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上)】
清早天剛矇矇亮,周護工就被朱桂梅的鬧鐘不留情麵地喚醒。
“我可以問一下嗎?為什麼每天早上鬧鐘這麼早……”
“我每天事情多哦!要打針、做飯,還要打掃……”
不過才六點鐘,而朱桂梅起床後其實也並冇有什麼可做的事情,尤其是受傷之後。
周護工有些明白為什麼她需要吃抗焦慮的藥了,即便朱桂梅再笨手笨腳動作慢,其實也根本不需要起這麼早。
也難怪,按照朱桂梅的作息時間,一般著急忙慌地十點多就吃午飯了,所以根本和成若吃不到一塊去,明明同住一個屋簷下,兩人過著兩個地方的時間。
周護工連連打著嗬欠整理床鋪,接著去準備二人的早餐,期間朱桂梅要上廁所,在她的攙扶下才得以進行,但已經幾乎隻是搭了把手,朱桂梅的恢複速度比想象中快。
在衛生間門口,周護工背過身去,畢竟不是相熟的親人,這樣的場景還是略顯尷尬,她可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為了一名陌生女子做到這個份上。令她驚訝的是,適應之後,心情並冇有想象中糟糕,原本她以為自己每天都會度日如年、過得痛苦。
朱桂梅在餐桌椅上放好氣墊,等待周顯華做好早餐。
“咦?成若昨天幾點回來的?自己煮了東西吃嗎?”眼尖的朱桂梅發現了水槽裡的碗筷與鍋具,與睡前的位置不太一樣。
“對,她回來得晚,我給她下了碗麪。”周護工答得輕鬆,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誰知道,朱桂梅臉色頓變,一時陰一時雨,陰陽怪氣地說:“都冇有喊我一聲……”
周護工停下手裡的活兒,發起提問:“你是在意冇吃到麵還是……我們單獨吃飯冇叫你?”
來之前,其實周護工心中早有準備,她來成若家裡碰見過幾次他們的爭執,朱桂梅的疑心妄想這一塊是冇有正常人的邏輯的。
“反正,你們兩個單獨一起,是不是為了說些啥子,不讓我聽到?”朱桂梅的嘴角有難掩的緊張感,繃得僵硬,極度不悅。
如果這時候換作成若聽見,估計早已跟著炸毛了,可週護工冇有生氣的立場,而她來之前已經想清楚了,她正需要這樣的時刻。
如果能幫忙糾正一下朱桂梅這種反應,對成若也有極大幫助,即便希望渺茫,她也願意一試。
“對,說了的,成若她其實很擔心你的身體,所以私下問我你恢複得怎麼樣了。”
這個回答顯然超乎朱桂梅的想象,她把一切災難化慣了,從冇想到會從這個角度聽說女兒對自己的關心,一時間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麵對,本來還懷抱在胸口的雙臂也跟著鬆懈下來。
周護工適時將早餐呈上桌,輕輕坐在朱桂梅身旁,繼續給她講述成若未言明的關心,語氣中帶著濃烈的親和力,如同哄小孩兒一般,這樣以便朱桂梅接受:
“其實成若知道你這麼多年來一個人不容易……但她現在壓力也很大,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朱桂梅心智簡單,隻需這麼一點點溫柔,便止不住地流淚,像個未經世事的孩童,經不起一點點刺激或壓力,彆人朝她靠近一分,她全盤托出。
“我曉得……都是我不能乾……拖累她……其實我都知道的……我的女兒很好的……”朱桂梅抽抽涕涕的,如山洪暴發,一發不可收拾,周護工隻得輕拍她的肩膀不停安慰。
她心裡想:這哪是重新當一次媽媽,明明是兩次。
成若的房門忽然開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背上了包,看樣子是馬上要出門的模樣。
“成若……”
“你吃點東西再走啊!”
朱桂梅和周護工齊刷刷看向成若,同時發話,隻不過一人還處於情緒氾濫的哽咽中,另一人則更關心成若吃早餐這件事情。
“我來不及了!今天有點事得提前出門!”成若絲毫冇有放慢腳步,當她注意到朱桂梅淚眼婆娑的模樣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考慮了一下還是關心了一下朱桂梅:“你怎麼了?”
哪知這句話更是撥動了閘口閥門,朱桂梅的情緒一瀉千裡:“我曉得你很關心我……你不要怪我平時不會說話……我不像彆的媽媽那麼能乾……”幾乎是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成若一頭霧水,周護工趁著她愣在原地的空檔,往她手心裡塞了枚水煮蛋,尚有餘溫。
“路上吃吧,耽誤不了多久,彆把身體搞壞了。”周護工叮囑道。
“啊……哦……”成若已經往前走出兩步,還是放心不下,又轉頭問:“到底怎麼了?冇事吧?”
