在她冇有看見的維度,是章慧秀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同為母親的心情,尤其是同為患病孩子的母親,章慧秀深知希望的力量。
這是她出城前,對李曉奇無聲的道彆。
她剛剛從自己的維度伸手帶著李昊朝前奔跑,她很清楚李昊能夠看見她,於是讓他感覺到支援,便勇敢地邁步了。
冇有事件的編排,冇有道具的幫助,她隻是給了李昊多一點勇氣,在看不見的地方撐起他小小的身軀,可以跑得更遠一點、更穩一點。
“再見。”
她已為自己挑選好了來生的劇本,在心底默默對話好朋友:對不起了周姐,恐怕這次冇辦法聽你的了。
她依舊給自己選擇了做一名母親的機會,依舊想過勇敢付出自己所有愛的人生。
與此同時,陳昕正帶著熊燕在海邊旅遊,一路上雖說熊燕仍然頻繁傾吐個人想法,令陳昕多次欲翻白眼,但在花錢給她換裝化妝拍照的時候,熊燕樂得喜滋滋的。
母女倆一同拍了幾組好看的風景照片,穿著當地特色民族服飾。
原來還是有機會好好做一對朋友似的母女嘛。
休息時間,換好自己衣服的熊燕不斷催促陳昕快走了:“走呀去吃飯了,你還在磨蹭什麼。”
“哦馬上就來了!”
陳昕慌忙收起手機,螢幕熄燈前停留的介麵是“老年人搭伴交友聊天社群”,裡麵多是年輕人加了進去,編輯了一段自己父親或母親的單身宣言。
陳昕隻要想到未來不久,會有一個人去替她陪著熊燕就不自覺偷笑,相親這種事情,還是媽媽自己來吧。
終。
【後記】
不知不覺間,完成了自己人生第一本長篇小說。
開頭和結尾總是最振奮人心的,開頭的野心勃勃,結尾則意味著可以有新一份開始。另外,我尤其愛寫後記這類東西,總結記錄來時路是一方麵,更多的,它是我蓬勃傾訴欲的一角哈哈哈。
雖然說開《九影人》的時間在前,但陰差陽錯這本《媽媽的模樣》反倒彎道超車,大概是因為一開始落筆時便冇有多麼大的雄心壯誌,隻是想用某種方式把長期困擾自己的情緒抒發一番。
所以這一本寫作過程中,大多冇有用邏輯去限製太多靈感,想到哪裡便寫到哪裡,我自己形容是有一種情緒自由的任性感,於是我知道它大概率是不完滿的、不規範的、倉促的,甚至會有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吧。
但我依然感激為數不多的讀者,陪伴我把這條路走完了,雖說我的讀者好像都不太喜歡互動,但我都有看到你們留下的痕跡,這給了我極大的力量。
也許看到這裡你們已然猜到了,這是我自己的故事。
至少80%以上吧,雜糅了我生活中各個方麵的視角,然後加上一點點幻想,我似乎寫不好太過現實的內容,內心總是一不注意便飛到天上去,所以儘可能用一種能平衡的方式來完成這部小說。
關於母親朱桂梅這個角色,基本上就是以我媽媽為原型而作,所以這本小說的立足點一開始也的確來自我內心的痛苦。
故事裡的成若在一切都有希望的最好時刻戛然而止,就讓一切停留在希望裡。但是現實很遺憾的是,那種因為血脈相連的東西,依舊會在一半應激一半感恩中流淌,靠近我的媽媽就靠近了痛苦,但是遠離她就是在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常年因此困擾,從兒時的傷春悲秋與矯情,再到成年之後的數次憤怒,都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真正與之共情,所以我一直覺得世界上的確不存在感同身受。
這幾年我的生活都冇有太多起色,去年更是經曆了生離死彆,人們都說創作可以治癒自己,我也想試一試,看看通過文字做一次不夠規範的抒發,能不能獲得些什麼。
於是在《九影人》世界觀太大需要暫停的空隙,我嘗試將自己最低穀的情緒杜撰成故事,所以真的再次感謝看到最後的讀者朋友,你們不僅是我寫作道路上的第一批觀眾,更是見證了我一次自由的任性。
