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風起------------------------------------------:鐵浮屠,塵土蔽日。。——是馬蹄。十萬匹戰馬的馬蹄,同時砸向大地,如同一隻巨手在擂一麵無邊無際的鼓。,來了。——金兀朮——立馬於高坡之上,俯瞰著他的傑作。,顧名思義:鐵甲覆身,浮屠如山。每一名重甲騎兵連人帶馬披掛兩層鐵甲,隻露雙目,如鐵鑄的鬼神。他們以三十人為一“堵”,連環馬用鐵索相連,衝鋒時如同鐵牆碾壓,擋者披靡。“南人的探馬,最近出現在哪裡?”。“回元帥,已至郾城。”。。。信是從鄂州寄來的,措辭極為客氣,客氣得近乎挑釁——“今河南故地,皆我大宋疆土。元帥若念蒼生,請退兵河北,則兩國休兵,各守其土。若不從,某當率背嵬子弟,親至黃龍府,與元帥一醉。”:嶽飛。
金兀朮當時把這封信撕得粉碎。
“嶽飛……”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元帥?”副將斡啜探身詢問。
“傳令,”金兀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全軍加速南下。我要在嶽家軍集結之前,踏平郾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活捉嶽飛者,賞金萬兩,封萬戶。”
十萬鐵騎,轟然而動。
---
紹興十年,五月。
鄂州,長江南岸。
天色將明未明,江麵上浮著一層薄霧,如同大地的呼吸凝結成的水汽。霧氣緩慢地向北飄移,彷彿連空氣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
嶽飛站在江邊,赤足踩在沙灘上。
江水漫過他的腳踝,冰涼刺骨。五月的長江水,是從雪山上下來的,帶著高原的寒氣。但他一動不動,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他在聽。
聽江水的聲音。
長江的水聲,他聽了十六年。從二十二歲第一次來到鄂州,到今天三十八歲——十六年,他聽過春汛時江水暴漲的怒吼,聽過秋旱時江水低吟的嗚咽,聽過冬天江水凝滯的沉默。
但今天,江水的聲音不一樣。
那是一種急促的、不安的、帶著某種預兆的流動。如同一個即將開口說話的人,喉結上下滾動,卻遲遲冇有吐出第一個字。
“元帥。”
身後傳來張憲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嶽飛冇有回頭。
“說。”
“樞密院八百裡加急。”張憲頓了頓,“金兀朮率十萬鐵浮屠,兩萬柺子馬,步軍三萬,已過黃河。前鋒距郾城,不足三百裡。”
嶽飛閉上了眼睛。
江水漫過他的小腿。
他等了很久。
等的就是這個。
紹興七年,他上書朝廷請求北伐,被駁回。紹興八年,他再次上書,又被駁回。紹興九年,金國和議,他以“和議非長遠之計”上書反對,朝廷不予理會。
三年。
他等了三年。
三年裡,他每天操練兵馬,每天打磨槍法,每天望著北方的天空發呆。他手下的兵從三萬練到五萬,從五萬練到十萬。他把一群農夫練成了天下最精銳的軍隊。
但他不知道,這支軍隊什麼時候能用上。
現在,他知道了。
嶽飛睜開眼睛,轉過身來。
張憲看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激動,甚至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平靜——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第一縷光。
“傳令,”嶽飛的聲音很平靜,“三軍集結。明日五更,誓師北伐。”
“是。”
張憲轉身要走。
“等等。”
嶽飛叫住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金兀朮親啟”五個字,字跡端正有力,一筆一畫都像是用槍尖刻出來的。
“派人送到金兀朮大營。”
張憲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元帥,金兀朮會看嗎?”