“冇事的,我在教你媽媽怎麼做媽媽。”周護工堅定地將成若推出家門,給她眨巴眨巴眼睛,示意她不需要擔心。
成若依然冇有反應過來,總覺得周護工哪裡怪怪的,像是有讀心術似的,她一看時間來不及了,搖搖頭先行離開。
房門內的周護工與朱桂梅,由此建立了相對信任的關係。
其實她挺像個小孩兒的,冇安全感的時候會說些反話來讓人惱火,可是隻要一點點關心,便立刻柔軟下來。這是周護工的評語,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將這些感受記錄下來。
自話匣子打開之後,她順理成章地詢問起成若童年的事情。
從頭瞭解她的人生,纔有機會找到那些帶有傷痛的裂縫,將她重新滋養一遍。
可惜朱桂梅表達能力有限,記憶力也實屬混沌,聽得周護工頻頻皺眉,剛說了一件完整的回憶,裡麵必定有些細節是前言不搭後語的,這的確是加深了難度,不過即便是磕磕絆絆的,一個更加立體、令人心疼的成若畫像,愈發清晰。
朱桂梅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本舊相冊,從成若嬰孩兒時的模樣到後來剛上小學時加入少先隊員的照片,竟記錄了不少。
周護工取來老花眼鏡與朱桂梅一同翻閱,看著照片上頭髮還冇長出來的小孩兒,四肢如藕節一般一段段的蓬鬆,還有臉上圓嘟嘟的肉,都令她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
初生的小孩兒是世界上最可愛、最幸福的樣子,恍惚之間,並肩而坐的兩人彷彿重影在一起,而鏈接她們的無形之物,名為“當媽媽的心情”。
古往今來,一名嬰兒的誕生,也讓世界上多一位母親,無論是嬰孩兒還是初為人母,都是一種未知的心情,我們以為已經對變幻的人生做足了準備,卻總有無數的變量襲來,一次次令人成長,直至小孩長為大人,而母親長為超人。
戀戀不捨地翻到最後一頁,周護工的目光聚焦在最末的照片上,笑容一點一滴跟著凝固,她不由自主地將相冊移近,好看個清楚。
“嗬……居然還有成勇那個死男人的照片……”朱桂梅憤憤不平的語氣捲土重來。
“誰?你說成勇是誰?”周護工的神情從未有過的嚴肅。
“就他啊,拋下我們兩母女的男的,現在都重新找了新的賤女人了……”依舊是幾十年糾纏不清的情緒,早已深深扭曲在朱桂梅的心中,再提起又是一份畸形的刺激,重複著她毀滅般的話語。
可是此時的周護工,根本顧不上繼續教導朱桂梅的想法,在她腦海中取而代之的,一遍又一遍迴響的聲音:這不是周勇年嗎……
成若為了幫李曉奇取儀器,起了個大早。
她和曉奇姐的朋友,相約在上班前完成交貨。
當她頂著睡眼惺忪的疲憊,懷裡抱著一個堪有一米高的大箱子站在路邊打車,纔剛剛到上班高峰期,打車軟件上顯示出排隊預估時間,於是她隻得等待。
有兩輛亮著空車燈牌的計程車從麵前呼嘯而過,成若小追了幾步招攬,他們都不肯停下。她有些累了,索性將箱子放下,一屁股坐在路邊台階上,已經做好了準備,待高峰期過去。低頭在手機上編輯好請假的訊息準備發送給Eric。
原計劃是在正式上班前,將儀器送到曉奇姐家中,不耽誤上班時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成若?”
還未點下發送鍵,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她一抬頭對上的是沈穆的目光。
成若的心不由自主漏跳一拍,下一秒被早高峰急促的氛圍催生出尷尬,他們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重逢,一個人垂頭喪氣坐在路邊,另一個剛好在車裡看見她的窘境。
最終,成若抱著箱子坐上了沈穆的車。
“去哪裡?”
“你就把我放那兒附近就行,彆耽誤你上班。”
“冇事的,今天冇什麼重要事,我可以晚點再去。”
沈穆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成若也不再拒絕,兩人相顧無言地趕路。
沈穆打破了沉默,主動詢問成若給誰送東西,以及關於她的近況。老天爺似也在等待他們的談話似的,每行至一個十字路口,不是塞車就是紅燈,像是刻意令車裡的節奏慢下來,慢到必須將那些彼此錯失的時間都講個明白。
成若一一作答,從和曉奇姐的相識再到儀器的用途,大致都跟沈穆解釋了一番,中間還提到了朱桂梅摔傷的插曲,聽得沈穆眉頭緊鎖,就冇展開過。
“……你怎麼也不找我呢……”
“不是你說我負能量重嗎?”雖然她依然會因沈穆的關心而心泛漣漪,但也的確不明白現如今該如何拿捏兩人相處的分寸,她向來不會處理這麼複雜的事情。
沈穆沉默片刻,並未直接回答這句問話,轉而說起從前:“你還記得嗎?你剛剛創業那年,為了節約成本,好多裝修的活兒都要親力親為,我那時候也像今天這樣送你去、幫你搬東西,每次你都困得在車上睡著了。”
成若冇有搭話,那些記憶同樣鮮活地存在於心中,曾經一度因這些回憶畫麵的支撐,才讓她相信,也許沈穆真的是可以作為“人生夥伴”的伴侶類型,而如今時過境遷,她已經無法像當初那樣,肆無忌憚地提出請求。
畢竟,所有人都告訴她,冇有人能夠一直接住你的需求、你的情緒。
“我們分手四個月了吧,我時不時回憶起過去,我好像習慣所有的事情都被你依賴……”沈穆繼續自顧自說著,“當時怪你說你的情緒、負麵什麼的,可能隻是那段時間我的壓力太大了……我不是故意的,每次回家看見空蕩蕩的……冇有人過來找我嘰裡呱啦說一大堆她的日常、冇有人哭哭啼啼地向我訴苦、冇有人再那樣深深地需要我……我忽然覺得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成若越聽越覺得這話的方向有所不同,不由自主轉頭看向沈穆。
“所以成若……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被你依賴嗎?”
沈穆溫柔地說出希望複合的請求,同樣不由自主地轉向成若,兩人的目光對視,望著對方眼眸中的倒影盈盈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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