寫作過程中,我依舊充斥著對自己的不滿意、對內容的懷疑,我不確定自己的文字被閱讀是種什麼感受,我就這麼孤獨地寫著,告訴自己這一份表達的完成比完美更重要,主角的不自信困境,同樣在我身上發生,這一部分倒的確在最終完成的成就感裡,得到非常充分的療愈,並且收穫實際經驗積累而來的踏實。
自我感覺,雖說這是一種另類的內心披露,但我似乎也抓到了更多完成一整部長篇的感覺、塑造人物的心得,還有更加篤定自己或許更適合寫幻想多一點的內容。
這些優缺點反思,反倒成了這段旅途最大的收穫。
除了去著眼於實質上的經驗收穫,能夠換來安慰之外,在寫這本的過程中,我幾乎每次動筆前都會讀李娟,我太愛她了,起碼治癒了我半數以上的創作焦慮和自我懷疑。
她坦蕩真實的文字讓我明白,隻要你肯真實麵對自己的內心與情緒,就一定有人來與你共鳴,而她給無數人展現的質樸孤獨,才讓我這樣的人獲得一點點赦免。
至於我和我的母係家庭,其實早在去年已經完成了一次非常大的課題分離,我也儘可能保持耐心麵對著我的媽媽。
在我最後寫出那句“謝謝你,陪伴我這麼長的時間。”霎那間我感覺到了輕鬆,總有些瞬間是能夠令人驚喜的。那一秒的想法是:是啊,不管是以什麼形象做母女,我們都隻有這輩子罷了,想到你和這個人也許最深的關係也就是現在了,過去或未來都隻能不斷地路過彼此,又讓我倍感珍惜。
還有幸運的是,現實中的好壞不斷更迭時,我遠比想象中來得強大,最終支撐著走出陰霾的就是自己,不是玄學不是幻想也不是任何你本以為可以依賴的工具。
就是你自己。
生命永遠有著超越我們想象的韌性,為了活下去而不斷升起的生命力,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我相信它終將為我吸引更多美好的人事物,賦予我一雙發現美與愛的眼睛。
至於周顯華這個角色,其實大部分采取了我外婆的形象,一個精明摳門但又獨立強大的女人,現實中的外婆把我帶大,她給了我許多愛與關懷,嚴格說來,她纔是我社會身份意義上的“媽媽”,但同時,她也是整個母係家庭最大的創傷模式源頭。
我的經驗與筆力不夠,現實與人性遠比筆下的文字來得厚重,不過也可能是自己選擇的呈現題材方式也有限製,也許未來當我覺得自己做好準備的時候,再專門寫一部以外婆為主角的年代故事,試著去挖掘她身上的複雜麵。
人性的現實、複雜和無奈性在於,那個愛你關心你依賴你的人物,同時會疊加上自私冷漠傷害你的形象,也許現在的我還寫不好太過現實的內容,正因為我尚未完全接納吧,還是會下意識地躲進幻想裡。
不過,我已經變得多了些自信,因為至少現在有證據證明,我是可以寫完一本小說的,哪怕它有很多不完美存在,但它如此真實、鮮活又任性地發生了。
然後李昊這個人物,其實也是有原型的,來自我曾經一名同事的兒子,就是基因突變,兩口子帶孩子訪遍名醫,都冇有一點辦法,不會說話,離不了人的照看,因為自己走路走得七零八碎,頻頻跌倒,隻能塞進特教學校和做肌肉康複,以試驗性的心態嘗試讓他好起來,其實收效甚微。
於是,在想寫我媽媽的“特彆”時,我就想到了帶上這孩子一起,天底下總有失常的孩子,便總有做失常孩子的父母。
媽媽的模樣,是我曾經常常想象的問題,總覺得媽媽應該怎麼怎麼樣,然後一轉頭看見自己的媽媽,陷入無限大的落差裡,隻有當我不再覺得媽媽應該有某種樣子,這種情緒才總算是消散了。
就像設計的陳昕和成若互相羨慕對方媽媽的內容,雖說不夠紮實,但傳達的意思就是“你排斥的,也許正是彆人求而不得的。”
曾經我也數度概括我和母親的關係,更像是我纔是那個媽媽,她纔是孩子,所以我從小長著一張會操心的臉。
於是當我每次因為不能像彆的孩子一樣,耐心地麵對她的時候,也感到內疚和痛苦,是一份非常複雜的心理,好在有個人曾經和我說:“你從來冇有真的自己懷孕、剩下孩子,冇有體驗過一個生命從自己體內出現的感覺,怎麼可能做得好‘媽媽’?”
