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滿江紅------------------------------------------。,傷兵的呻吟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靜。。是那種暴風雨過後、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在大地上的安靜——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帶著鐵鏽和血的味道,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慶幸。,麵前攤著一張白紙。。,墨已經研好,但他一個字都冇有寫。。。。、用槍撐住身體不倒下的樣子。“槍”。——“湯陰的麥子,該熟了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士兵在低聲唱歌。
還是那首老歌:
“槍在手,跟我走。殺金賊,複神州……”
歌聲很輕,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嶽飛睜開眼睛,拿起筆。
筆尖觸到紙麵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落筆了。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第一句寫出來,他的手穩了。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筆鋒如槍鋒,每一筆都像是在刺向什麼東西——刺向北方,刺向金人的鐵甲,刺向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心中的不甘。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寫到這一句時,他的眼眶紅了。
三十功名。他從二十三歲從軍,到今天四十三歲,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功名,在彆人看來是赫赫戰功、是樞密副使、是少保、是武昌郡開國公——但在他看來,不過是塵土。
八千裡的路,他從長江走到黃河,從黃河走到太行,從太行走到——哪裡都走不到。每一次北伐,都差一點。差一點就能收複汴京,差一點就能渡過黃河,差一點就能——
差一點。
總是差一點。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這一句,他是為陳鐵柱寫的。
那個來自湯陰十裡鋪的孩子,今年才十九歲。十九歲,就白了頭——不是頭髮白了,是生命白了。還冇來得及娶妻,還冇來得及生子,還冇來得及看到湯陰的麥子成熟——
就冇了。
嶽飛擱下筆,看著紙上的半闕詞。
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冇有繼續寫下去。
不是因為寫不出來。
是因為——剩下的半闕,他要等到打到黃龍府的那一天,再寫。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
“等著。”他輕聲說。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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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臨安,皇宮。
趙構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擺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嶽飛的捷報:“郾城大捷,斬首四萬,俘獲三萬,潰散兩萬,金兀朮僅以身免。”
一份是秦檜的密奏:“嶽飛擁兵自重,北伐不遵朝廷節製,請陛下明察。”
趙構看著這兩份文書,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來人。”
“陛下。”
“宣秦檜。”
片刻後,秦檜走進了禦書房。他的步伐很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陛下。”
趙構把兩份文書推到他麵前:“你看看。”
秦檜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陛下怎麼看?”
趙構冇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嶽飛打了勝仗。”他說。
“是。”
“大勝。”
“是。”
“天下震動。”
秦檜冇有說話。
趙構轉過身,看著秦檜:“你覺得,朕應該高興?”
秦檜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陛下應該高興。但——”
“但什麼?”
“但陛下也應該——想一想。”
“想什麼?”
秦檜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嶽飛這次北伐,冇有請示朝廷。”
趙構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上書說北伐,朕冇有批覆。”
“是。”
“他自己就出兵了。”
“是。”
趙構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他是樞密副使,有出兵之權。”
趙構說。
“是。”秦檜點頭,“但樞密副使出兵,應該先報樞密使,樞密使報陛下。嶽飛越過了樞密使,直接出兵——這是越權。”
趙構沉默了。
秦檜繼續說:“陛下,嶽飛打了勝仗,這是好事。但嶽飛的聲望,也因此更高了。郾城大捷的訊息傳出去,天下人都會說——是嶽飛保住了大宋,是嶽飛打退了金人。”
他頓了頓。
“那陛下呢?”
趙構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你是說——”
“臣什麼也冇說。”秦檜退後一步,低下頭,“臣隻是提醒陛下——功高蓋主,自古難全。”
禦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秦檜以為趙構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趙構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覺得,嶽飛會造反嗎?”
秦檜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不會。”
“為什麼?”
“因為嶽飛是忠臣。”
趙構看著他:“那你為什麼還要說這些?”
秦檜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陛下,忠臣不造反——但忠臣的部下呢?忠臣的聲望呢?忠臣的功勞呢?當一個人的功勞大到賞無可賞的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
但趙構懂了。
賞無可賞的時候,就隻能——
“你先退下。”趙構說。
“臣告退。”
秦檜退出禦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趙構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月光。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喜悅,有不安,有恐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嫉妒。
他嫉妒嶽飛。
嫉妒嶽飛的勇敢,嫉妒嶽飛的忠誠,嫉妒嶽飛在將士心中的地位——嫉妒嶽飛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案前,拿起嶽飛的捷報,又看了一遍。
“郾城大捷,斬首四萬……”
他把捷報放下,拿起秦檜的密奏。
“嶽飛擁兵自重……”
他把密奏也放下。
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知道了。”
他把紙摺好,交給侍衛。
“送到嶽飛大營。”
“是。”
侍衛轉身要走。
“等等。”趙構叫住他。
“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趙構沉默了很久。
“冇有了。”他說。
侍衛退了出去。
禦書房裡,隻剩下趙構一個人。
他吹滅了燭火。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雙帝王的眼睛——不是在看敵人,是在看自己人。
有時候,自己人比敵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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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郾城,嶽家軍大營。
嶽飛收到了趙構的回覆。
隻有三個字:
“知道了。”
他把這張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是同意他繼續北伐?還是讓他就此止步?
是嘉獎?還是警告?
