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頭】
成若在接到電話之後,火急火燎地趕回家。
朱桂梅電話裡前言不搭後語,也不知具體想表達什麼,但能確定的是,她一個勁哭個不停,並且不住地抱怨外婆。
剛一推開門,外婆如急刹車似的收回了她的聲音,但成若還是聽見了隻言片語:
“成勇不是東西……”
久未聽見的生父名字,就這麼帶有一種長年累月的埋怨,鑽入成若的耳朵。她依稀記得小時候,外婆也常常把對父親的抱怨掛在嘴邊,那時候的她尚且懵懂,今日再次聽見,驚訝於為什麼還會抓著這件陳年舊事不放。
成若換好鞋,出現在朱桂梅的臥室門口,剛好捕捉到她閃過的驚慌失措,與外婆明顯剛剛宣泄過情緒的餘溫。
“她真的很惱火……”朱桂梅看見成若,猶如見到救星,正欲抱怨一通對外婆的不滿,冇想到已經七十多的老太太,中氣十足地反駁:
“我惱火?我惱火還來照顧你!?”
說罷,本來還在外婆手裡的盆子,她“咣噹”一聲原地撂下,嚇得朱桂梅渾身一哆嗦,原本要說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成若皺皺眉,不清楚僅兩人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現在也隻能由她來息事寧人。她默不作聲上前拾起水盆,又將外婆攙離了房間,由她主動幫忙打水,一邊安撫道:
“婆,你知道媽媽不太會說話,你不要和她生氣……”
“嗬,我給她弄飯,她嫌我炒得鹹了……她說她想坐起來,我讓她夠我的肩膀使力,笨手笨腳的,不曉得咋的,弄了幾下都冇起來,還把我拉翻在床上……她還一臉不高興……”
外婆順著成若的話,總算是說出部分方纔發生的不痛快,成若默默聽著,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朱桂梅不合時宜的表達和彆捏的動作,導致這一切發生。她同時發現,外婆雖說是被激惱,可她刻意隱去了自己對朱桂梅發火的過程。
畢竟,她剛抬腿進屋時,外婆怎麼也不像受了氣的樣子。
成若把毛巾放入溫水中盪漾,接著撈起來擰乾,最後遞給外婆:“她應該也不是故意的。她都病了,你也彆和她一般見識,我們都知道,她像個小孩兒似的……”
成若的語氣幾近哀求,這不僅是為了朱桂梅,也是為了自己。
“哼,說到這裡,就想起成勇那個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非要離婚!我女兒也不會變成這樣!”外婆接過了要替朱桂梅擦身的用具,壓低聲音卻難掩惡狠狠的語氣,又一次數落那個,早已離開朱桂梅母女倆多年的男人。
“好了婆,彆說了,反正都過了那麼多年了,說這些也冇有用……”
瞬息之間,成若腦海中被忽視已久的弦,再度緊繃起來,它直直地與靠近外婆身邊感到壓抑、緊張的感受接續在一起,她的心中,一處上鎖的陳舊黑房間,被悄然打開了。
那裡麵裝滿了朱桂梅的不幸,以及成若的命運。
小時候,如現在這般,外婆碎碎唸的抱怨中,重複了千萬遍的故事:成勇是外地人,為瞭解決戶口問題,利用朱桂梅結婚,後來冇過幾年便把母女倆拋下,這份打擊,導致當年生病得腦炎,緊接著便是後遺症——神經受損。
“他不是個東西!”外婆端著盆離開了,這句話似乎快聽起繭子了。
以致於在成若心中,關於父親的形象是灰色的,而灰色象征著最晦澀苦楚的回憶,直指向——成若是被拋下的,這份負性信念深深地如刺般,紮入她的心。
一想到父親成勇,她的心中又是拉扯而分裂的,明明離異後,成勇有主動探望成若、帶她外出遊玩,可從外婆口中,聽說成勇直至她高中之前,從未給過撫養費。
成若呆呆地佇立在原地,那些熟悉的痛罵字眼,一遍遍將她拉回無望的童年,循環往複。
究竟什麼纔是真實,她早已分不清。
陳昕與李曉奇作彆後,在車上久久冇有離去,她知道方纔幾個小時,多少還是有些衝動了。
她隻是希望李曉奇能做出最優的選擇,多次對話中,她都下意識想說“我是為你好”,可下一秒,她因驚覺這如同另一個熊燕的措辭,而嚇出一身冷汗。
她甚至為了說服李曉奇,同她說出了成若的家庭情況,即便剛脫口而出便後悔了,但已覆水難收。
其實最終怎麼安排,決定權依然在李曉奇手裡,她隻需儘到專業建議便是,可今天莫名其妙地上了頭,說多了話,並且本該好好表達的建議,竟成了一種強勢的掌控。
她不自覺拍擊方向盤,頭也埋了上去,懊悔不已。
昏暗而靜謐的停車場一側,忽然有刺眼的光,接著那台車先駛出泊車位,剛巧被陳昕看見。
那是大福的車。
這裡並不是大福的住所,她在腦海中搜尋了一番,也無法關聯任何大福的親朋好友住在這裡,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與他此前的分手有著關係。
她猶豫片刻,發動汽車,跟了上去。
已經過了晚高峰期的時間,車道上的車輛並不算擁擠,陳昕一路上跟得很輕鬆。
她從兩旁的街景判斷,這並不是大福回家的方向。
她的內心不斷地推演,即將發現何種秘密,她又會以什麼樣的姿態重新出現在前男友麵前。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原來她是在意問題的答案與真相的。
她隻是無法承受,真相如果不在她推演的每一個可能裡,該如何麵對。
胡思亂想著,汽車停在了挨著城市三環邊上的某處,這裡對比市區裡,荒涼不少,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拉上了捲簾門,路燈稀疏,甚至並非每個燈泡都明亮,整條街顯得黑漆漆的,一時間令陳昕分辨不清這是在哪裡。
看著大福停車熄火之後,陳昕趕緊也熄火關燈,遠遠地注視著大福那邊的動靜。
他強壯的身體靠在車門上,應是在等人。
她看著他燃起一支香菸,吞雲吐霧,卻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
“……他什麼時候……還學會抽菸了?”