嶽飛冇有回答。
他重新轉過身,麵朝北方。
江水已經漫過他的膝蓋。
“他會看的。”嶽飛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張憲拿著信走了。
沙灘上隻剩下嶽飛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江水,忽然想起了一件舊事。
十年前,他第一次率軍北伐,在郾城以北遭遇金軍。那一戰,他身先士卒,槍挑了金軍十七員大將,殺得金軍潰敗三十裡。
戰後,他在戰場上撿到了一把金軍丟棄的刀。
刀很重,刀背上刻著一行女真文字。他找人翻譯,意思是——“南人軟弱,隻會逃跑。”
他把那把刀熔了,打成了一支槍頭。
槍頭打好的那天,他把槍頭浸在長江水裡淬火。鐵與水相遇的瞬間,白氣升騰,遮蔽了半個江麵。
白氣散去後,槍頭上出現了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如同血管,如同河流,如同大地上蜿蜒的血脈。
他給這支槍頭取了個名字——
“破虜”。
現在,“破虜”就插在他身後的沙灘上。
槍桿入沙三尺,槍尖朝北。
槍纓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嶽飛拔起槍,轉身走向大營。
他的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沙灘上,江水湧上來,一個一個地抹平。
---
二
大營裡,燈火通明。
十萬嶽家軍,今夜無人入眠。
訊息已經傳開了——北伐。這兩個字像一把火,點燃了每個人的血液。
有人磨刀,有人擦槍,有人寫信給遠方的家人,有人跪在地上向北方磕頭。
一個老兵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黃土。
那是他從老家帶來的土——相州湯陰縣的土。金軍南侵那年,他逃難南下,臨走時從自家田裡抓了一把土,用布包好,揣在懷裡。
十年了,布包已經爛了,土還在。
他把土放在地上,對著土磕了三個頭。
“爹,娘,”他低聲說,“兒要回去了。”
他的眼淚滴在黃土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痕。
旁邊一個更年輕些的士兵看著他,想問什麼,但冇有開口。
老兵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你也想家?”
年輕的士兵點了點頭。
“家哪裡的?”
“潁昌。”
老兵愣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乾糧。
他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年輕的士兵。
“潁昌,好地方。麥子好,水也好。”
年輕的士兵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叔,”他忽然說,“你說我們能打到潁昌嗎?”
老兵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冇有星星。
“能。”老兵說。
“一定能。”
---
三
帥帳裡,嶽飛坐在案前,麵前鋪著一張地圖。
地圖很大,從長江一直畫到黃龍府。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有些地方已經被墨跡模糊了,那是他反覆摩挲的結果。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路線緩緩移動——鄂州、郾城、潁昌、朱仙鎮、汴京、黃河、燕京、黃龍府。
每經過一個地名,他的手指就停頓一下。
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段記憶。
鄂州。他練兵的地方。二十年來,他在這裡把十萬農夫變成了十萬雄兵。每一條槍,都是他親手教出來的。每一個兵,他都叫得出名字。
郾城。他第一次大破金軍的地方。那一戰,他槍挑了金軍十七員大將,殺得金軍潰敗三十裡。也是那一戰,他的背上多了一道刀疤——從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腰。
潁昌。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那裡駐防三年,幫當地百姓修了水渠,種了麥子。臨走時,全城的百姓都來送他,有人把麥穗塞進他的馬鞍裡,說“將軍,帶著我們的麥子走,走到哪裡,都是家”。
朱仙鎮。他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但他在夢裡去過無數次。夢裡,朱仙鎮的城牆是土黃色的,城門上有一麵大宋的旗幟,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汴京。他魂牽夢繞的地方。大宋的故都,太祖皇帝開創基業的地方。他在夢裡見過汴京的繁華——酒樓、茶肆、瓦舍、勾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醒來後,他知道,汴京已經淪陷了十四年。
黃河。他小時候在河邊長大。河水是黃的,渾濁的,帶著上遊的泥沙。他娘說,黃河的水是苦的,因為裡麵泡著太多人的眼淚。
燕京。金國的都城。他從來冇有去過,但他在心裡去過無數次。
黃龍府。金國的龍興之地。他在《滿江紅》裡寫道——“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
他從來冇有寫過這首詞。
這首詞,在他的心裡。
他的手指停在黃龍府的位置上,輕輕敲了三下。
“黃龍府。”他輕聲說。
帳簾被掀開,嶽雲走了進來。
“爹。”
嶽飛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嶽雲今年二十一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長得像嶽飛——同樣的濃眉大眼,同樣的方臉闊口,同樣的沉默寡言。但他比嶽飛更高一些,也更壯一些。
他的手上全是繭子——不是握筆的繭子,是握槍的繭子。
嶽飛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一歲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無名小卒,在宗澤帳下當一個小校。宗澤看他使槍,說了一句話:“你這槍法,不像是練出來的,像是長出來的。”
長出來的。
槍長在人身上,人長在槍上。
人和槍,分不開。
“坐。”嶽飛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嶽雲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
“爹,我看了軍報。金兀朮十萬鐵浮屠,兩萬柺子馬。我們隻有兩萬前鋒。”
“嗯。”
“兵力懸殊。”
“嗯。”
“怎麼打?”
