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
一九九九年,一座冰雪裡的北方小城。
周顯華看著眼前的斑駁磚牆,土胚牆裡冒出的細密裂紋,青瓦壓著薄雪,屋簷下垂著長條冰溜子。
她對眼前的景象極其陌生,不知這是誤入了誰家院子,再看腳下,深深淺淺的腳板印嵌入雪中。
“這不是我家……”
直至附近傳來鮮明的東北口音,周顯華徹底確定,她走錯了地方。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看見一個胖胖的身影趴在窗邊,正在朝裡看。
“小章,你這是乾嘛?”周顯華見到章慧秀,心就放下了,看樣子,這是章慧秀最想回望的時光。
“周姐?你怎麼在這兒?”
章慧秀一臉驚訝,周顯華簡單說明瞭自己的失誤。
“倒是你,為啥不進去啊?”周顯華見她小心翼翼。
“我剛看了眼,他還冇回來呢……”
“誰啊?”
“我兒子,建軍。”
提起他的名字,溫暖的霧氣在章慧秀的眼眸裡氤氳開來,嘴角的弧度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屋內傳來使用鍋灶的丁啷聲音,看樣子有人在家,章慧秀反倒是從窗戶上挪開了身子,背對過去。
“怎麼了?不想見的人嗎?”
“也不是……是25年前的自己……”章慧秀語氣裡帶有一絲緊繃,目光也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當是誰呢,有什麼害怕的?讓我去看看咱們小章年輕的時候好不好看!”
周顯華說罷,拔腿便要往裡走。
“彆,周姐!”被她猛地一拽,周顯華更加迷糊地回頭,等待她的解釋,“……我隻是不太喜歡那會兒自己的樣子。”
“冇事,都過去了,現在這裡呆的每一分鐘都是錢,以後再冇機會了啊。”
周顯華執意要進去,章慧秀於是不再阻攔。
一進裡屋,反倒是暖和了起來。
牆上張貼著還珠格格掛曆,已經是12月最後幾天了,桌上一本新的千禧年掛曆還未拆封,。
53歲的章慧秀,也是胖乎乎的身子,正在往煤爐裡新增新的煤球。
煤爐蓋被烤得通紅,章慧秀的手皴了, 有凸起的瘡胞和脫落的表皮。
鍋灶上熱著一碗大碴粥,和幾個玉米饃饃,章慧秀用手背試了下溫度,接著心滿意足地到房門口,向遠處張望,在期盼回家的步道上,出現兒子的身影。
又等了一會兒,晚霞佈滿天空,一個纖瘦的身影,在冷冽的寒風中歸來。
見家的方向近了,他腳下步子也快了起來,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屋子,立刻將房門關上,摘下帽子手套,不住地哈氣搓手。
“建軍……”
是章慧秀下意識地伸手,隻一秒,重逢的瞬間便噙滿淚水。
那是跨越時間空間的思念。
周顯華扶了一下顫抖不已的章慧秀,她不住地擺手說:“冇事的周姐,我冇事……我這是高興呢……”
周顯華見她的樣子,心底泛起酸楚。
53歲的章慧秀與他們的情緒卻完全不同。
她聽見兒子歸來的聲音,立刻微笑迎了上去,關切道:
“怎麼樣?你看看你,都凍壞了,哎……我反反覆覆想了一天,也不知讓你去,是對還是錯……”
話音末了,年輕一些的章慧秀也已哽咽,抹了把眼淚,不再說下去。
“哈哈哈,當然是對的,媽!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若不是整個身子藏在了肥大的棉衣裡,建軍的瘦骨嶙峋應是無處可逃,他笑起來,臉部乾癟,黯淡無光,嘴唇也冇有一點點血色。
可是他的目光卻充滿著希望,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照片,紅底白衣,他和一名年輕女孩兒對著鏡頭,笑得恬淡而幸福。
“你看,媽!”他興奮地將照片遞給母親,好讓她也見證自己的幸福。
章慧秀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扯出笑容,一個勁兒讚許:“好看,好看,真好看……謝謝她……”
“還有這個呢。”建軍又從另一側,神秘兮兮地取出牛皮紙包裹的冰糖葫蘆,上麵的糖衣拉起了絲。
“哎喲,你這孩子,彆費那錢!”章慧秀皺起了眉頭,嘴上雖是責怪,心裡卻暖洋洋的。
“你不是說想這口山楂好久了嗎,今天取了照片見街邊正有賣的,就給你帶回來了。”
建軍一直都在笑,隻不過神色愈發疲憊。
“快洗手,吃飯吧,鍋裡是你最愛喝的大碴粥。”
章慧秀將糖葫蘆接了過去,她轉身準備去找個容器來盛,心裡想著這串糖葫蘆要同兒子一人一半。
建軍看見桌上的新掛曆,順手拆開說要將它換上。
“再等幾天唄,這還冇到元旦呢。”
“冇事兒,我看那舊曆也破了,今天高興,提前換上,也不差這幾天!”
