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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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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霧隱齋------------------------------------------,午後的舊城區被梧桐葉染成一片暖金色。林晚挽著林早的手臂,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地走。風有些涼,林早下意識地緊了緊米白色的圍巾——那是林晚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姐,你看那邊。”林晚忽然停下腳步,指向街角。,青磚灰瓦,木格花窗。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麵用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墨跡寫著三個字:霧隱齋。,林晚記得很清楚,上週她和編輯在這條街喝咖啡時,這個位置還是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小鋪。“進去看看?”林晚的作家本能讓她對一切神秘事物充滿好奇。,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三年了,她們的生活似乎已重回正軌——林晚的新書大賣,林早在一家花藝工作室找到了工作。那些關於霧的噩夢漸漸變少,有時甚至連續幾周都不會再夢到那片吞噬一切的白。,是刻在骨子裡的。“霧”這個字的條件反射。比如林晚每次看到天氣預報裡的“霧霾預警”,心臟都會漏跳半拍。“好。”林早最終點頭。,冇有風鈴聲。隻有一股陳舊紙張混合著檀香的氣味撲麵而來。書店不大,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深色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線裝書、洋裝書,甚至還有竹簡和羊皮卷。光線昏暗,隻有櫃檯上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亮著,燈下坐著一位穿灰色長衫的老人,正低頭用毛筆寫著什麼。“隨便看。”老人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架上隻擺著一本書,封麵是深邃的靛藍色,冇有書名,冇有作者,隻有用銀絲繡出的、彷彿正在流動的雲霧圖案。那雲霧的形態……。。像極了當年林場裡那些濃得化不開的、能吞噬人影的白。,指尖即將觸碰到封麵的刹那,那銀絲繡的雲霧竟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有生命般向她的手指“流淌”過來。

“彆碰。”

林早的聲音和她自己的直覺同時響起。林晚縮回手,指尖卻已傳來一陣冰涼的濕意,就像剛剛探入一片晨霧。

“這本書,”林早上前一步,擋在林晚身前,目光直視櫃檯後的老人,“是什麼?”

老人終於抬起頭。

他看起來七十歲上下,麵容清臒,皺紋如刀刻,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尋常的棕褐色,溫和而睿智;右眼卻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渾濁,空洞,彷彿蒙著永遠散不開的霧氣。那隻霧濛濛的眼睛看向林早時,她感到一陣熟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

“《霧場紀略》。”老人放下毛筆,緩緩站起身,“記錄天下異霧之書。”

“異霧?”

“天地有常,霧乃水汽凝結。然人心有異,執念過深,憾悔過重,有時……”老人用那隻正常的左眼掃過姐妹二人,目光如有實質,“能凝霧成場,困人於無形。”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看向林早,後者臉色微微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

“我們能看看嗎?”林早問。

“此書不售,隻借有緣人。”老人從櫃檯下取出一雙薄如蟬翼的白色絲絨手套,“戴上。書頁沾不得生人氣息,更沾不得……從霧裡帶出來的氣息。”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姐妹倆心上。

林早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靛藍色的封麵。

內頁是泛黃的宣紙,紙質柔韌得驚人。豎排的毛筆小楷工整而蒼勁:

霧場有三,執念所化。

一曰悔霧,困於未言之歉、未償之債、未圓之諾。入者常聞故人泣,見往事回現,若不能釋懷,則永墮循環。

二曰妄霧,困於求不得、放不下、逃不離。入者見心之所欲,幻象迭生,貪念愈熾,則霧愈濃,終被己心所噬。

三曰懼霧,困於不敢觸之回憶、不可言之秘密、不願麵之真相。霧中生心魔,映其最深之怖,懼之愈甚,縛之愈緊。

林晚湊近細看,呼吸漸漸急促。書中不僅分類描述了不同霧場的特征,還記錄了數十個具體案例,時間跨度從清代到現代,地點遍佈全國各地。其中一頁,詳細記載了她們家鄉那個林場:

江淮之東,有林場,逢七月十五必起異霧。霧濃如乳,入者杳然。有姊妹,長者曰早,幼者曰晚。早於弱冠之年冇於霧,晚十載後循蹤而入,見霧中幻影,乃早之形。霧以“等待”為餌,誘晚代早,欲成循環。幸姊妹連心,執念相抵,霧散人歸,實屬罕見。

旁邊還有一行硃批小字:“雙生破妄霧,此例當記。”

翻到後麵,是七八幅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各地霧場的位置。除了她們經曆過的林場,還有六處:滇南雨林深處、西北荒漠古城、東南海島礁洞、東北老礦坑、川西雪山峽穀,以及……一座城市的名字被濃墨塗去,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些霧場……都還存在?”林晚的聲音有些顫抖。

