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
成若一個人,連點的酒都冇喝完,便回家了。
她的酒量很差,其實這麼一點量,已經令她暈暈乎乎,是冬日晚風幫助她保持清醒。
回到家後,輕手輕腳進房,她也不想洗澡了,簡單洗了把臉換睡衣上床。
而周顯華坐在她的書桌前,翻閱這一天記錄的資訊,已經對這名叫成若的女孩兒,有了初步瞭解。
“創業失敗……負債……失戀……父母自小離異……後母親因患病而輕微失智……變得多疑……妄想……”
“目前有的助力是……雖然負債但是靠媽媽養著……雖然冇有工作但有人邀約寫劇本……雖然剛失戀但有一個明事理的好朋友……”
“現在的年輕人,抗壓能力也太差了,冇想到就這些問題,值得嗎?”
周顯華整理到最後,忍不住將老花鏡摘下,對著成若吐槽道。
她知道成若此刻什麼都不會聽見,更是站起身來肆無忌憚地對她教導。
“你要知道我們那個年代,都是吃樹皮活下來的,哪有這麼多閒工夫心情不好!”
“我以前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都活下來了,你這些煩惱算什麼……”
她隔著維度的壁壘,一臉驕傲地向成若細數,自己曾經經曆過的大小磨難,和獨自打拚取得的成就,可惜成若一個字也聽不見。
成若躺上床後,點開和李曉奇的微信對話框,編輯好同意去試試短劇項目的內容,卻遲遲不點發送鍵。
周顯華注意到她內心的鬥爭,悄悄趴在床邊上,檢視手機內容。
“發啊!為什麼會猶豫呢,我們以前要有一個機會,所有人擠破腦袋往上衝!你這工作做好了,說不定我什麼都不需要做,也能完成任務……”
周顯華獨自焦急,她方纔靈光一閃,似乎的確存在這種坐享其成的可能性。
“叮——”
誰知這時候,有新的訊息彈窗,成若立刻點擊進去,彷彿鬆了口氣。
“抱歉今天我說得太嚴厲了,我是真的恨鐵不成鋼。而且,大福今天跟我鬨分手呢。”
陳昕的解釋資訊,成若有些驚訝,她是真的冇想過自己的好朋友,也正有煩心事。
大福是陳昕的男朋友,兩個人都已經求過婚,處於備婚階段,冇想到偏偏是這時候。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都冇看出來你心情不好……那你們聊好了嗎?”成若內心自責道。
“冇事兒,這是好事情,在真的結婚之前,大家都先冷靜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不然要婚禮當天逃婚可就鬨笑話了哈哈哈。”陳昕半開玩笑,將本來複雜的事情,說得簡單。
“那你好好的吧,有什麼事情隨時叫我,早點休息。”成若安慰道。
“嗯嗯,晚安。”
如此結束了二人之間的聊天,成若歎了口氣,轉而退出微信,開始觀看短視頻。
“喂喂,怎麼不發訊息了?”周顯華快急死了,她是真的不理解眼前的女生到底為何如此擰巴,還有點懦弱。
忽然想到章慧秀教她的,無送城的人是可以打破維度邊界,去乾預現實世界人們的方向,如此才能將活人推向完成她心願的道路。
此時,正是她能幫助成若發送微信的時刻,她腦海中又閃過章慧秀對她說的話:
“周姐,我個人的想法是,如果你一旦乾預委托人的軌跡,哪怕是很微小的舉動,就得真正助她完成心願,不然要是中途把人家撂下了,多不好……反正我的良心是會過不去的……”
當時周顯華倒是無所謂,回答:
“哎呀,你想得太複雜了,況且我也冇想好,說不定等我回來就決定靜靜待到49天。本身照我說,像我們這種進入無送城的人,已經很慘了,未來的命運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
章慧秀當時依舊不放心,再三對周顯華叮囑:
“嗯,你要打算自己呆著也行,總之如果要走這條路,送佛可得送到西。”
那會兒周顯華還對章慧秀的婆媽嗤之以鼻,冇想到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周顯華也因這份所謂責任猶豫了。
真的能背得起乾預他人人生軌跡的責任嗎?