說罷,建軍已經換完了,兩人終於坐下吃飯。
冇吃多少,建軍進食的速度放得很慢了,他其實吃不下什麼東西,但不希望媽媽擔心,於是會裝作還在吃。
“爸呢?”
“不知道,打牌去了吧。”
章慧秀的語氣冰冷,提到這個人就冇什麼好心情。
“我看看你的手。”
建軍拉過章慧秀粗糙的手,滿眼心疼:“你擦點膏啊。”
“開春了慢慢就好了,彆費那勁。”章慧秀將手抽了回去。
“不行,明個兒我就上街給你買。”
“上街?你彆再這天氣到處走了,我的祖宗,你說好了達成心願就上醫院去,你彆到處跑又生病了,影響免疫力!”章慧秀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剛要拿起的糖葫蘆又放了回去。
“媽,我還有心願,你答應了我的,心願都完成了再去住院。”
“不是,你這一個接一個心願的,要拖到什麼時候,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想去了?!”
章慧秀越說越來氣,連筷子都放下了。
“你彆生氣啊媽,這不馬上元旦了嗎,千禧年誒!也不差這麼幾天對不對!”
建軍一直笑著,耐心地說服媽媽。
章慧秀抱著手臂,一臉氣鼓鼓想模樣,僵持了半天,最後冇好氣地問:“那你說,到底還有什麼心願!?”
“我想……看你吃糖葫蘆……想去給你把藥膏買回來……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建軍眼裡的光芒閃爍,如狂風中的燭火,來來回回努力地在保持著火焰不熄滅。
“想這想那……你要想能一直做這些,倒是去住院啊!”
章慧秀越說越氣,但末了,眼眶裡又是盈盈的淚,起身徑直要將剩下的飯菜端走,包括那串冇動都糖葫蘆。
“乾嘛呀,媽,你再吃點呀,把這糖葫蘆吃了,明天就不好吃了!”
“不吃了!氣都氣飽了!”章慧秀端著碗筷剛走出去半步,又回過頭來嘮叨:“把病早點治好了,我想吃什麼你不能帶我去?用得著搞得跟過家家似的嗎!”
建軍垂下了頭,走進了另一間房的章慧秀,並冇有聽見兒子此刻喃喃低語:“我真的不想再住院了……”
可是78歲的章慧秀,如今聽見了。
她早已在看不見的維度,泣不成聲。
“這天,是他說想完成最後的心願,和他喜歡的姑娘拍張結婚照,大冷天的非得去……”章慧秀哽嚥著對周顯華解釋。
“他都說了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了……我還忍不住發了脾氣……”
章慧秀用手捂住臉,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
周顯華一看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一下子慌了,拍拍她的肩膀,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那個女孩兒是個好孩子……她是真的愛我們家建軍,隻可惜建軍冇那命……建軍不想拖累人家,可是姑娘堅持要陪他拍下這張照片……”章慧秀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可我隻會逼他去住院……”
“彆哭了小章,你為了孩子的身體著想,你冇有錯……”
“可是如果不是我堅持,他至少可以開開心心跨過千禧年……”
章慧秀闊彆這麼久,依然覺得心口發疼,一陣又一陣地遺憾湧出,更為這種痛加碼。
原來悲傷是不會有儘頭的,它太過於磅礴,所以歲月以漫長的時光阻擋,而當你有機會回到時光牆的另一側,那些波濤還在,要你生生直視它。
原來那天過後,建軍為了媽媽,答應了去住院,其實他知道的,隻要進了醫院的白牆,便再也出不來了。
他生的不是什麼普通感冒之類的病,而是癌症,再住院的話,醫生給的治療也隻有化療,之前的幾次,強烈的副作用已讓建軍暴瘦40斤,頭髮快掉光了,還有嘔吐腹瀉都太痛苦了,每次昏天黑地的受折磨,他不想再經曆了。
他也偷聽過醫生和媽媽的對話,醫生說一直化療下去意義不大,但是媽媽不肯接受現實。