嶽飛冇有回答。
他拿起案上的茶壺,給嶽雲倒了一杯茶。
茶是涼的。
嶽雲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爹,你跟我說實話。”嶽雲放下茶杯,“你有把握嗎?”
嶽飛看著自己的兒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像茶水的餘味。
“你小時候,”嶽飛說,“我教你練槍。第一天,你連槍都握不穩。第二天,你能把槍舉起來了。第三天,你刺出了第一槍。”
嶽雲點頭。
“那一槍,你刺偏了。偏了足有一尺。”
嶽雲的臉微微紅了。
“但你刺出去之後,回頭看了我一眼。”嶽飛的目光變得柔和,“你知道你說了什麼嗎?”
嶽雲搖頭。
“你說——‘爹,我刺中了。’”
嶽雲愣了一下。
“你明明刺偏了一尺,但你覺得你刺中了。”嶽飛說,“因為你的眼睛,看到了目標。你的心,已經到了那個地方。槍冇到,但心到了。”
他看著嶽雲的眼睛。
“打仗也是一樣。兵力懸殊,是槍冇到。但隻要心到了——”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但嶽雲懂了。
“心到了,槍就到了。”
嶽飛點頭。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帳外,夜色漸深。
北方的天空,依然很黑。
但在這頂帳篷裡,有一盞燈,亮著。
---
四
同一時刻,一千二百裡之外。
金兀朮的大帳,比嶽飛的帥帳大三倍。
帳中鋪著波斯地毯,擺著鑲金的桌椅,掛著貂皮帷幕。一盞巨大的銅燈懸掛在帳頂,燈芯是用鯨油浸過的,燃燒時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盤旋。
金兀朮坐在虎皮椅上,麵前擺著一封拆開的信。
信是嶽飛寫的。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然後他把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帳中站著他的幾個心腹大將——斡啜、完顏虎、完顏龍、完顏豹。
冇有人說話。
他們都看到了金兀朮的臉色。
那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枚青澀的果子,酸澀中帶著一絲甘甜。
“你們看看。”金兀朮把信推出去。
信在幾個人手中傳了一圈。
完顏虎第一個開口:“狂妄!一個南蠻子,也敢給元帥下戰書?”
金兀朮冇有說話。
完顏龍說:“嶽飛這是在激將。元帥不必理會。”
金兀朮還是冇有說話。
完顏豹想了想,說:“元帥,末將以為,嶽飛這是在試探我們的虛實。他寫這封信,是想看看我們會不會上當。”
金兀朮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完顏豹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你們都冇有看懂。”
諸將麵麵相覷。
金兀朮拿起信,緩緩念道:
“‘今河南故地,皆我大宋疆土。元帥若念蒼生,請退兵河北,則兩國休兵,各守其土。若不從,某當率背嵬子弟,親至黃龍府,與元帥一醉。’”
唸完,他把信放下。
“你們覺得,這封信是什麼意思?”
完顏虎說:“挑釁。”
金兀朮搖頭。
完顏龍說:“宣戰。”
金兀朮還是搖頭。
完顏豹想了想,說:“試探?”
金兀朮沉默了很久。
“不是挑釁,不是宣戰,也不是試探。”他拿起信,看著上麵的字跡,“這是一封——請帖。”
諸將愣住了。
“請帖?”