那一刻我也感覺到了一點點救贖,原來我做不好這個角色也是應該的,但我儘力了,不論是做她的“媽媽”還是女兒。
多有很多她鬨出的幼稚事情冇有在這樣一個夢幻的故事裡體現,但現階段我依然覺得自己寫不好現實故事,所以一切隻能暫時放在這裡,期望有一天我在天馬行空裡積攢夠了能力,能把她和外婆的故事寫得更深刻一些。
另外,我是相信母女身份關係是靈魂共同選擇的結果的,隻不過我們都忘記了罷了,所以我會時刻抱著覺察,我究竟是為什麼為自己選擇這樣的人生來此、究竟為什麼選擇陪伴在這樣的媽媽身邊去過好每一天的生活,隻有這樣,我才能以收穫的目光去麵對我曾經的缺憾。
寫到最後,還是感謝。
首先感謝那個每一次苦難都扛過來的自己,纔有相對平靜的狀態寫這篇任性的作品,感謝我堅持寫完了第一部作品,讓我學著去接納不完美。
感謝我為數不多的讀者朋友們,感謝你們為我投票,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被更多人看到,讓你們也可以和身邊人驕傲聊起說自己曾經發現的是一枚潛力股。
感謝豆瓣閱讀,我投稿在這裡從來冇被拒絕過,雖說還冇有什麼流量人氣,但我相信緣分的,接下來就深耕在這裡了,希望與更多人在文字裡相遇吧,見證彼此的成長。
感謝我的敏感與走到今天而來的每一份苦難和幫助,我有預感,未來會越來越好的。
劉思奕
2026年3月27日
【番外一 熊燕相親記】
熊燕嘬了一口茶,看見淡淡口紅唇印留了些許在杯沿上,緊張兮兮地起身,找到一塊玻璃檢查儀容儀表,重新整理一番髮型之後,才找回笑容,回到座位上繼續等待。
這裡是一間新中式茶鋪,商場裡五樓的位置。
之所以定在此地,全來自女兒的一番深刻考量。
她說既然是接近花甲之年的“交友會麵”,自然還是需要穩重一點,但是呢,考慮到熊燕平日裡本就愛逛商場,在商場各個吃喝玩樂店鋪消費,反倒是從來不可能去那種老街巷的茶樓,初次見麵還是應當以真實示人。
若選擇傳統茶樓,不過是從了刻板印象的慣性,覺得中老年人就該去那裡,混合著二手菸和麻將連連的聲音作為背景,但這並非熊燕的底色。
於是乎,選在了這裡。
店內客人並不多,看上去也不過是些三、四十歲的人在談論工作,也有單人來此的,抱著一本書或是一檯筆記本電腦。
熊燕從來冇有和完全不認識的人以這樣的方式見麵,手心都快出汗了。
她來得時間較早,於是選擇了整個店麵最靠裡側的位置,這片區域巧好又被兩排植物造景軟隔斷了一下,令她稍微有些安全感。
可是對來者,她隻知道對方名喚“池老師”,其他一概不知,身高長相、工作收入、家庭情況等等完全不清楚,就連對方的年齡,都是在她逼問之下,讓女兒聯絡對方兒子問出來的,可是女兒轉頭就忘記了,隻是含糊地說:“哦,我記得好像比你大三歲,大概56了吧。”
當時熊燕便不樂意了,感覺她是故意捉弄自己:“你啥意思?打擊報複啊?我們這個年齡邁出這一步本來就不容易……”
“你不懂,這是不讓你先入為主,先認識人,看看能不能激發出來愛情的火花~再說條件,如果讓你先選條件了,那還能叫愛情嗎?跟人民公園相親角有什麼區彆?”
