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城在暮色中沉默。霧臨三人沒有驚動任何人,通過學院側門一條隱蔽的巷道回到住處。將兩位同門的遺骸妥善安置於學院驗屍房,並提交了一份措辭謹慎、隱去“怠惰”與“七大罪”字眼的初步任務報告後,壓抑的氛圍才略微鬆動。
霧臨獨自一人,帶著那枚黑鐵戒指和拓印下來的閉閤眼睛徽記,來到了斷崖。
厲鋒不在。
隻有那塊突兀的岩石,和崖下翻湧不息的雲海。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霧臨沒有離開,他在岩石旁盤膝坐下,將那枚冰冷的戒指放在掌心,閉目凝神。不是調息,而是將“映象感知”催動到極致,回溯著鬼哭林中的每一個細節——黑袍人的低語、骨杖上幽綠的光芒、血祭法陣的紋路、同門師兄臨死前緊握玉簡的姿態……以及,那種縈繞不散的、彷彿能吸走所有活力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詭異氛圍。
怠惰……不僅僅是懶惰,更是一種對生命活力的剝奪,對存在意義的消解。那祭祀,並非為了獲取力量,更像是……在向某個存在“進貢”某種特質?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厲鋒那種刻意的無聲無息,而是另一種更加飄忽、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裏的動靜。
霧臨沒有回頭,依舊閉著眼:“教習。”
“東西帶來了?”厲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霧臨將戒指和拓印著徽記的紙片遞了過去。
厲鋒接過,隻掃了一眼那戒指上的刻字和紙片上的圖案,沉默了片刻。崖邊的風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葬龍嶺,‘沉眠之井’。”厲鋒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看來那幫蛆蟲,真的找到了入口。”
霧臨霍然睜眼:“教習知道?”
“知道?”厲鋒的獨眼在暮色中閃爍著寒光,“三十年前,我右眼還沒瞎的時候,參與過一次對‘怠惰信者’的清剿。就是在葬龍嶺外圍。可惜,隻砍了些雜魚,沒找到老巢。”
他摩挲著那枚戒指,指節發白:“這東西,是‘眠者之眼’的信物。‘怠惰’在人間的代行者之一,喜歡藏在下水道和墳墓裡的東西。他們相信,向‘怠惰’獻上足夠的‘活力’與‘魂光’,就能換取永恆的安眠,或者,在安眠中獲得‘真理’。”他的語氣充滿了譏諷與厭惡。
“沉眠之井是什麼?”
“一個傳說。葬龍嶺深處,上古戰場遺跡之下,據說有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通往某個一切歸於沉寂的領域。‘怠惰’的力量在那裏最為活躍。”厲鋒將戒指拋回給霧臨,“你遇到的那些,隻是外圍的血祭者,用生魂和精血當敲門磚,試圖在晦月之夜,開啟通往‘井’的縫隙,或者,喚醒井邊某個沉睡的‘看門狗’。”
霧臨握緊戒指:“他們……會成功嗎?”
“看門狗醒了,方圓百裡,所有生靈都會變得‘怠惰’——不是懶,是失去所有慾望、動力,甚至求生本能,慢慢‘睡’死,變成滋養它的食糧。”厲鋒轉過頭,獨眼盯著霧臨,“你想去?”
“同門的血不能白流。而且,如果真是這樣,不能讓他們成功。”霧臨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厲鋒看了他很久,久到崖下的雲海都變換了形狀。
“你的‘殺人術’,練到什麼地步了?”他突然問。
“鈍匕,三次。”霧臨簡短回答。
“對付人,夠了。對付不是人的東西呢?”厲鋒嗤笑一聲,“‘怠惰’的爪牙,尤其是靠近‘井’的東西,可不會給你講什麼要害破綻。它們可能沒有實體,或者實體弱點截然不同。你的‘隙’,還在嗎?”