“霧場不滅,隻隨執念遷移。”老人用那隻正常的眼睛看著她,“有人被困,霧場即活。無人記掛,霧場則眠。但總會有新的執念,新的憾悔,喚醒它們。”

林早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封冇有信封的信,紙質嶄新,墨跡猶存:

“滇南有新霧場顯跡,特征類悔霧,已有鄉民三人入內未歸。霧中時聞悲歌,見人影幢幢,似有未竟之事。若見此信者曾曆霧劫,心誌未摧,望往哀牢山下一探。霧場噬人,然人心非霧可儘蝕。救一人,即破一執。”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圖案:兩枚相互扣鎖的環,被一把豎立的鑰匙從中穿過。

圖案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霧散人聚,行者無疆。

“這是什麼?”林早指著圖案問。

“霧行者的標記。”老人緩緩道,“每個從霧場掙脫的人,都是行者。你見過霧,熬過霧,走出來,就欠了霧一筆債。債是:幫下一個還在霧裡的人,看見路。”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遞給林早。木牌不過掌心大小,紋理古樸,一麵刻著那個“鎖與鑰匙”的圖案,另一麵刻著一個字:早。

“這是……”

“三年前就該給你了。”老人那隻霧濛濛的右眼似乎閃過極淡的光,“走出林場霧的那天,你的名字就刻在了霧行者的名冊上。持此牌,可感應附近霧場氣息,也可尋其他行者蹤跡。”

林早握著微溫的木牌,指尖發麻。她以為三年前走出那片白,就是結束。原來,那隻是一個開始。

“這個寫信的‘霧行者’,是誰?”林晚問。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叫沈星河。第一個記錄霧場,也是第一個試圖終結所有霧場的人。”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十五年前,他走進了最危險的一個霧場,再冇出來。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新的信,從不同的霧場邊緣寄出。”

“你是說……他可能還活著?困在某個霧場裡?”

“在霧裡,‘活著’這兩個字,冇有意義。”老人搖頭,“或許他的執念太深,深到能穿透霧的屏障,向外傳遞資訊。又或許……”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神說明瞭一切:或許那些信,隻是霧的另一個陷阱。

書店裡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舊鐘的滴答聲,和紙張乾燥的脆響。

林晚看向林早。她太瞭解姐姐了——那雙垂下的睫毛微微顫抖,握著木牌的手指關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這是林早下決心時的表情。三年前,她決定走進林場霧裡找她時,就是這樣的表情。

“姐,”林晚輕聲說,“我們……”

“去滇南。”林早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們見過霧,走過霧,知道裡麵有什麼。如果還有人困在類似的地方……”她頓了頓,“我們不能假裝冇看見。”

林晚笑了,眼眶卻發熱。她伸出手,握住林早冰涼的手指。

“嗯,一起去。”

老人看著這對姊妹,那隻正常的左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溫度的東西。他轉身從書架最高處取下一個扁平的木匣,打開,裡麵是兩樣東西:一張詳細的手繪地圖,標記著哀牢山霧場的可能位置和特征;還有一枚同樣的木牌,上麵刻著晚。

“地圖是沈星河早年所繪,或許有用。木牌你收好。”他將木牌遞給林晚,“霧場凶險,幻象叢生。記住三件事:第一,莫信霧中所見,哪怕是你至親;第二,執念是霧的食糧,也是破霧的刀刃;第三……”

他看向姐妹二人緊緊相握的手。

“莫失彼此。在霧裡,唯一真實的,是和你一起走進去的人。”

走出霧隱齋時,夕陽已將梧桐街染成血色。風鈴在她們身後輕輕響起——這次響了。

林晚回頭,卻發現書店的櫥窗裡空無一物,那本《霧場紀略》不見了蹤影。隻有那位老人站在昏黃的燈光裡,朝她們微微頷首,然後“吱呀”一聲,關上了那扇雕花木門。

彷彿它從未打開過。

“晚晚。”林早忽然喚她的小名,聲音很輕。

“嗯?”

“怕嗎?”

林晚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怕。但更怕如果不去,以後每晚都會夢到有人在那片霧裡哭,而我們本來可以救他們。”

林早握緊了她的手,體溫透過手套傳來,溫暖而真實。

“那就走吧。”她說,“這次,我們一起把霧散乾淨。”

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而在她們看不見的西南方向,哀牢山的深穀裡,一片灰白色的霧,正從腐爛的落葉和潮濕的岩石間,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霧裡,隱約有山歌飄蕩,調子悲涼,反反覆覆唱著同一句:

“阿妹等哥呦,等得霧散又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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