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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藏舟正在屋內看著賬本,文巷的茶鋪賬目不大對,正是頭疼得緊,府裡女使又進來稟報:“知府大人遞了帖子過來,說是京中崔大人來任,南州府的各大商戶應當去拜見一下。
隻是因為還有公務在身,所以設宴在知府大人府上,各家隻去赴宴拜會,一切從簡無需備禮。
”江藏舟放下賬本,斜倚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指尖輕輕點了兩下桌案。
“崔大人”江藏舟看著桌上的拜帖喃喃自語,她知道,這崔是棠是從京城下派來南州府調查前些日子官鹽失竊案子的,按理說到任當天冇讓他們這些商賈大戶去拜迎,這案子還冇破應當是不會設宴請人的。
現下正是查案的時候,請了人過去倒是有些奇怪。
“這知府大人還給哪些人遞了帖子?”下邊女使一一稟過。
“請了這麼多?”幾乎是南州府十幾個大商戶全都給遞了帖子。
不過還是鹽鐵商戶多些,茶業布業這些請的都是產業最大的幾個。
這官鹽失竊,怎麼也查不到自家這賣茶的身上來吧。
這怎麼看都是鴻門宴呐。
江藏舟猜多半是跟查案有關聯,不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設宴。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還請了鹽商以外的商戶。
“那娘子,這宴咱們是去還是不去啊?”江藏舟的貼身女使青陸在旁問道。
江藏舟稍稍思考了一下:“去,當然要去。
說不定還能看一場好戲。
你叫人回了帖去,說明日定準時赴宴。
”“是。
”女使退下。
次日,江藏舟如往常一樣,卯時正刻起了床,先去了文巷茶園,文巷的茶株最近不知道怎的鬨了蟲,江藏舟花了好大勁才治好,今日要再去看看茶株情況。
從茶園回來,又馬不停蹄去了博文街的茶鋪,看了一下新炒的茶成色如何,順帶看看賬麵。
約莫著到了時間,江藏舟帶了幾方好茶,坐了馬車朝知府大人府上去。
到了這府門口,江藏舟左右看了看。
過去也來過這府上做客,今日看著周遭也與平日無異,這“沈府”的牌匾還是和之前一樣氣勢恢宏地掛在府門頭上。
江藏舟被小廝帶著領了進去,帶到了議事的正廳。
平常若是設宴,女眷一般都在後院花廳,不在正廳,但江藏舟作為江家現在的掌事人,是有資格坐正廳的。
更何況今天本就是宴請各家掌事人,雖然大概率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冇過多久各家掌事陸陸續續到齊,這南州府鹽鐵茶布四大商業的龍頭都來了。
等眾人在院中依次坐定,南州府的知府沈從山才並著大小官員出麵入席,隻是不見那位崔大人。
“今日沈某在此,宴請各位,一是,為著這京中刑部郎中崔大人下派南州府,沈某作為南州府的知府,請各位相聚沈某府中,為崔大人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來了半個多月才接風洗塵。
江藏舟腹誹。
席上其他商人雖然也多有疑惑,但也不好發作。
這鹽鐵幾個大戶,若是平日這樣,倒無需給這知府好臉色,但今日這沈大人打著崔是棠的名號,畢竟是京官,還是刑部的人,幾人也不敢發難。
“這二則……”這知府大人停了話,掃視一圈下坐的各位,抬手示意身旁的人,立刻就有府兵將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幾人平日裡本就膽小怕事,做了些賄賂欺壓之事,今日一看這陣仗,已然嚇破了膽。
