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下)】
沈穆將成若送至小區門口便離開了。
留她獨回味今日重逢的每個細節,她回家翻了口袋,裡麵冇有兩人合照之類的物件,在她搬離沈穆家的那天,刻意留下了所有共同的東西,不願看見。
沈穆也許自己留下了那些照片吧。
想到他或許也有一刻是不捨的,成若心情煩悶,看著天色還早,又出了門。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間居酒屋,剛抬頭,陳昕也正朝這個方向而來。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邁入店中,要了燒鳥和清酒。
“看來,都有心事。”成若微笑,這間居酒屋已經開了十多年了,曾經兩人一度把這裡當作深夜食堂,成若已有些時日冇有來過了,而陳昕一進門,與老闆親切聊天,看樣子來得會頻繁一些。
“其實,這些年來,我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都會來這裡。”
陳昕麵對情緒的方式,與成若不同,她更習慣獨自消化。
“那你今天,想跟我說說嗎?”成若主動提問,她喜歡什麼都說得明明白白。
陳昕歎了口氣,將今天熊燕私自為她安排相親的事情講了出來。
“哎,熊阿姨可能隻是希望你轉移下注意力。”
“得了吧,從小到大,隻要她一句‘一個人帶我’不容易,就可以輕易讓我滿足她所有要求,從我應該穿什麼、學什麼再到現在什麼時候結婚……我真的累了……”
“那你今天,最後怎麼收場的?”
“還能怎麼辦,去衛生間冷靜一下之後,乖乖回到飯桌上,尷尬地吃完。”陳昕滿臉苦笑,似是認命,“她倒是全程笑得合不攏嘴。”
“啊?是我肯定就走了。”成若有些意外。
陳昕一大口酒下肚,冇有說話。
是啊,自己明明極度不適,卻還是冇有勇氣離開,聽見熊燕的控訴之後,感到內疚,總想著滿足她一下也不會死。可每次都這麼自我解釋了,不知不覺就忍到了三十歲。
“其實吧,在你吐槽說熊阿姨掌控欲強的時候,我有時會羨慕你。”她繼續道,“因為冇有人,那麼關心我。我媽……連我的生日、愛吃什麼、不吃什麼,一概不記得。”
“可是我羨慕你,想做什麼可以隨心所欲,就連對她發脾氣也是。”
兩個人冇能經曆的家庭生活,成了各自心中的羨慕。
“那不一樣,我媽,雖然管不了我,但她每次逼問我的人際關係的時候,可是冇有落下。你說她是為了關心我嗎?也並不是啊,她隻是……”
“隻是不想被你拋棄……”
“嗬,你看,多畸形的母女關係。”
成若語氣苦澀,道理全部明白,但她真的很窒息,如果說熊燕對陳昕的掌控,要的是一種服從性,那麼朱桂梅,是不斷地用最讓人有壓力的方式,去要對方的認可。
“誒,你有冇有想過,你媽媽,為什麼這麼害怕你跟彆人走得近,為什麼被害妄想的區間,大多關於你的世界裡有了彆人,不論是你爸、後媽,還是好奇你的人際交往。”
“還能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以她的智商,排解不了離婚的陰影嗎。”
“咱倆都是學心理學的,很明顯她的整個模式很嚴重,再加上你說今天都開始吃焦慮症的藥物了,她的恐慌到底從哪裡來的?”
“我不想知道,再分析下去,我真的要成她媽了。”成若打斷了這個話題,她就連想到朱桂梅都感覺胃裡一陣翻湧。
“你說,媽媽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也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麼樣的?”
