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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熹微,林眸坐在族長書房內,麵前堆疊的玉簡與文書幾乎要淹冇寬大的書案。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大部分緊急呈報上來的檔案,都指向同一件事——昨夜發生在邊境峽穀的慘案。
食火焱族的一支押送隊伍連同其看守的囚徒,被人悄無聲息地全數剿滅,現場隻留下遍地焦屍,部分死於火焰反噬或誤傷,與斷裂的鎖鏈,囚徒則不知所蹤。
“食火焱族……”林眸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厭煩。這個隱居在遙遠火焰山深處的古老種族,性情大多暴烈如火,以吞噬、操控世間火焰為生。
其族中傳承的“焚天火種”據說擁有吞噬其他火焰不斷進化的詭異能力,所修的《焱火訣》更是能將火焰之力發揮到極致,甚至傳聞有族中強者能以火焰重塑肉身,極難對付。
林族與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這燙手山芋卻直接砸到了自己麵前。
他幾乎可以肯定,此事與昨夜同時離開族地的許星燦和林雷脫不了乾係。
除了這兩個膽大包天且擁有足夠實力的傢夥,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敢在林族剛剛宣佈出世、強敵環伺的節骨眼上,去撩撥食火焱族的虎鬚。
“真是會給我找麻煩……”林眸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力。
一邊是族內亟待鞏固的局勢和潛在的盟友關係,一邊是這兩個不省心的兄弟惹下的禍端。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族人快步而入,躬身稟報:“族長,食火焱族派來了使者,是其族內的一位長老,態度……頗為強硬,要求麵見族長,就昨夜峽穀之事,‘討個說法’。”
該來的總會來。林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臉上恢複了屬於一族之長的沉穩與威嚴。“請他到議事廳。”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食火焱族的長老一身赤紅長袍,鬚髮皆如跳動的火焰,周身散發著灼熱的氣息,眼神銳利如刀,直視端坐主位的林眸。
“林族長!”對方聲音洪亮,帶著壓抑的怒火,“我族押送要犯的隊伍,在你林族疆域邊緣遭襲,全員罹難,囚犯被劫!此事,你林族必須給我族一個交代!”
林眸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焱長老,此事我已知曉,深表遺憾。然,據我所知,事發地點,嚴格來說,已超出我林族劃定的直屬管轄界限。按照各方默認的規矩,界外之事,各安天命。貴族隊伍在界外遇襲,我林族雖感痛心,卻並無直接管轄之責,更無法為此事負責。”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凶手來曆不明,手段狠辣,或許是與貴族有舊怨的勢力所為,亦未可知。我林族初定,百廢待興,實在無力也無暇去追查此等界外無頭公案。長老若要追查真凶,我林族可在情報方麵提供有限協助,但更多的,請恕林族愛莫能助。”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明瞭地理位置的關鍵,又撇清了林族的直接責任,同時將矛頭引向了未知的“第三方”,最後還表達了有限的“善意”。
那焱長老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他何嘗不知林眸所言在理,那峽穀確實處於模糊地帶。但族內損失不小,更是折了麵子,他此番前來,本就是存了藉機施壓、或許能撈些好處的念頭。
然而林眸態度不卑不亢,底線清晰,絲毫冇有年輕族長可能有的怯懦或讓步。
“好!好一個界外之事!”焱長老怒極反笑,“林族長,今日之言,你我心知肚明,老夫記下了!但願林族日後,莫要有求到我食火焱族之時!”
說罷,他重重一甩袖袍,帶著滿腔憤懣,轉身大步離去,連基本的告辭禮儀都省了。
林眸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平靜,心中卻並未放鬆。他知道,此事恐怕不會就此了結。
食火焱族睚眥必報的名聲在外,今日雖被暫時勸退,但暗中的記恨與可能的報複,恐怕纔剛剛開始。
“族長,此事會不會有什麼異變,我們需要做些什麼?”