幾個頭部商戶倒是穩坐如山。
能在各家掌事的人,自然見過不少風浪,更何況都對自家產業瞭如指掌,必不會出現能值得被京官圍了問責的問題。
“各位不必驚慌,今日請大家來府中,是崔大人授意。
各位應當都知道,崔大人從京中來到南州府,是為了這官鹽失竊的案子。
崔大人調查數日,總算是有了些眉目。
現下各位隻管在這院中隨意用些茶飯,待事情解決,自然好生送各位回去……”話未說完,下麵有人就開始質問:“官鹽失竊,為何圍了我們呐!與我們何乾,我們又未竊取官鹽,這竊取官鹽是重罪,我們小小商戶,可不敢乾這抄家滅門的事啊!”“抄家滅門……可就是你們之中,有人膽大包天,私劫官鹽倒賣,想來是不怕被抄家滅門了?”來人身影未現,話音已閉。
“何人故弄玄虛?在此信口雌黃!我王家雖是商賈,但世代循禮守法,哪怕是官家太子殿下,對我王某也是禮待有加。
今日請了我來,是不想拂了官家的麵子,不想竟然被人帶兵圍了在此間,還要被潑了偷竊官鹽的罪名在頭上,我倒要看今日你這些如何擺佈我們!”這王家掌事王清禮,在南州府經營鐵業數十年,如今已五十有一,四年前太子奉旨出巡南州府,便是王家負責接待的,自然有底氣。
今日他本不想來,隻因說是請了南州府所有的大商戶,自家作為州府裡最大的商戶之一,不便缺席,纔給了麵子。
結果倒好,非但冇有客氣禮待,反而被人圍了在院中,不得隨意出入,還被無端質疑。
“王員外不必動怒,崔大人在刑部多年,經驗豐富,若是各位果真循禮守法,自然不會有事……”沈從山連忙出來打圓場。
他可是得罪不起。
這鹽鐵都是南州府的商業命脈,少了哪家那都是數十萬的稅。
“但若是各位之中,有人借自家方便,侵盜國課……”一人背手從後堂緩步出現,“那就休怪國法無情了。
”來人正是刑部郎中崔是棠。
這崔是棠左不過三十出頭,在刑部任職多年,是刑部尚書李秋澹的得意門生,眉目間具是威嚴。
“崔大人,您來我們南州府查案,我們自是歡迎,但您今日弄這一出,是為了給我們這些商賈一個下馬威嗎?”南州府最大的鹽商鄭永康發話了,除了王家,那就是鄭家的鹽業規模最大了。
“鄭員外不必動氣,今日各位配合本官查案,多有得罪,待案件查清,崔某定設宴給諸位賠罪。
隻是今日若是犯人不能捉拿歸案,那各位也便不能離開這院子了。
”這崔大人講話三分客氣七分威脅,江藏舟想今日怕是要在這院中待上些時辰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雖有人不服,但都被這崔大人壓了下去,漸漸的也就無人發話了。
過了許久,這崔大人也不曾發難,各人便三三兩兩聚了一起,閒話起來。
知府大人讓下人給院中各人時不時續上茶水,江藏舟在這院中隻和做布料生意的何家何儼熟知,其餘的都不過點頭之交。
但現下何儼也被城東鐵商鄧由拉住了在一邊交談,江藏舟也就老實坐在座位上,看著下人在麵前桌案上製茶。
江藏舟盯著那女使製茶,那女使知道江藏舟是這南州府最大的茶商,製茶手藝一絕,且威名在外,便有些緊張,手上的動作也有些亂了起來。
茶盞落了在案上,聽聲音便知道,是頂好的瓷器。
索性也無事,江藏舟接了茶盞過來,開始打起了茶沫,動作利落自然,一看就是熟手。
這王鄭二人正坐在江藏舟前方交談,看見江藏舟親手打茶,便遞了話頭過來:“許久未見,江娘子這製茶的手藝似是又精進了。
”江家也是每年給宮裡送了貢茶去的,江藏舟的祖父那也是見過官家的大戶,這些年都是江藏舟管家,也少不了要給她些麵子。
江藏舟點頭過禮:“哪裡,王員外品過的好茶無數,到在這兒誇晚輩的手藝,晚輩可不敢當了。
”江藏舟熟練打完茶沫點茶,倒了兩盞給身邊女使送到王鄭二人桌上。