“他在請我喝酒。”金兀朮說,“在黃龍府。”
帳中一片死寂。
金兀朮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苦的笑,苦得像黃連。
“你們知道嗎?”他說,“這個人,和我是一種人。”
“元帥——”
“我們是同一種人。”金兀朮打斷他,“我們都相信,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南方。
南方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在一千二百裡之外,有一個人,正和他看著同一片天空。
“嶽飛,”他輕聲說,“你想在黃龍府請我喝酒?好。那我們就看看——誰先到黃龍府。”
他放下簾子,轉身回到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個字:
“奉陪。”
然後把紙摺好,交給侍衛。
“送到嶽飛大營。”
侍衛接過信,轉身離去。
金兀朮重新坐回虎皮椅上,閉上眼睛。
帳中的燭火跳動著,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
那不是笑容。
那是——戰意。
---
五
五月十五日,晨。
鄂州,點將台。
天還冇有完全亮,但點將台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十萬嶽家軍,列陣台下。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咳嗽。
冇有人動。
十萬人站在那裡,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嶽飛走上點將台。
他冇有穿鎧甲。
他穿的是母親的布衣——粗麻布,針腳細密,胸口處繡著兩個字。
“精忠”。
他站在台上,麵對著十萬將士。
晨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襟。
他的目光從台下的將士們臉上一一掃過——一張張被風霜刻過的臉,一雙雙被戰火熏過的眼睛,一雙雙握槍握出繭子的手。
這些臉,這些眼睛,這些手——他每一個都認得。
十年的朝夕相處,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每一個人的家鄉,記得每一個人的故事。
他記得那個叫王貴的老兵,跟了他十年,身上有三十七道傷疤,每一次都是替他擋的。
他記得那個叫張用的年輕人,去年剛參軍,第一次上戰場時嚇得尿了褲子。但第二次,他殺了三個敵人。第三次,他殺了七個。
他記得那個叫趙大牛的夥伕,做的饅頭又硬又難吃,但每次打仗都衝到最前麵,因為他覺得“夥伕也是兵”。
他記得那個叫李小二的斥候,跑得比馬還快,探路從來不迷路,因為他能聞出三裡外的敵人。
他記得他們所有人。
每個人,都是他的兄弟。
“諸位兄弟。”
嶽飛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十萬人的寂靜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今天,我要帶你們北上。”
“北上做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
“北上,回家。”
台下,有人哭了。
但不是因為悲傷。
“你們中有人來自相州,有人來自潁昌,有人來自汴京,有人來自黃河以北的每一個村莊。你們的家,在金人的鐵蹄下。你們的田地,被金人的戰馬踐踏。你們的父母、妻子、兒女,還在等你們回去。”
他的聲音漸漸升高。
“十年了。他們等了十年。”
“十年裡,你們在長江南岸練兵、種地、喝酒、罵娘。你們看著北方的天空,想著家裡的老房子,想著村口的老槐樹,想著田裡的麥子熟了冇有。”
“今天——”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
“今天,我們回去!”
“我們回去,把金人趕出中原!”
“我們回去,把家裡的田地收回來!”
“我們回去,告訴那些等了我們十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嶽家軍,回來了!”
十萬人同時舉槍。
槍尖朝北。
槍纓如血。
“嶽家軍!”
“嶽家軍!!”
“嶽家軍!!!”
聲浪震天,長江水倒卷三丈。
嶽飛從腰間拔出嶽家槍,槍尖刺天。
晨光穿透薄霧,照在槍尖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道光芒,如同一支箭,射向北方。
射向郾城。
射向汴京。
射向黃龍府。
“出發!”
---
六
大軍北上。
十萬嶽家軍,如同一條巨龍,從鄂州出發,沿著官道向北蜿蜒。
前鋒是背嵬軍騎兵,八千騎,人人持槍,槍纓血紅。
中軍是嶽飛親率的步軍,五萬人,長槍如林。
後衛是輜重部隊,糧草、箭矢、帳篷、藥品,裝滿了三千輛大車。
兩翼各有一萬遊騎兵,負責偵察和掩護。
隊伍綿延數十裡,走在最前麵的騎兵,已經過了長江;走在最後麵的輜重車,還冇有出鄂州城。
嶽飛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
他的戰馬是一匹黑色的騮馬,名叫“踏雪”。這匹馬跟了他八年,身上有十二道傷疤,每一道都是替他挨的。
“踏雪”今天走得很穩,四蹄落地有力,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嶽飛坐在馬上,手裡握著嶽家槍。
槍桿橫在馬鞍上,槍頭朝後,槍纓在風中飄動。
他冇有說話。
他在想事情。
想十年前第一次北伐。
想那些戰死在郾城城下的兄弟。
想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麵孔。
想母親在燈下給他縫衣服的樣子。
想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兒啊,你要記住,你是宋人。”
“元帥!”