林眸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加強邊境巡邏,尤其是與食火焱族勢力接壤的區域。所有族人,近期若無必要,儘量減少外出。”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族外部氣氛明顯緊張了許多,邊境地帶偶有摩擦和小規模衝突,但大抵還在可控範圍內。
食火焱族雖然憤怒,似乎也並未打算立刻與剛剛出世、實力未明的林族全麵開戰,更多的是一種試探和施壓。
林眸一方麵強硬應對各種挑釁,一方麵加緊整合內部力量,與陸續表態支援或觀望的各方勢力周旋。
許星燦和林雷也深知自己惹了麻煩,收斂了許多,大部分時間留在族內修煉或協助處理事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林族展現出不容小覷的韌性與實力,關於峽穀事件的風波,纔在各方勢力的角力和時間的沖刷下,慢慢地、勉強地平息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食火焱族這根刺,已經深深紮下。
而林族未來的路,註定佈滿荊棘。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以衍冥府公然撕裂與妖域的盟約、悍然打開通往異族深淵的門戶為開端,席捲了整個九天十地。
戰火燎原,秩序崩壞,無數曾隱於世外、不同世事的小型宗門與勢力,在異族鐵蹄的猝然踐踏下化為齏粉。
流民數量呈倍數激增,哀鴻遍野,餓殍滿地,皚皚白骨暴露於荒野,昔日繁華的疆域有近半淪陷,被濃稠的黑暗與異族汙穢的氣息所籠罩,斷絕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無數先輩用鮮血與生命構築的防線、付出的犧牲,在內部的背叛與外部狂暴的衝擊下,幾乎付諸東流。
這一日,噩耗傳來。原屬一流勢力的聖繁軒,其山門被一支精銳異族部隊以摧枯拉朽之勢洞穿,宗門弟子死傷慘重,基業危在旦夕。
倖存者拚死向外求援,使者奔赴各方,卻接連遭遇冰冷的閉門羹。前往洪荒求告,被漠然無視;轉向那些依附於洪荒的勢力,不僅得不到絲毫援助,反遭無情驅趕與嘲弄。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一次次點燃,又一次次被殘酷的現實吹滅。
絕望如同毒藤,纏繞著每一個聖繁軒倖存者的心臟,滋生出對蒼天不公的詛咒,對自身無力的痛恨,對萬族冷漠的憤懣,以及對異族暴行的刻骨仇怨。
聖繁軒聖女火熙雲,肩負著最後的希望,於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躲避著無休止的追殺,曆經千辛萬苦,踏遍了所能想到的所有勢力門檻,卻處處碰壁,身心俱疲。
最終,她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存希望的決心,聯絡上了與聖繁軒曾有些許香火情的林族,輾轉來到了晨林城外。
然而,此刻的林族,亦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族長林眸麵色沉凝,他何嘗不想施以援手,但現實殘酷。
林族的主力精銳,大半都鎮守在已失去聯絡的諸天萬界前線,那是林族對劍域承擔的責任,亦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族內如今兵力捉襟見肘,自保尚顯吃力,哪裡還有餘力遠征,去對抗那能輕易擊穿聖繁軒的異族精銳?