二人嘗過茶,連連誇讚。
這知府大人用的茶葉應當是今年清明時節采的新茶,就茶的味道來看像是杭州靈山的鬆下雪。
這鬆下雪,茶樹長在鬆林下,清晨茶頂落了層白霜,像雪一樣,因此得名。
味道甘洌清冷如白霜,最得文人喜愛。
這鄭永康又藉著話頭問了句江家老先生的近況。
江藏舟如實回答,說祖父前些天咳了幾聲,將養了些時日如今已好了大半,隻還冇好透,因此也不大外出了,隻等著哪日天氣好,還說要去荷園那邊看荷花呢。
王鄭二人聽了,一齊笑了來,調侃說這江家老先生除了茶,就最愛些花了,每每一到時節,雷打不動要賞花,誰也攔不得。
二人又開始講早年間和祖父一起經商時的趣事。
他們這幾位,本來於產業上也無甚競爭,因此也時常聚在一起。
在外地時更是,本就同鄉,多有幫襯照看,也算有些交情。
話畢,二人又開始講今日之事,雖然氣憤,但也不便出頭。
如今已然被困在了這院裡,隻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江藏舟也不搭話,隻在旁邊聽著,慢慢研茶。
現下太陽就快要落山了,今天白日裡豔陽高照,此刻晚霞滿天,這知府大人院中佈置也倒雅緻,彆是一番風景。
各人已回了自己座位上,端坐等待。
江藏舟坐著,左右看了看院中佈置,心想這沈從山貪是貪了些,審美倒是還可以。
一棵老鬆遒勁,一譚碧水悠然,花木錯落山石儼然。
正欣賞著,誰知正看到這左前方蘇氏鹽行的老闆蘇績脖頸後全是汗漬。
江藏舟眯了眯眼,又垂眸端了茶盞起來喝了口茶。
莫非?但想了想,又覺得為著這一人請了那麼多人來不大合理,或許是他做了些其他虧心事,現下被圍了在這裡有些忐忑吧。
也不一定就是他和案子有關。
蘇式鹽行並不算頭部,十幾年的產業,每年也拿不到多少鹽引。
這麼想來,他今日出現在這裡,是有些不大合理。
難道偷竊官鹽的人真是這蘇老闆?若真是這樣,那今日請了他來,估摸著這崔大人早就查清楚了吧,今日隻是叫了人來準備發難一同收拾了。
那為何又要叫了這許多大商戶來?這樣想來,抓人是一件差事,殺雞儆猴怕也是一件差事吧。
想到這裡,江藏舟抬眼又看了看那蘇老闆,府上女使正好給他上茶。
這蘇老闆神色緊張還故作鎮定,雙手接過了女使遞來的茶,喝了一小口,又顫著手放下。
江藏舟正盯著他,稍一抬眼,正好和廊上崔大人對視上了。
這崔大人神色威嚴正氣凜然,江藏舟雖是女子,但掌家這麼多年,眉眼間的青澀秀氣早已褪儘,此刻神情也是不卑不亢。
二人眼神對峙一番,片刻,江藏舟收回視線,低頭喝茶。
天色漸暗,有些人早已坐不住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藉著話茬聲討詢問,院裡漸漸嘈雜起來。
這崔大人也不發話,就定坐著,偶爾喝口茶。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報,在崔大人耳邊說了幾句,他聽了便放下手中茶盞,起身發令:“來人,拿人。
”府兵得令,命眾人散開,果然押了那蘇氏鹽行的老闆去,不過出人意料的,還把南州府的通判趙路也押了起來。
院內官兵儘數退下,崔大人也隨隊離開。
沈從山又出來發話,讓各家回府,說會派官兵護送,還說改日案子結束之後會再在府上設宴,給各人賠罪。
離了府上了馬車,青陸在旁感歎“好險”。
江藏舟掀開簾子,看見了沈從山派來護送的府衙官兵。
這隊官兵之中正有捕快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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