他們倆相處三年,她是頭一次覺得,自己並不瞭解這個曾經朝夕相處的男人。
良久,有一扇街邊的捲簾門從裡打開了。
有人帶著強光手電,圍繞著大福四周照射。
通過光的軌跡,陳昕很快意識到,那人是在圍著車子檢視。
她靈機一動拿出手機地圖,當前位置是霧城有名的二手車交易片區。
腦子裡各種思緒在打架,直到看見戴手電的人坐上了駕駛位,將車子通過另一處大門,開進了像停車場一樣的地方,陳昕發動汽車,朝著大福隱隱約約的身影開去。
越靠近,她越看清大福的落寞,他好幾次回頭,望向汽車被開走的方向,依依不捨。
“嗶嗶——”
陳昕所有的問題與困惑已經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她選擇按響喇叭,讓大福回頭看見她。
果不其然,透過車窗玻璃,她讀到的是大福錯愕的眼神。
夜已深了,李曉奇還獨自一人在陽台上,感受夜風,好讓自己保持冷靜與清醒,為李昊做出最好的選擇。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是金阿姨。
“還在犯愁呢?”
“嗯……”李曉奇攏了攏睡衣,滿臉無奈。
“今天那兩個女孩子說的,我都聽見了。”金阿姨一般是不會參與李曉奇的社交的,今天看來是有強烈想要表達的事情了,“我覺得她們說得有道理。”
李曉奇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回望金阿姨的臉頰:“連你也覺得我自私,是嗎?”
“不,不是的。我想說的是,你不是完人,冇辦法什麼事情都兼顧到,這很正常。”
李曉奇微微一愣,冇想到金阿姨想說的是這個。
金阿姨繼續道:“其實道理你都知道的,曉奇。你那麼聰明,那麼能乾……你當然知道自己在現階段,如果能每天陪伴李昊,也許是最能幫到他的方法。”金阿姨頓了頓,“你也不是不能為他做出妥協,隻是害怕顧此失彼。”
“李昊三歲多了,不論是令人絕望的話,還是富有希望的可能,我們聽得還少嗎?”金阿姨臉色越發堅定 ,“你怕的是這次你又相信了之後,甚至付出了更多時間和努力之後,並不如願的落差……”
李曉奇鼻子一酸,她紛亂的思緒,有種被理解的釋懷感。
“當然,你工作的壓力是真實存在的,這些年雖然你不說,但我不是傻子,大概也能算到,你要維持一個家的運作,需要多少經濟支撐……這是繞不過去的現實問題。”金阿姨握住了李曉奇冰涼的手,“我說她們說得對的原因是,你的確不能既要又要,但是我所看見的,你的‘既要又要’,是你給自己太大壓力了,你暫時做不到常伴李昊身側,又害怕自己耽誤了他,好像如果找到一個跟你陪著他,能功效相同的方案,就能少一點歉疚似的……”
李曉奇的內心被完全擊中,金阿姨說出了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她害怕誤了李昊的未來,所以不斷地尋求一個答案,希望有人告訴她的確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而不是因她的身不由己,而錯過一個所謂的“律周最佳選擇”,如果是後者,她會被內疚折磨,如果未來李昊冇有任何改變,她都會想起今日這番話語,然後認為是自己的錯誤與責任。
金阿姨輕輕地蹲身,靠近李曉奇更多一些,溫柔地說:“你要知道,第一,你得先是你自己,再是李昊的媽媽;第二,不存在什麼選錯,李昊就是李昊,隻要你從前到未來接納他的全部,就冇有什麼錯誤可言,況且現在你身不由己,不代表你會一輩子都不能好好陪他,一時有一時的際遇。”
李曉奇所有防備在這瞬間卸下,這幾年來她的疲憊、壓力和為難,好似終於被人理解,忍不住主動擁抱金阿姨,眼眶濕潤。
金阿姨粗糙的手,不停地輕撫李曉奇的背,安慰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和煦的夜風吹拂,想撫平每個靈魂心中最深的褶皺,它無聲無息,卻直至心靈。
不知過了多久,寬敞的大平層,有看不見的物質穿過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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