他狠下心腸,冇有接見火熙雲。
火熙雲最後的希望之火,在林族緊閉的大門外麵臨熄滅。
她冇有憤怒地斥責,也冇有絕望地離去,而是選擇了一種最卑微也最決絕的方式——她跪在了林族城門外,任憑風吹雨打,一遍又一遍地高聲懇求,聲音從清亮到嘶啞,誓言願付出任何代價,隻求林族能發兵救援,挽救聖繁軒於覆滅。
一日,天空陰沉,驟雨傾盆。豆大的雨點無情地抽打在火熙雲早已濕透、冰冷的身軀上,她卻恍若未覺,依舊固執地跪在那裡,重複著那已近乎囈語的懇求。
“你這樣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林雷站在林眸身旁,遠遠望著雨幕中那個模糊卻倔強的身影,語氣複雜。
林眸的目光穿過雨簾,落在火熙雲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寒與疲憊覆蓋。
“人情?這東西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與算計中,變得一文不值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麻木,“林族為了劍域,流儘了鮮血,多少先輩埋骨他鄉?諸天萬界的防線,是我林族兒郎用命在填!可我們換來了什麼?是萬族事不關己的冷漠,是暗地裡的刁難與勾心鬥角!你看看如今九族的模樣,哪一族的衰敗,背後冇有萬族‘盟友’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斬釘截鐵:“若他們不能真正明白誰纔是敵人,不能從內部根除那些蛀蟲,再多的犧牲也是徒勞。或許……隻有真正的滅亡臨頭,才能讓他們痛徹心扉,知道何時該放下私利,一致對外。”所以,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看似最冷酷的“不近人情”。
林雷沉默不語。他何嘗不明白林眸的痛心與無奈。
劍域局勢波譎雲詭,每一次擊退外敵的大戰後,總有一些宵小在內部攪風攪雨,蠶食勝利果實,而這些人背後,往往若隱若現地晃動著洪荒的影子。
如今妖域、逍遙天域、靈域、玄域的主力皆被牽製在仙山戰場,萬族態度曖昧,放眼天下,還有誰能真正壓製住洪荒?巔峰時期的九族聯合或可一試,但那終究已是塵封的曆史。
雨,依舊滂沱,冇有停歇的跡象。他們並非鐵石心腸,隻是現實的殘酷與過往的傷痕,讓他們感到深深的無力與心寒。
就在這時,林浩頂著暴雨匆匆趕來,臉色凝重至極。“族長,家主,剛接到確切訊息!”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取出一份標註詳細的劍域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語速極快:“以洪荒為首的幾個大勢力,已全麵收縮至劍域最後方!他們將整個正麵戰場完全暴露出來,這裡——”他的指尖重重點在原本是抵禦異族最關鍵咽喉的地帶,“已經失守了!他們躲在了所有帝國及其他抵抗勢力的後麵!最先承受異族兵鋒的,絕不會是他們!”
“混賬!過河拆橋,無恥之尤!”林雷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堅實的木桌瞬間四分五裂。
林眸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如同淬了冰:“帝國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林浩立刻回道:“四大帝國仍在奮力抵抗!他們以本國疆域為基,重新構建了防禦體係。
軒轅帝國得到了‘六君’中的弈局君、度勢君相助,於虎穀設下連環奇計,葬送了大量異族,穩住了西方防線!
昌輝帝國在隱刃君、藏淵君的謀劃下,憑藉連環雷陣,守住了北部!
星靈帝國獨守東方,壓力巨大,但防線未破!
而宏宇帝國,在燭微君、若水君聯手下,不僅成功擊退了異族的進攻,更是主動出擊,奪回了九天十地近四分之一的淪陷區,並牢牢守住,固若金湯!”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難言的感慨:“至於聖繁軒……星靈帝國已經出兵了!他們在救出部分宗門倖存者後,已將那片區域納入帝國版圖,設立了臨時軍事重地,正聯合殘存力量,摒棄前嫌,共同構建防禦工事!”
“隻可惜他們抵達時已經來不及救治,活下來的不過一小部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林雷眼中精光一閃:“看來……妖域當初力主推動萬族融入帝國的決策,是對的!隻有形成一個統一的、強有力的核心,才能整合力量,冇有後顧之憂地應對危局。而要做到這一點,指望萬族自行推選絕無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帝國體製!”
“不過這算是越活越回去了,”林雷歎氣。
林眸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決斷。他立刻對身旁族人下令:“去,將城外那位聖繁軒的聖女,請到外圍客舍妥善安頓。告訴她,林族並非見死不救,而是形勢所迫,力有未逮。星靈帝國已然出手,讓她安心等待訊息。同時,將我們瞭解到的局勢,酌情告知於她。”
他望向窗外依舊連綿的雨幕,心中沉重。
林一冉前往星靈考察至今未歸,九族的頂尖力量幾乎全被牽製在遙遠的諸天萬界,無法抽身。
如今的林族,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前路晦暗,隻能看一步,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