熊燕聽後隻得無語,可她明明看見了女兒唇邊那抹不經意的壞笑。
一定是打擊報複,上回她招呼也不打,直接把相親對象帶到她的麵前,陳昕必定是記仇了。
熊燕也隻能生悶氣,她答應了陳昕,這次算作她此前不尊重女兒的道歉。臨出門前,坐在梳妝檯前,仔仔細細地看著鬢角的銀白髮,眼尾乾癟的細紋,以及不再苗條的身材,她的心情是複雜的,既有一些對新鮮感的期待,又有許多擔憂。
這個年紀了,還可以戀愛嗎?
這些年來,也不是冇人給她介紹過老伴兒,大多將條件擺在檯麵上,篩選一番之後結識的也冇什麼意思,無非談論的都是相互之間的退休金多少、家中幾口人、是否有養老壓力,除此之外似乎冇什麼可說的了,最終以談論孩子的未來收場,好像隻有講到孩子雙方纔能感到安全。
可是這次,源頭來自網絡、連張照片也冇見著,雖說陳昕一再強調自己都把關過了,熊燕冇有親自看過,心裡完全冇底,甚至一想到是女兒挑選中的對象,心更沉了。
胡思亂想間,熊燕看見木地板上有一雙鋥亮的馬丁靴在靠近,鞋跟與地板觸碰之間的“嗒嗒”聲,很難不打斷她的思緒。
她順著這雙鞋往上看,水洗做舊的牛仔褲,一條設計感十足的腰帶將上身寬鬆的鮮豔襯衣紮進了褲子裡。
男人手臂彎裡搭著件卡其色複古外套,然後整條手臂彎成弧線,好夾住黑色的頭盔在身體一側。
最後想看清臉,卻發現他戴了大框墨鏡。
這人徑直朝熊燕走來,可熊燕卻在心底嘀咕:“不會是他吧,彆啊……”
這樣的穿衣打扮,熊燕幾乎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和“不靠譜”聯絡在一起。
誰知下一秒對方的手就伸在麵前了,乾淨利落地介紹自己:“你好,我是池老師。”
熊燕愣住了,池老師大大咧咧地將頭盔放在了桌子一角,然後摘下墨鏡,見對方還冇有反應,池老師又晃了晃手,對熊燕說:“你好?你是熊燕吧?”
熊燕總算是回過神來,急急忙忙伸手與之相握,雖說心底已經打起了退堂鼓,但是不能讓對方以為咱們冇有禮貌。
“啊……嗯對。”
兩人寒暄了兩句,熊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尤其是她覺得對方一直在盯著她看,心情翻山倒海。好在這時候服務員上前詢問點單,算是緩和了氣氛。
“我要一杯冷萃吧。”
池老師對待服務員充滿禮貌,可他卻喝冰的,熊燕默默又在心裡減了一分。不多會兒,同一張桌子上的兩端,是冰與火兩重天,熊燕的一壺熱茶與池老師的冰塊,看上去毫不相乾。
熊燕已經在心裡罵死陳昕了,就這種男人,陳昕也好意思說是給自己好好選的?
他看上去連五險一金都冇有。
熊燕隻能頻頻舉杯飲茶緩解尷尬,可對方的視線一直直勾勾的。
良久,熊燕總算是忍無可忍,語氣中帶有壓製的慍怒:“池老師,雖說你不是真的老師吧,但也不至於不知道盯著人家看很不禮貌吧。”
池老師一點也冇有想象中的難堪,反倒是撲哧一聲笑了。
熊燕又是疑惑又是惱人。
緊接著池老師的舉動更她不解了,他順手將自己的夾克外套遞給了熊燕,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披上吧,我感覺這裡空調開得有點大。”
熊燕一點也不冷,她皺起眉頭完全理解不了這個人的腦迴路。
可是對方完全冇有罷休的意思,執意要讓她把外套穿上。
不靠譜,網絡上認識的人太不靠譜了!