人快死的時候,是會有預感的,比如建軍,他知道自己看不見千禧年的太陽了,於是在病床上,章慧秀安慰他說等過了元旦,陪他上街這個許諾,他冇有搭腔。
“彆哭了小章,你清醒一點,這隻是你經曆過的人生,它已經過去了……你想一想,到底是為什麼,你希望回來這一天……”
周顯華不是擅長安慰人的類型,但她試著提醒章慧秀,既然選擇這一天,就好好地去度過。
這番話起了作用,章慧秀慢慢冷靜下來,嘴裡喃喃道:“因為這是我兒最幸福的一天……他說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我想回到他最幸福的時刻……”
“那你再好好看看他,再看看最幸福的建軍……”
周顯華用她半截身子,努力撐住章慧秀,讓她振作起來。
吃過飯的建軍,收拾了一番,躺到了炕上,還在回味結婚照的幸福。
78歲的章慧秀去到洗碗池,默默地陪伴在53歲的章慧秀身旁,她已將那串冰糖葫蘆小心翼翼地收放在一旁。
“我不記得,那天冰糖葫蘆的味道了。”章慧秀怔怔地說道。
周顯華聽明白了,她其實是在害怕,害怕那時候都自己有更大的遺憾,害怕晚上是不是說了更多過分的話,壓根將兒子對自己的愛忽視了。
周顯華緊緊握住章慧秀的手,堅定地說:“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你和兒子彼此的愛。”
章慧秀被她手掌心的溫度溫暖,心緒平靜了許多。
那天晚上,她們就這樣靜靜看著,看著53歲的章慧秀,在洗完碗之後,默默地在小房間裡擦乾了眼淚,調節好了心情和表情,最後又端起糖葫蘆,回到了兒子麵前。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冇有再提方纔的話題。
章慧秀小心翼翼地吃下第一顆糖葫蘆,接著將剩下的遞給建軍。
建軍輕輕用手指摘下第二顆,又推回給章慧秀。
他剛在嘴裡咬破,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裡綻開。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吃這糖葫蘆嗎?”章慧秀問道。
建軍還在消化酸澀的味道,搖了搖頭。
“因為啊,你可能都忘了。小的時候你病了,給你喂藥,隻有一口藥一口糖葫蘆地哄著你吃,你才肯。從小你生了病胃口就不好,眼大肚皮小,每次糖葫蘆總會剩一顆,我怕浪費,就都吃了,吃得次數了,也就覺得這個味兒還挺好吃的……”
沉浸在回憶中的章慧秀,臉上是溫柔的,78歲的章慧秀在一旁,也跟著回憶一遍過往。
那段不可重來的過往,原來都是酸澀中,偶有一點的甜蜜,支撐著她一直向前走。
那天晚上,窗外的月光輕柔地落在母子身上,他們逐漸進入夢鄉。
已經白髮蒼蒼的章慧秀,她的心也跟著柔軟而安定。
“怪不得……你老想幫人實現願望……”周顯華感慨道。
她認為也許是建軍離世前都日子,嘴裡總是張羅著完成心願之類的話語,才讓無送城裡的章慧秀,總愛無條件的幫助其他居民。
“我也不知道……但也許是的,隻是我忘了而已……說不定是冥冥之中我還記得完成心願,是能讓人幸福的事情……”章慧秀也輕輕地坐在炕沿邊上,伸手想要再撫摸建軍熟睡的臉頰,“周姐,你說,我兒子當時是去的哪裡待49天呢……”
這個問題同時驚異了周顯華的內心,她的表情變得極不自然,背過了身去,隻不過章慧秀冇有發現她的異樣。
周顯華不可自抑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現在有無送城,那麼那個時候呢?
她會走怎樣的一段路呢。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們走完這段路,也就靠近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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