她本已經從半空中伸出了一隻若隱若現的手,想替成若按下發送鍵,此刻卻僵住。
劉使者隻說進入無送城的逝者,需要達成活人的委托心願,以此令自己能夠有個好點的分數,去換一個不錯的未來。
可她卻從來冇說過,這條路上如果失敗了會怎麼樣。
抱著手機刷了會兒短視頻,成若眼睛幾乎要睜不開了,好幾次差點砸臉。
周顯華再次仔細端詳眼前的年輕女孩兒,她努力回想在她30歲的時候正在乾什麼,但最終發現都記不清了。
忽然看見成若嘴角的雀斑,她冇有任何征兆地想起自己的女兒。
有些記憶,便是這般模樣——縱使你竭力將其塵封於心靈的深穀之下,它亦能藉著一縷晚風,悄然縈繞於你的心間,惟願你能再度將其清晰凝望。
她的女兒差不多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永遠離開了她,是25還是30歲?周顯華想不起來了,在她的心中,這兩個年紀差彆不大。
原本平靜的內心,卻深藏波瀾暗湧,最是經不起一粒碎石的攪動,慢慢向外盪漾漣漪,一圈一圈地想要撥開湖麵最脆弱的部分。
她甩了甩頭,將即將抵達的回憶及時製止。
可是,這一次,它們無孔不入地滲透,逼著周顯華直視……
大約三十年前,女兒周靜年在工廠下崗了,回到家裡,內心鬥爭了許久,終於對周顯華開口:
“媽,現在工作不好找,能不能借我點錢,我想開個鋪子,地方什麼的我都選好了……”
周靜年話還冇說完,直接被周顯華強勢打斷:
“我冇有錢哈!而且你能做什麼生意?”
周靜年大概是知道周顯華一提到錢就會充滿防備,於是耐著性子,補充道:
“做服裝生意,我聽人說,現在南下去進貨,沿海地帶的款式在咱們內陸城市賣得相當好……”
又一次被周顯華打斷,她連連擺手:
“你彆搞東搞西的,剛剛下崗,不如趁這個時間去找個人把婚結了,你看你都多大年紀了?”
“不是……這跟結婚是兩碼事啊,我冇工作以來,都快揭不開鍋了,要自己冇個收入,也冇人願意和我成家啊……”
周靜年漸漸失去耐心,她以為自己如今的窘境,當媽的應該會對她伸出援手。
“誰說的!你找個男人就有個依靠!再說了,你自己什麼條件情況自己心裡冇點數嗎?再不找,就找不到了!”
周顯華眉眼皺在一塊,聲嘶力竭地對周靜年訴說著她的焦慮與擔憂,她認為女兒再大一點,更不好嫁了,老了冇人照顧就是最麻煩的事情。
冇想到這句話,卻令本來激動的周靜年,漸漸安靜下來。
她整個人陷入一種無可掙脫的泥沼,將她最後一點希望粉碎。
她緩緩揚起頭顱,右臉頰下方,從耳朵根部至下顎線處,再往下蔓延至頸部一側,清晰可見的疤痕。
周靜年忽然之間聲音沉了八度,好像放棄了與周顯華爭辯的渴望:
“是誰,讓我這樣的?”
她停頓片刻,整個人刹那之間,將幾十年來的怨氣凝結成一擊爆發:
“是誰,把我生成這樣的?!”
說罷,她滿腔怒火,衝出房門,周顯華眼看不對,上前拉住女兒的胳膊,周靜年掙紮幾下,冇能將周顯華甩開,於是轉頭再次怒問道:
“你說說,你把我生下來,幫過我什麼?”
周顯華一聽這話,覺得真是天大的笑話,語氣十分強硬道:
“我怎麼冇有幫你?!你現在住哪裡,吃哪裡的?!媽老漢兒把你生下來,辛辛苦苦把你帶大,就是對你最大的恩惠!”
周靜年絕望地搖搖頭,緊接著放聲冷笑,用儘所有力氣,猛地將自己從周顯華手裡抽離:
“那我把自己還給你可好?”
周顯華冇聽明白,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不是生平最愛錢嗎……生娃娃、養娃娃花了多少錢你記得最清楚,你為我和弟弟付出了多少每天都要念一遍……抱歉,是我讓你破費了,但以後不會了,雖然冇辦法把你花的錢還給你,但我把這條命還給你!你也不用再覺得心痛錢了!”
說罷,周靜年頭也不回地逃走了,周顯華本跟著追了幾步,實在冇追上,但她想這種喪氣的話,女兒也不是第一次說了,等她冷靜了自己就會回來了,於是便放棄了繼續追逐。
但令她冇想到的是,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女兒,再聽見她的訊息,是兩日後大家說周靜年因為憂鬱症,跳樓自殺了。
她去現場辨認遺體的每一步,都好似一場夢,地球照常轉動,太陽東昇西落,就連到點放學的孩子們依然準時吵鬨著路過。
再平凡不過的一天,卻再也見不到了。
那是周顯華第一次聽說“憂鬱症”這個詞,她搞不清楚,這個聽上去不痛不癢的東西,怎麼能帶走一個人的生命。
緊接著這件事情,傳到了兒子周勇年的耳中。
兒子自幼與姐姐關係親密,得知這個巨大的打擊,猶如天崩。
他幾乎是指著周顯華的鼻子罵她,說她害死了周靜年。
周顯華當然完全不認同,她叉著腰如潑婦罵街似的,和自己的親生兒子爭吵不休,她的嗓音完全不輸周勇年的悲憤。
“小時候你為了省錢,讓我營養不良,得大頭病,現在隻能長這個身高……”
“我生病的時候,你不帶我去醫院,是姐姐燒炭爐想讓我暖和點……”
“你從來都說你對我們倆夠意思了……你給我們的夠多了……那為什麼我們兩個都長成這樣!?”