牛皋策馬從前麵奔回來,滿臉興奮。
“前鋒已過長江!老百姓在江邊給我們送行,有送酒的,有送乾糧的,還有送鞋的——說是連夜趕做的,上麵繡著‘平安’兩個字!”
嶽飛點了點頭。
“還有——”牛皋壓低聲音,“有個老太太,跪在路邊,手裡舉著一麵旗子。旗子上寫著四個字——”
他頓了頓。
“‘還我河山’。”
嶽飛握槍的手,微微緊了緊。
“知道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
但牛皋看到,嶽飛的眼眶紅了。
牛皋假裝冇有看到,策馬又奔了回去。
嶽飛抬起頭,看著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
一行大雁從頭頂飛過,排成人字形,向北方飛去。
他看著那些大雁,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小時候,他在湯陰的老家,每到秋天,都能看到大雁南飛。他娘告訴他,大雁是往南方去過冬的。
他問:“那它們什麼時候回來?”
他娘說:“春天。”
“春天什麼時候來?”
他娘指著北方說:“等北方的雪化了,春天就來了。大雁就回來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北方的雪,化了十四年了。
但大雁,還冇有回來。
因為北方的天空,還不太平。
因為北方的土地,還是彆人的。
因為北方的家,還冇有收拾好。
“等我。”嶽飛輕聲說。
“等我回去。”
他策馬向前。
“踏雪”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向北奔去。
身後,十萬嶽家軍,如同一條巨龍,遊向北方。
遊向郾城。
遊向汴京。
遊向黃龍府。
遊向——
家的方向。
---
七
三日後,嶽家軍前鋒抵達郾城以北三十裡。
斥候回報:金軍前鋒距此地已不足百裡。
嶽飛下令全軍紮營,修築工事。
兩萬前鋒軍,在郾城以北的平原上,開始挖壕溝、立柵欄、築土牆。
士兵們乾得熱火朝天。
冇有人偷懶。
冇有人抱怨。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敵人,就在百裡之外。
嶽飛站在一座土坡上,用望遠鏡觀察北方的地形。
平原。
一望無際的平原。
冇有山,冇有河,冇有樹林。
隻有平坦的、開闊的、一覽無餘的——戰場。
這種地形,對騎兵極為有利。
尤其是鐵浮屠——重甲騎兵在這種平地上衝鋒,如同鐵牆碾壓,無人能擋。
嶽飛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裡推演戰局。
鐵浮屠衝鋒——正麵硬扛,兩萬人對十萬人,必敗。
鐵浮屠從兩翼包抄——兵力分散,更容易被各個擊破。
鐵浮屠正麵佯攻,側翼突襲——這是最可能的戰術。
怎麼破?
嶽飛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平原中央。
那裡,有一片窪地。
不大,但足夠深。
如果在窪地周圍佈陣,引誘鐵浮屠衝進窪地——
他搖了搖頭。
太明顯了。金兀朮不是傻子,不會上當。
他又看向東邊。
東邊有一條小河,不寬,但河底淤泥很深。
如果在河邊設伏——
也不行。鐵浮屠不會選擇涉水進攻。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戰場,最後定格在一個地方。
郾城。
郾城的城牆不高,但足夠堅固。
如果把戰場設在郾城城下——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張憲!”
“在!”
“把地圖拿來。”
張憲展開地圖,嶽飛的目光在郾城周圍畫了一個圈。
“你看,”他指著地圖,“郾城在這裡。北麵是平原,東麵是河,西麵是丘陵。金軍從北麵來,隻能從正麵進攻。”
“但我們隻有兩萬人。”張憲說。
“兩萬人夠了。”嶽飛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如果在城下列陣,正麵迎敵。鐵浮屠衝鋒的時候,我們的第一道防線是拒馬和壕溝。第二道防線是弓弩手。第三道防線是步兵槍陣。”
“然後呢?”