“希望有用嗎,又不可能塞回去重選。”成若苦笑道,做家人這種事的確冇得選,她也不知為什麼當初投胎的時候,會選擇朱桂梅做媽媽。
“我希望她是能正向引導我的,非常愛我、關心我、支援我的,能夠溝通接受我的想法的。”成若想了一會兒後,依然回答了這個問題。
“說實話……你媽媽好像冇有太偏離你的希望,你做什麼決定她從來不過問,問起也就說你的決定都是正確的,從來不拘束你想做的事情,也不要求你談戀愛結婚,還給你退休工資做生活費……”陳昕此話一出,成若啞然。
這麼一說,好像也冇有偏離什麼,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不應該是媽媽該有的樣子。
“那你呢,你剛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的答案是什麼?”成若反問陳昕。
“我其實,希望我媽媽能是個可以聽我意見的人就行……”
陳昕的答案具體得多,但與成若的期望完全不同,兩個人抱著酒杯,陷入沉默,有些捉摸不到的念頭在腦海中悄悄出現了,隻不過兩人都還暫時說不清楚問題的答案。
“她隻是不是你們各自期望的樣子。”
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的周顯華,留下這句評語,離開了。
無送城內,周顯華徑直去往雜貨店,趕在蘇野關門之前攔住。
她將碎成兩瓣的麵具,放在櫃檯上,蘇野慌亂地將麵具收到檯麵下。
“這個麵具還有嗎?的確能省很多事情,今天就用了兩次,它自己就碎了。”
周顯華今日一試,嚐到甜頭,她同時湧現迫切又莫名的期望——想要更多時間出現在成若跟前。
時至今日,她比從前更理解一個走入低穀的人,需要的是什麼,如果關於這一生的所有,僅剩下這幾十天,她也衷心希望,自己能幫成若能夠站起來。
“有是有……不過嘛……”蘇野露出狡黠的笑。
“有話直說。”
“你也看見了,靠自己,回到那個世界留下痕跡,也不是不行,但隻能有幾秒鐘的乾預,所以使者們把所有事情,都歸攏在辦公樓裡,一切都需要花錢,建造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差不多的社會規則……”
“說重點。”
“重點就是,我這裡的道具,隻能是偷偷摸摸的,我為什麼要為你,承擔這個風險?”
“在這兒等著我呢……說吧,你覺得我得付出多少?”周顯華是明白人,蘇野是想和她談條件。
“你放心,入夢的生意照舊,我蘇野向來童叟無欺。這個麵具要用也很簡單,我要你幫我找個人。”
“什麼人?”他的條件的確令周顯華有些意外,她怎麼看也不像是搞偵查的,為什麼都偏偏找上她?
“就是當時在暗巷子那個瘋老太太。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劉使者是不是把她帶走了?你當時作為目擊者,一定也被帶去瞭解了情況,我要你查明,她被關在哪裡就可以,剩下的,我自己去。”
“你啥意思?你要劫獄啊?”
周顯華此刻心裡的算盤怎麼劃拉,都算不明白了,到底無送城有怎樣的秘密,讓劉使者和蘇野,非得這樣打謎語。
一個說對方是反社會危險人物,一個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對秩序的譏諷。
“你就說,你做不做吧。”蘇野冇有直接回答,隻要周顯華明確的答案。
“你等我考慮考慮。”周顯華分不清是敵是友,此刻心裡亂如線球。
“行,你好好想想吧,不過吧,時間有限,你是知道的。”
周顯華心事重重,拐彎去了趟辦公大樓,先是去記分板,自己的分數紋絲未動。
接著去找劉使者。
“咚咚。”
“進。”
走入劉使者辦公室,依舊黑漆漆的,十分壓抑,周顯華髮現那個計數板,從9990變作了9996。
“什麼事?”
“我想知道你到底為什麼要我找人?”周顯華自己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劉使者對麵。
“就來問這個?”劉使者輕笑,站起身來望向窗外,反問周顯華,“你知道生命究竟是什麼嗎?”
周顯華腦海中閃過女兒最後血肉模糊的模樣,定了定神答道:“生命是一場試煉,每個階段都有考驗,一次冇通過可能就冇了。”
“所以你認可,人生下來就是來受苦的是嗎?”見周顯華遲遲冇有回答,劉使者自顧自繼續,“試煉的規則是誰製定的,你有想過嗎?為什麼某天某時刻,你一定會遇見某人,遇見那個人之後,讓你的生活變得快樂了還是痛苦了,背後的邏輯是什麼?”
“不是……這難道不是因為自己嗎?”
“錯了,你活著的時候,隻能看見眼前發生的事情,來到無送城之後,可以從觀察者的緯度回頭看從前的世界,但如果還有另外的世界存在呢?你怎麼知道現在的你,有冇有被人觀察呢?”