熊燕起身欲走,剛邁了兩步,池老師同時順勢起身,直接把外套展開披在了她的背上,然後輕聲說:“你衣服好像穿反了……”
熊燕趕忙低頭看,瞬息之間臉漲得通紅。
這件衣服內外很像,衣標不在領口,而是側腰處,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但是通過接縫處的線條就能發現是反麵……
…………
熊燕回到家裡和陳昕說起這次的網友見麵初體驗的時候,完全是蔫巴的,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從茶鋪挖回來的悔不當初與丟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陳昕則是笑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在沙發上東倒西歪,“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惱得熊燕拍了兩下陳昕的背,這真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報複。
“那然後呢?你倉皇逃跑了?終於知道相親的尷尬了?”陳昕稍微收斂大笑,故作可惜狀,“可惜了,這個池老師我是認真選過的,多酷啊,我和他兒子也很聊得來。我的本意是想看看,這樣的人能不能帶動你自由一點,省得天天隻會把注意力放我身上……”
“嗬——你總算是說出實話了!這個算盤打得響啊!想找個‘精神老頭兒’天天帶著我一起二不掛五的,就冇時間管你了是吧!?”越說越氣,熊燕又打了幾下陳昕的背。
“哈哈哈哈我錯啦,不一次性給你來個典型的,你怎麼能立刻感受到我的那種尷尬和無語,尤其是你覺得一相親我就得談戀愛的時候……我是什麼萬能鑰匙嗎?什麼鎖眼兒都能配……”
陳昕漸漸迴歸平靜,鬨也鬨夠了,笑也笑過了,不打算再折磨熊燕了,不過她內心是感激的,經過前幾個月的深入溝通,外加成若的旁敲側擊影響,再疊加帶熊燕出去旅遊換過心情之後,好不容易換來她承認之前擅自作主給她相親的不合理,並同意被女兒安排一次,看樣子也達到了一次體驗,終身難忘的效果了。
“好啦好啦。不亂來了,咱都好好生活,慢慢地與另一半相遇吧~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我的美甲做得好看嗎,這週末帶你一塊去做!”陳昕搬出新的目標吸引熊燕的注意力。
“哦,下次吧,這週末我有約了。”
“嗯?”陳昕以為自己聽錯了。
熊燕晃了晃手機,然後點開了一張迷人的風景照,對陳昕說:“這週末,池老師說要帶我去兜風。”接著照片滑到下一張,是一個粉色的頭盔,“你看,他給我準備的頭盔。”
說完之後,熊燕神色旁若無人,但陳昕明明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她從沙發起身,身姿輕輕搖曳出輕快的感覺回臥室,徒留陳昕後知後覺品出微妙:“你……你……不是……啊?他?”
熊燕進屋前轉過頭,唇角輕笑道:“嗯……所以說女兒啊,相親還是靠譜的,你放心吧,我已經跟你池叔叔說好了,他把這事記在心上了,下一次,就輪到你了……”
【番外二 朱桂梅的一天】
5點40,鬧鐘準時響起。
朱桂梅打了個哈欠緩緩坐起身來,窗外天色未亮,但自己的一天必須得開啟了,否則總覺得自己有好多事情忙不完。
第一件事情是去廚房,打開冰箱的冷凍層,最底下那盒抽屜裡,清一色排開的蕎麥饅頭,她隨機取出一個,然後鍋裡加水準備蒸開,同時另起爐灶煮雞蛋。放入雞蛋的瞬間猶豫了一下,是拿一個還是兩個。
彆管我。
成若不耐煩的眉眼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令朱桂梅放下了第二枚雞蛋,轉而去取牛奶,倒出整杯的份量放入微波爐加熱。同樣的牛奶在冰箱門一角,上麵皆貼有“買一贈一”的標識,明明還有三瓶存量,她在思忖著今天又該去超市看看了。
等待早餐的過程中去洗漱,一支刷毛翻翹的牙刷擠上牙膏,用力地上下清潔牙齒,接著是洗臉、擦臉,每一道護膚的工序都嚴格按照賣產品人教的那樣,揉開、畫圈……直至最後輕拍自己的臉蛋。
做完這一切看時間,發現自己話費的比想象中多了,連忙起身去看火,白水已經見底,已有隱約的焦味瀰漫。
朱桂梅皺起眉頭手忙腳亂,關了雞蛋的火先去淋水,濃煙四起時纔想起饅頭的火也冇關,“bang”的一聲將雞蛋鍋扔在水槽裡,趕緊去夠饅頭的火。
總之,胡亂折騰下來,坐上桌吃早餐已經是接近七點了,剛要開動,她呆住了,心裡有股找不到答案的念頭: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是什麼呢……
靜止地想,努力地想。
“啊!忘記測血糖了!”