“然後——”嶽飛的手指停在郾城城門的位置上,“然後,等鐵浮屠衝到城下,城門突然打開,背嵬軍從城中殺出——”
張憲的眼睛亮了。
“兩麵夾擊!”
“對。”嶽飛點頭,“鐵浮屠重甲鐵索,轉圜不便。正麵被步兵纏住,背後被騎兵突襲——他們跑不了。”
“但有一個問題。”張憲說。
“什麼?”
“城門太小。背嵬軍八千騎,從城門出去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鐵浮屠早就衝過來了。”
嶽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需要八千騎。”
“多少?”
“三千。”
“三千?”
“三千騎,從側門出去,繞到鐵浮屠背後。”嶽飛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不是從城門正麵出擊,是從城外——伏擊。”
張憲看著地圖上的弧線,忽然明白了。
“元帥的意思是——背嵬軍不進城?”
“對。”嶽飛說,“背嵬軍提前出城,埋伏在城外。等鐵浮屠衝到城下,步兵把他們纏住——背嵬軍從側翼殺出,切斷他們的退路。”
他抬起頭,看著張憲。
“這一招,叫——關門打狗。”
張憲深吸一口氣。
“元帥,這一招太險了。如果背嵬軍暴露了,如果步兵冇有纏住鐵浮屠,如果——”
“冇有如果。”嶽飛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打仗,就是賭。”
“賭什麼?”
“賭命。”
嶽飛看著北方。
“金兀朮賭他的十萬鐵浮屠能碾碎我們。”
“我賭——我的槍,比他的鐵甲硬。”
他握緊手中的嶽家槍。
“傳令——背嵬軍,今夜出城。”
---
八
是夜,郾城。
月黑風高。
郾城的北門和東門同時打開,三千背嵬軍騎兵無聲無息地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嶽雲率一千騎,從北門出城,繞到城東北的一片樹林中埋伏。
牛皋率一千騎,從東門出城,埋伏在城東的一條乾涸的河溝裡。
楊再興率一千騎,從南門出城——冇錯,南門。他們要繞一個大圈,從城南繞到城西,再從城西繞到城北。
這條路最遠,也最危險。
但楊再興主動請纓。
“元帥,”他單膝跪地,目光如炬,“末將願往。”
嶽飛看著他。
楊再興,三十四歲,嶽家軍中最勇猛的將領之一。他原是曹成的部將,兵敗後歸降嶽飛。降將的身份,讓他在嶽家軍中一直抬不起頭。
他需要用一場硬仗,來證明自己。
“再興,”嶽飛說,“這條路,要穿過金軍的側翼。一旦被髮現——”
“末將明白。”楊再興抬起頭,“末將不怕。”
嶽飛沉默了很久。
“活著回來。”他說。
楊再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一個孩子。
“末將遵命。”
他翻身上馬,率一千騎,消失在夜色中。
嶽飛站在城牆上,看著三支隊伍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身邊,隻剩下張憲和兩千步兵。
“元帥,”張憲說,“我們也該準備了。”
“嗯。”
嶽飛走下城牆,來到城中的校場。
兩千步兵,已經列陣完畢。
他們手中的長槍,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嶽飛走到他們麵前,冇有說話。
他隻是舉起手中的嶽家槍,槍尖朝北。
兩千人同時舉槍。
槍尖朝北。
月光照在槍尖上,反射出兩千道寒光。
那寒光,如同兩千雙眼睛,盯著北方。
盯著即將到來的敵人。
盯著——
那場即將到來的血戰。
---
第一章·風起·完
---
下章預告:
鐵浮屠南下,牛皋探馬遇險。金兀朮親率十萬大軍壓境,嶽飛在郾城城下佈下圈槍之陣。兩萬對十萬——這是嶽家軍建軍以來最懸殊的一戰。槍與鐵甲的對決,即將開始……
下集預告
第二章·鐵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