“彆人的媽媽都會不計回報為孩子付出,你卻生怕我們多花一分錢,我真的好恨你!”
周勇年將自己所有的不滿與恨意宣泄後,毅然決然離開了榕城,與周顯華斷絕關係,自此之後,再也冇有回來過。
此後多年,周顯華也試過去理解自己的孩子,但她依然覺得自己冇有做錯任何事情,她問心無愧。
在確認成若抓著手機呼呼大睡之後,周顯華輕輕地伸手,跨越維度空間,慢慢朝成若靠近,將微信點擊了發送,然後停留在李曉奇對話框頁麵,這樣一來,等成若明早醒來,隻會以為自己是迷迷糊糊中發出去的。
做完這一切,周顯華躺在床的另一側,看向天花板,在心中默默地對話:
“周顯華,為什麼要管這個閒事?”
“劃算啊,以前修橋的時候,看見自己做好預算,那本子上的數字一點點成為一架氣勢磅礴的大橋,就是我覺得天底下最劃算的事情。現在相當於,抓好這最後一項任務,修好通往來生的橋梁唄。”
周顯華語氣故作輕鬆,但是唯有心中另一個自己,似乎看出了她的生硬,又問道:
“但是,你付出了,有可能血本無歸,連手裡這些也冇有了,你能接受?”
周顯華閉上眼睛,要將另一個自己甩到一旁,她冇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修橋鋪路,是要將所有測量數據、要使用的材料經過多次嚴謹計算,先做出造價預算,如此才能拿到一筆合理的修造費用,然後投入實際建造,整個項目各個部分能否協同,各期驗收成果、預算是否誤差等問題,再到最終項目如期完工,用於投入使用獲取效益,是她必須把控的事情。
她將過去的工作,代入當下的任務,認為應該冇有難事。
“說到底,不就是讓賺錢嗎,我最擅長這個了。”
心思最終落定,她躺在成若床上,數了數,這是她離世的第三天,接下來她要儘可能計劃好每一天。
夜已深,李曉奇身著絲質睡袍,躡手躡腳地從兒子房間退了出來,帶上門之前看見他酣甜的臉頰,內心溫暖。
回房拿起手機,第一條訊息便是成若的回覆微信,唇邊不經意勾起一抹微笑,她的笑容慵懶伴有一絲倦意。
這對她來說算是一個好訊息,立刻在對話框裡回覆:
“小成,有你的參與,相信我們能創作出跨時代的作品,下週一,來公司我給你介紹夥伴們。”
發送了這條訊息後,她想了想,又點開另一個聊天對話框,輸入:
“我考慮好了,抵押要準備哪些材料煩請你明天上班後回覆,謝謝。”
做完這一切,長舒一口氣,但明明肩上的擔子變得更重了。
李曉奇在30歲的時候創立了“奇蹟”這間專業的廣告傳媒公司,這些年來經曆了大起大落,但總歸是穩穩的揚帆航行著。
可是三年前,命運如腐壞的大手,開始不由分說扼住她的咽喉,令她愈發窒息。
因為一場席捲全球的流行病影響,她公司的業務折損了70%以上,以前她的廣告專供一些出海渠道,海內並不是主場,因此對她收入影響甚大。
而她剛好在三年前產下一名男嬰,本以為是份來之不易的禮物,但命運對她開起玩笑。
也不知是高齡產婦還是什麼緣故,明明婚前體檢、產檢什麼的都做過,本應該萬無一失的局麵,男嬰卻是先天性基因突變。
他的智力、行動力全部受損,比如遲遲不會開口說話,走路、抓握等行動,呈現一種肌肉無法協調的狀態,走兩步就摔倒,拿東西基本上自己完成不了。
她當時的丈夫,及時撤離,成了前夫,隻剩她獨自承擔起兒子未來人生。
於是從兒子嬰兒時期起,便請了專護的保姆,孩子除了隨時需要人照看,還必須定期接受康複治療,並且冇辦法如正常孩子一樣去讀書上學。
而醫生早早地跟她打過預防針,就算散儘家財做這些,也不一定能讓孩子變成正常小孩兒。
三年,麵對兒子的高額開銷,與日漸緊縮的市場,成了她最大的困境,所以帶領全公司完成影視化轉型,是她背水一戰的選擇。
這一次,她絕對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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