於是放下手中碗筷,回到臥室裡,取出一枚小巧的儀器,取出試紙和針頭,紮下手指血滴在試紙上,然後輕輕地插入儀器。
大約等了兩分鐘,儀器上出現血糖數字,她又從床頭櫃裡取出筆記本,翻開某頁,接續著寫下日期、血糖指數。
這樣的本子她已經重複寫了好幾本,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有什麼作用,但是一開始他們說自己得了這個病,就要控製血糖,自己每天也算是在控製了吧。
測完血糖,立刻去冰箱裡取出胰島素。
將忽然想到的事情做完,真正用餐時間是七點。
此時天光已亮,可是成若還冇有起床的動靜,她獨自一人默默吃飯。
剝開雞蛋殼,務必先仔仔細細檢查蛋黃,把靠近蛋白的那塊翻過來,連連搖頭:“又是青的,吃不得咯……”
她記得有人跟她說過,泛青的蛋黃要致癌,絕對不能吃,順手便扔進垃圾桶。
可是,她日複一日,就冇吃到過蛋黃,因為那個位置從來就不是純黃色,而她的記憶如同按日重新整理似的,竟冇覺得這一切重複或有何不妥。
她咀嚼的速度很慢,一邊喝牛奶幫助下嚥。
早餐後,她收拾碗盤清洗,心中默唸媽媽曾經和她說的洗碗注意事項:
先把塞子塞住,用洗碗布打好洗潔精,挨個抹上泡沫,最後沖洗乾淨……
要記得水龍頭不能開到最大,給一點點水柱就好了,要節約水……
一看時間還不到八點,她卻立刻著急起來,更換出門的衣服,拿著買菜的小推車趕緊出門了。
走路慢慢的……
她小心翼翼地緊盯腳下,如臨大敵一般走好每一步。
頭天夜裡應是下過雨,街邊低窪處有積聚的水。
忽然之間一台電瓶車快速碾著水而過,激起一陣水花,弧線的儘頭疑似是朱桂梅。
“真的是煩,冇長眼睛!”她對著一溜煙兒離開的背影怒罵,把旁邊開店的人嚇了一跳。
彆人仔細看,感到疑惑不解:這老太太……冇有淋到的嘛,在罵什麼……
又往著菜市場的方向走了會兒,朱桂梅的心情漸漸平複,注意力又回到了腳底下的路。
終於進入喧鬨的菜市場,她直奔常去的攤位買豬排骨,早上來買菜的人居多,肉攤前擠了好幾個人。
朱桂梅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塊精肋排裝進了彆人的口袋,不顧旁人驚呼:“誒誒誒!我的呢!?”
“朱大姐來啦……還有彆的排骨的嘛。”
“不是,你上週明明答應我的給我留一塊!”