嶽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元帥。”張憲走進來,“斥候回報,金兀朮退守汴京,正在集結殘兵。”
嶽飛睜開眼睛。
“多少人?”
“鐵浮屠還剩不到一萬,柺子馬還有一萬餘,步軍兩萬。合計不到四萬。”
“四萬。”嶽飛沉吟片刻,“他還有本錢。”
“元帥,我們下一步——”
“休整三日。三日後,兵進潁昌。”
“是!”
張憲轉身要走。
“張憲。”
“在。”
嶽飛看著他,目光深沉:“你覺得,朝廷會支援我們繼續北伐嗎?”
張憲愣了一下。
“元帥,朝廷不是已經——”
“已經什麼?批覆了?嘉獎了?還是派援軍了?”嶽飛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中帶著一絲苦澀,“什麼都冇有。隻有三個字——‘知道了’。”
張憲沉默了。
“知道了”,這三個字的意思,他也懂。
知道了——但不表態。
不表態——就是不支援。
不支援——就是……
“元帥,”張憲猶豫了一下,“我們還要打嗎?”
嶽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像茶水的餘味。
“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這一仗嗎?”
“為了收複故土。”
“不。”嶽飛搖頭,“不是為了收複故土。是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看著北方。
“陳鐵柱臨死前說,湯陰的麥子該熟了。他說,替他回去看看。”
他轉過身,看著張憲。
“我答應了他。”
“我答應了他——我會回去。”
“所以,這一仗,不是為了朝廷打的。”
“是為了陳鐵柱。”
“是為了王貴。”
“是為了張用。”
“是為了每一個把槍插在地上、再也冇有拔起來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張憲的心裡。
“朝廷支不支援,我都會打。”
“因為——我答應過他們。”
張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單膝跪地,抱拳:
“末將,誓死追隨元帥。”
嶽飛扶起他。
“起來。”他說,“我們不跪。嶽家軍的人,不跪。”
“我們站著打,站著死。”
“站著,把槍舉起來。”
他拔出嶽家槍,槍尖朝北。
“三日後——兵進潁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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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日後,嶽家軍拔營北上。
兩萬前鋒軍,戰死三千,重傷兩千,能繼續作戰的還有一萬五千。
加上後續趕到的援軍,總兵力三萬。
三萬對四萬——兵力差距已經不大了。
但金兀朮守的是汴京。汴京城高牆厚,易守難攻。
潁昌,是汴京的門戶。
拿下潁昌,汴京就在眼前。
嶽飛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新戰馬是一匹棗紅色的騮馬,名叫“追風”。“踏雪”在郾城之戰中斷了腿,他冇有殺它,讓人把它送回鄂州養傷。
“追風”跑起來很快,四蹄生風,但嶽飛總覺得它不如“踏雪”穩當。
也許是習慣了。
也許是——舊的東西,總是好的。
“元帥!”牛皋策馬從前麵奔回來,“前麵就是潁昌了!”
嶽飛抬起頭,看著前方。
遠處,潁昌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不高,但很厚。城門緊閉,城頭上金軍的旗幟在風中飄動。
“金軍在城中有多少人?”嶽飛問。
“斥候回報,大約兩萬。”
“兩萬。”嶽飛沉吟,“金兀朮的主力呢?”
“還在汴京。”
嶽飛點了點頭。
潁昌不是金兀朮的主力——但潁昌是金兀朮的底線。
丟了潁昌,汴京就保不住了。
所以金兀朮一定會來救。
“傳令,”嶽飛說,“在潁昌城外紮營。不攻城。”
張憲一愣:“不攻城?”
“不攻城。”嶽飛的目光落在潁昌城外的平原上,“我們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金兀朮。”
他微微一笑。
“金兀朮丟了郾城,已經輸了一局。他不能再丟潁昌。所以,他一定會來。”
“他來了,我們就在潁昌城下,再打一仗。”
“打完了這一仗——”
他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打完這一仗,汴京就是他們的了。
汴京。
大宋的故都。
淪陷了十四年的故都。
嶽家軍的將士們看著北方,眼中都閃著光。
那道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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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夜,嶽飛在帳中再次提筆。
他看著三天前寫的那半闕《滿江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筆,在下麵又加了一行字: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筆尖停在“河”字的最後一筆上。
他冇有繼續寫下去。
“朝天闕”三個字,他冇有寫。
不是寫不出來。
是——他要等到真正“收拾舊山河”的那一天,再寫。
他把筆擱下,吹滅燭火。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看見未來的眼睛。
他看見——汴京城門打開,大宋的旗幟重新升起。
他看見——黃河兩岸的麥田金黃一片,農人們彎著腰收割。
他看見——湯陰十裡鋪的陳家大院,炊煙裊裊,有人在喊“吃飯了”。
他看見——
母親坐在燈下,一針一針地繡著那兩個字。
“精忠。”
嶽飛閉上眼睛。
“娘,”他輕聲說,“兒快回來了。”
帳外,月光如水。
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
有一顆星,特彆亮。
它掛在汴京的方向,像一盞燈。
像一個人在等著另一個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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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滿江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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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預告:
楊再興率三百騎追擊金軍,誤入小商河,被金軍圍困。三百人戰至最後一刻,無一生還。戰後焚屍,得箭鏃二升。嶽飛慟哭,親手將骨灰撒入潁河——
“他日我等若死,也要如再興一般——化作風,吹過黃河以北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