霧臨一怔。他回想鬼哭林的戰鬥,對付黑袍人,他的“隙”依然有效。但如果是更詭異的存在……
“記住,”厲鋒的聲音冷硬如鐵,“‘殺人術’的本質,是‘絕滅生機’。人有人的生機,妖有妖的生機,魔物有魔物的生機,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也有它們賴以存在的‘生機節點’。找到它,摧毀它。這纔是‘尋隙’真正的含義。不是找身體的弱點,是找‘存在’的弱點。”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扔給霧臨:“帶上這個。‘破邪釘’,用雷擊木芯和純陽雞血浸泡過,對陰邪穢物有奇效。隻有三枚,省著用。
霧臨接過鐵盒,入手沉甸甸,帶著微弱的酥麻感。
“還有這個,”厲鋒又扔過來一本薄薄的、邊緣磨損嚴重的小冊子,“《凈心神咒》殘篇,不全,但足夠你穩固心神,對抗‘怠惰’領域的侵蝕。時刻默誦,別讓那東西把你也拖進‘安眠’。”
霧臨翻開小冊子,裏麵是手抄的古怪音節和呼吸法門,字跡淩厲。
“最後,”厲鋒看著他,獨眼中最後一絲情緒也斂去了,隻剩下純粹的、冰冷的告誡,“如果你在‘井’邊,看到一隻巨大的、閉著的眼睛……什麼都別想,用你最快的速度,跑。頭也別回。”
說完,他不再看霧臨,轉身,一步踏出斷崖,消失在翻湧的雲海之中。
霧臨站在崖邊,緊握著鐵盒和小冊子。厲鋒沒有說“別去”,也沒有說“我幫你”。他隻給了工具和警告,然後把選擇權,丟回給了霧臨自己。
夜風呼嘯,帶著深秋的寒意。
霧臨將鐵盒和冊子小心收起,望向西南方。那裏,葬龍嶺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
三天後,晦月之夜。
沉眠之井。
眠者之眼。
他轉身,離開斷崖。步伐穩定,沒有一絲猶豫。
回到住處,林軒和蘇月都在等他,眼神裏帶著詢問和決意。
“厲教習怎麼說?”林軒問。
霧臨將厲鋒的警告和給出的東西簡單說了一遍,略去了關於“巨大眼睛”的最後一句。有些壓力,暫時不需要同伴分擔。
“所以,我們還是要去。”蘇月輕聲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要去。”霧臨點頭,“但不是送死。我們還有兩天時間準備。”
他將從鬼哭林帶回的邪修材料中,那些暗紅晶石和黑色玉符交給林軒:“去找吳岩教習,問問這些能不能改造成一次性爆炸物或者強光符。葬龍嶺陰氣重,陽火和強光可能有用。”
又對蘇月說:“準備最上品的清心丹、解毒丹,還有能快速恢復靈力的藥劑。另外,看看有沒有能暫時增強目力或者抵抗精神侵蝕的符籙或藥物。”
他自己,則帶著那枚戒指和徽記拓印,再次走向藏書閣。他需要查閱所有關於葬龍嶺地理、上古戰場傳說、以及“井”或“眼睛”象徵的典籍。厲鋒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他需要知道,那隻“眼睛”到底是什麼。
夜深了,藏書閣二層,油燈如豆。
霧臨麵前攤開了數十卷古籍、地方誌、異聞錄。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手指在泛黃的書頁上移動,尋找著任何可能與“沉眠之井”、“眠者之眼”相關的隻言片語。
終於,在一本殘缺的《葬龍嶺古戰場考》的夾頁中,他發現了一段被蟲蛀蝕大半、字跡模糊的記載:“……嶺之極陰處,有裂隙如眸,深不可測,曰‘瞑淵’。古戰時,有異族祭司於此召喚虛界魔神,兵敗身隕,魔神未退,遂以萬軍之血魂為祭,合眾修士之力,封其目於淵,鎮以‘永眠咒’……然每至晦朔之交,陰氣鼎盛,封印或現微瑕,常有邪祟匯聚,似欲喚醒‘瞑目’……”
瞑淵?瞑目
霧臨的心沉了下去。厲鋒所說的“井”,恐怕就是這“瞑淵”。而那隻“閉著的巨大眼睛”,很可能就是被封印的所謂“魔神之目”——“瞑目”。
萬軍血魂為祭,眾修士合力才封印的存在……哪怕隻是泄露一絲力量,或者其爪牙被喚醒,也絕非他們三個蘊靈境弟子所能應對。
他合上書卷,閉目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映象感知”捕捉到的鬼哭林邪祭畫麵、同門師兄碎裂的玉簡、戒指上的刻字、厲鋒冰冷的警告、古籍上殘缺的記載……所有線索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
這不是普通的邪教作亂。這是一場試圖撬動古老封印,釋放恐怖存在的陰謀。而他們,陰差陽錯地,站在了這個陰謀的破口處。
去,可能十死無生。不去,一旦封印被破,“瞑目”蘇醒或力量泄露,後果不堪設想。學院和扶搖城或許能應對,但葬龍嶺周邊,必將生靈塗炭。
沒有更多時間猶豫了。霧臨睜開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深不見底的決意。
他拿起筆,開始快速記錄下所有有用的資訊,包括“瞑淵”的可能位置(根據古籍描述和玉簡地圖推測)、封印特性(陰氣晦月時削弱)、以及可能出現的邪祟型別。
然後,他熄了燈,走出藏書閣。
夜空無月,正是晦月將至的徵兆。星辰黯淡,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要壓垮城牆。
他回到住處,林軒和蘇月已經準備好了部分物資,正在等他。
“怎麼樣?”林軒問。
霧臨將抄錄的資訊遞給他們,聲音平靜:“目標確認,葬龍嶺深處的‘瞑淵’。敵人可能是試圖破壞上古封印、喚醒‘瞑目’的‘眠者之眼’邪教徒,以及封印周圍可能被吸引或滋生的邪祟。危險性……極高。”
林軒和蘇月仔細看著紙上的資訊,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
“上古封印……魔神之目……”蘇月的聲音有些發顫。
“怕了?”霧臨看向她。
蘇月咬了咬嘴唇,搖搖頭:“怕。但吳教習說過,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而且……”她看向霧臨,“我們是一個小隊。”
林軒咧嘴,笑容有些發狠:“媽的,聽起來夠勁。不就是些見不得光的臭蟲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嗎?乾他孃的!
霧臨看著兩位同伴,胸中湧起一股暖流,驅散了部分寒意。他攤開葬龍嶺的詳細地圖,將古籍資訊和玉簡地圖的標記綜合,用手指點了點一個位於山脈最深處的、被標註為“古戰場禁區”的區域。
“我們的目標在這裏。時間,後天入夜,晦月正濃時。計劃如下……”
低語聲在房間內響起,與窗外呼嘯的風聲混在一起,融入沉沉的夜色。
深淵之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一道縫隙。
而執匕的少年,正逆著黑暗,走向那道縫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