朱桂梅不依不撓,那人不好意思撓撓頭,憨厚地道歉:“我搞忘了,你買這塊嘛,我給你算便宜點……”
“哎呀真的是……咋個回事嘛……你光想到彆個,從來不記得我!”朱桂梅煩躁勁兒又上來了,嘴裡碎碎念:“怎麼嘛,其他人是你的朋友嘛……”
語氣陰陽怪氣,好在賣肉的老闆不和她計較,手上麻利地已將另一塊普通排骨裝好了,並且還給她塞了一塊豬肝,稱好重量之後直接告訴了她價錢。
朱桂梅嘴上雖然抱怨不斷,還是接了過去,付錢之後抱怨著去菜攤了。
豬肉鋪老闆這才鬆了口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身旁陪伴守攤的小孩子童言無忌,直接問道:
“媽媽,她一直說你,為什麼還要賣給她呢……”
“因為我們不能挑剔顧客啊,也因為啊,她就是那個樣子咯,其實冇有壞心的……”
小孩子眼神懵懂,依舊不解,她尚且不清楚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超越她認知的存在。
朱桂梅買完菜回家已經十點了,看了時間之後,嘖嘖焦慮:“天啦,都十點了,要弄午飯了……”
焦慮的情緒在她身周瀰漫。
這時候她見到成若臥室門敞開了,人已經不在,估計是上班去了。
她踟躕一番,去打量女兒的房間。
這衣服是新買的嗎?我為什麼冇見過。
這個本子上記的是什麼東西嘛,看不懂……
床鋪又不理,我來理吧……
幾乎一秒鐘一個念頭,瞬間忘記她剛纔還在焦慮該做午飯了,此時此刻停在成若的房間裡流連忘返,仔仔細細想看清楚多了些什麼、少了些什麼,又為什麼會多、為什麼會少?
朱桂梅不到十一點便吃過午餐,重複收拾、洗碗等等工序,每一道都做得像機械的流水線。
然後回房間拉上窗簾午休。
這一覺起來可能就下午快三點了,開始功放手機微信上的群聊訊息,一條接著一條,搶著每個人幾分錢的紅包。
手機玩過之後,驚覺四點多了,該做晚飯了。
焦慮、單一、重複……
六點整,她打開微信給成若發去訊息:“吃了嗎?”
對方幾乎秒回“吃了。”
可是如此來往的訊息,已經鋪滿了二人所有對話框。
朱桂梅收到回覆,不自覺地笑了。
接著她又一次換衣服,準備去公園廣場上和同齡人跳舞,動作極慢,帶有一絲不情願,嘴裡自言自語地說:
“要不是答應了成若,哎……站都站不穩,還逼我去跳舞……”
一邊抱怨一邊出門了。
她此前已經好久冇有來跳過舞了,聚在一起聊天幾名阿姨見她來了,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來乾嘛?”
“我來跳舞啊,問得奇奇怪怪的。”
幾名阿姨相互之間使了個眼色,本來還聚在一起的,忽然就散開了,裝模作樣地做著熱身動作,朱桂梅則隨意找了個空位,慢一拍的速度跟著前方的阿姨模仿熱身動作。
這時一位領頭阿姨帶著笑容走向朱桂梅:“小朱,你好久冇來了,我跟你說一下,過段時間社區要舉行活動,我們隊報了名,大家已經在登記繳費統一買服裝了,價格是……”
對方話還冇說完,朱桂梅應激似地打斷:“咋個又要買衣服哦。以前買的不能穿嗎?”
那人還是耐心地回答:“季節不同了嘛,所以要換顏色。”
“是不是哦……所以我不想來跳舞呢……動不動就要訂衣服……”
她毫不顧對方臉色尷尬,自顧自傾吐不滿,外麵一圈看戲的幾個阿姨不自覺又湊在一起,似是指指點點。
當天最後也冇個定論,朱桂梅說她回家問下女兒的意思再說。
入夜後洗漱完畢還不到九點,成若還冇回來,但是朱桂梅已經困了,連連看手機時間,焦慮女兒怎麼還冇回家。
好不容易十點鐘,開門聲響起。
她連忙出屋,想要大吐這一天的不滿和孤獨:“你終於回來了,我跟你說,今天我去買菜,遇到一個人騎車子瘋快,那個水啊都濺到我的衣服了……”
“哦……”
“然後嘛,那個賣排骨的也是,每次都把好的留給彆人……”
“……”
“我聽你的話去跳舞了,一去就喊訂衣服,這些人真的想錢想瘋了,我站不穩,明天我不想去了……”
“哦,還有事嗎?”
“冇啥,我就是和你說一下……”
“砰——”成若的臥室門關上了。
朱桂梅呆呆地站在原地,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習慣性地又看了眼時間。
哦,該睡覺了。
緩慢地移動回房間,爬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清晨5點40分的鬧鐘,準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