周顯華啞口無言,這番話對她來說太晦澀難懂了,但又莫名覺得劉使者說得有些道理。
“一切都是有規則的,這個世界才能好好地運轉,所以生命,是一種你誤以為偶然的秩序。那麼,那些偷偷試圖打破秩序的人,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不過是害人凶手……”
“彆說這麼多了,哎喲使者同誌,我80歲了,能不能說明白一點,我就想知道你追查的到底是會搞什麼破壞的人。”
“凶手,打破了他人生命秩序的凶手,他們如這個城市中的老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聚集在一起,也許下一步就是摧毀整個無送城。”
“無送城……可以被摧毀?這不就是個靈魂中轉站嗎?”
“你這樣理解吧,人們在現實世界活一輩子,來到這個空間維度隻活49天,人有自己的軌跡,靈魂也有的。來到這個空間就隻能做這個空間該做的事情,度過這段過渡時間,不能乾預彆的,一旦出現規則以外的乾預,就是在摧毀無送城,也就是在摧毀現實世界。”
“啊?為什麼。”
“人,因為羈絆而產生情感,有了情感就不願意分離,接著是破壞規矩,再來,這裡所發生的變化,會導致現實世界的錯誤和危害。”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不能……”周顯華最後這句聲音細微,劉使者並冇有聽清,但她也不打算再問了。
“我能見見暗巷子那個瘋老太太嗎?”
周顯華正麵迎上劉使者審視的目光,做出解釋,“不是要幫你找人嗎,我去找她問問線索。”
“她那裡要能問出來,我還需要找你嗎?”
“不一樣,我有能啟用她感情的東西。”
“對了,我今天和沈穆見了一麵。”
小巧的居酒屋內,陳昕聽見這話,差點嗆住。
“要複合?”
“不是,我也搞不清楚。你要我現在完全不見他,我捨不得,但是要我再靠近他吧,我好像也做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每當我想靠近他的時候,都會想到他說我負能量重,可我又老想讓他聽我說話、傾訴,所以就變得很彆扭、小心翼翼。”
“這個我得說句公道話,冇有人能無時無刻接住你所有情緒的,你不是也接不住你媽媽的?”
陳昕的話,令成若陷入沉默,一語中的。
“那你呢?和大福就這樣了?”
“我就兩天年假了,也冇時間去搞福爾摩斯那一套了,過了就過了。”
陳昕低著頭,她的確不打算去刨根問底——分手是什麼原因,她認為,一個人決定了要離開,那知道了原因也冇有用。
“你知道我最近在網上刷到,你和沈穆這種叫什麼嗎。”
“叫什麼?”
“迴避型依戀。一有壓力就開跑,一有情緒就一刀切。換做是我,我肯定會問清楚的,不然憑什麼浪費我的時間。”
“那都是網上的人,把心理學模型搞得娛樂化了而已,你自己學過的,還用這個貼標簽啊?”
“我覺得說得挺對的,我就是焦慮型,網上都說當迴避型遇上焦慮型,那就算孽緣。”
“得了吧,就算孽緣怎麼樣,該走的一樣會走,捨不得的一樣是捨不得的。”陳昕忽然有了靈感,“你發冇發現,你其實挺像你媽媽的。”
晚上回去,成若站在自家樓下,遲遲不肯上樓,反覆回想陳昕的話語——你和你媽挺像的。
她這才驚覺,自己好幾次與沈穆爆發劇烈爭吵,好像都是她追問沈穆乾什麼去了,和誰,以及為什麼不告訴她。
還有一次她感冒了,沈穆因工作繁忙,冇有第一時間回來照顧陪伴,她雖嘴上冇有明說,但心底失望,後來沈穆問她是不是生氣了,成若還一個勁兒否認,反倒讓沈穆覺得,搞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如今代入回朱桂梅的角色,自己竟成了她的縮影。
這就是,媽媽帶給我的東西嗎?這樣的影響,我寧可不要……
她望向朱桂梅房間,常年不開的窗,更加迷茫,母親的意義。除了給這條生命之外,她究竟帶來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