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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提敏銳地察覺到歸來的林治氣息有異,其修為根基竟隱隱波動,似有不穩之兆。未及她細探,那詭異的光圈再次驟然大亮,沛然莫禦的吸力席捲而來。
“又來!”阿那提心中氣苦,輪迴之力對她的排斥愈發明顯,竟將她隔絕在外,無法隨行進入林治識海,這讓她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
林治麵上掠過一絲無奈苦笑。方纔脫身已屬僥倖,險些沉淪於他人心念輪迴之中。他感知那光圈氣息,此番牽引應是源自靈韻的心魔劫。然以他對靈韻的瞭解,雙子劍心結既解,本不應再生如此強烈的心魔障……除非,這心魔亦非今生之孽,而是源於更深沉的往世烙印。
他未再抗拒那白光吞噬,任由其將自身捲入。
景象驟變。
眼前並非虛幻心象,而是一片近乎徹底崩毀的天地。焦土萬裡,枯骨曝野,詭譎的黑霧瀰漫四野,腐蝕著所剩無幾的生機。生存於此的生靈,形貌近人,卻瞳藏獸性,兼具狡黠智慧與原始野蠻,其周身散發的力量波動凶戾異常,遠非尋常異族可比。此界法則森嚴浩瀚,其層次位格,竟似淩駕於劍域之上。
“你來了。”
靈韻的身影悄然浮現,麵色蒼白,眼神帶著罕見的惶惑與急切。此地不同於此前景象,一切觸感皆真實不虛,他們彷彿真正踏足了這片瀕死的世界,甚至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絕望與戾氣。
“可能憶起什麼?”林治沉聲相詢。
靈韻搖首,她對輪迴之秘所知甚淺,唯有心頭一股強烈至極的悸動驅使著她:“記不清……但必須前行,要快……遲了……就來不及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林治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恐慌。
“我陪你。”林治握住她的手,語氣沉靜卻蘊含不容置疑的力量。以他如今境界,自有護持她周全的底氣。
兩人身形掠起,踏著焦土與骸骨,向著這片毀滅天地深處疾行。沿途凶物窺伺,皆被林治周身自然流轉的凜冽劍意逼退,未能近身分毫。
越往深處,靈韻的臉色越發蒼白,呼吸也愈發急促。一些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畫麵開始強行湧入她的腦海:沖天烽火、破碎的旌旗、族人絕望的哀嚎、還有……一雙冰冷俯視眾生的巨大眼瞳……
她的頭劇痛欲裂,身形一個踉蹌。
林治及時扶住她,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隻見前方扭曲的黑霧中,景象豁然開朗,露出一片巨大的環形山穀。穀底並非泥土,而是某種暗沉如血、仍在微微搏動的巨大肉質基底,其上矗立著無數扭曲的、如同血管筋絡纏繞而成的詭異圖騰,正中央,則是一個不斷蠕動、收縮的龐大肉繭,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邪惡氣息。
山穀周圍,跪伏著無數形態各異的人形生物,它們狂熱地吟誦著無法理解的古老禱詞,每一次叩拜,都有絲絲縷縷的生命精氣與靈魂力量被抽離,彙入中央那巨大的肉繭之中。
而肉繭的上方虛空,懸浮著數十道被暗紅鎖鏈貫穿、已然失去意識的身影。從他們殘破的服飾與微弱的氣息判斷,竟與靈韻有著幾分同源之感!
“不——!”
靈韻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目睹此景,那被強行封印的記憶洪流終於沖垮堤壩,轟然爆發!
她想起來了!
這不是心魔幻境,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屬於她前世族群的最後時刻!一場獻祭全族、企圖喚醒某種不可名狀存在的絕望儀式!
那被懸吊的身影中,有她的至親!有她誓死守護的族人!
而她自己,則是那場儀式中……唯一的、也是最終失敗的……反抗者。
龐大的記憶與情感瞬間吞噬了靈韻,她的力量因極致的悲憤開始失控暴走,雙眸之中,理智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這片天地同源的毀滅氣息。
林治緊緊握住她的手,試圖將一絲清明之氣渡入其體內,卻感到一股滔天的怨念與絕望反向湧來,竟連他的神魂都感到陣陣刺痛。
他凝視著山穀中央那邪惡的肉繭,又看向身邊幾近崩潰的靈韻,眼神徹底沉靜下來。
原來如此。
此非心魔,而是輪迴中未能磨滅的刻骨傷痕,是前世殘響藉助奇異輪迴之力在此顯化。
他一步踏前,將靈韻半護於身後,周身劍意不再掩飾,沖霄而起,淩厲劍光斬開周遭粘稠的黑霧,直指那山穀中央的邪惡核心。
既至此,便需徹底了斷此番因果。
無論前塵如何,今生,他在此間。靈韻前世今生的景象漸次浮現,有了南宮明薇的先例,林治應對起來稍顯從容。他本欲依循前法,助其前世記憶甦醒,以此為契機完成突破,滌盪心魔。
然而他很快意識到一個至關重要的疏漏——前世之力何其磅礴,覺醒之後,今生的靈韻能否承載那份厚重,而非被其吞噬取代。這或許正是心魔真正的險惡之處,並非源於記憶本身,而是源於力量與認知的失衡。
靈韻凝神感知片刻,眸中卻掠過一絲疑惑:“我並未覺本源有異,心境亦無太多波瀾。這片天地雖承載我族慘痛過往,但……似乎並非我心魔根源。”
她自幼肩負帝國重擔,以女兒身投身鐵血沙場,見慣生死彆離,家國大義早已刻入骨髓,情感反而趨於內斂乃至麻木。守護星靈帝國的信念遠比個人情愫更為熾烈。前世的悲愴於她而言,雖是震撼,卻終究是隔了一層時光的舊事,難以撼動她今生的磐石心誌。她並非沉湎過往之人。
正當兩人思索心魔真正由來之際,一個身著粗布麻衣、扛著農具的路人經過,好奇地打量著服飾迥異、氣質非凡的兩人,出聲問道:“兩位從何方來?要往何處去?”
林治與靈韻皆是一怔。
此前在南宮明薇的輪迴景象中,他們雖能觸碰實物,卻更像是置身事外的觀察者,與此界生靈並無交集。而此刻,在這陰陽交界、心魔顯化的奇異之地,此地的居民竟能清晰看到他們,並能與之交談!
這突如其來的真實互動,讓兩人一時難以適應這玄妙的境遇。
“你能看到我們?”林治下意識反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那路人像看傻子一樣瞥了林治一眼,冇好氣道:“這麼大兩個活人站在這兒,我又不瞎,怎麼會看不見?要不是你倆腦子不太靈光,那就是我昨晚冇睡好,出現幻聽了。”說罷還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嘀咕著走開了。
林治一時語塞,竟有種無從反駁之感,眉宇間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
一旁的靈韻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清冷的麵容如冰蓮初綻。她難得見到林治在人前吃癟,這般景象倒是沖淡了此地縈繞的沉重氛圍。
“看來,此地對我們的‘接納’程度,遠勝之前。”靈韻收斂笑意,冰藍色的眼眸環視四周,警惕之中亦帶著幾分探究,“心魔幻境竟能真實若此,甚至衍生出能與我們互動的‘生靈’……這已非尋常心魔範疇。”
林治神色恢複沉靜,目光深邃:“或許,此地並非單純的心魔幻象。輪迴玄奧,陰陽界限有時並非那般分明。靈韻,你的心魔,恐怕牽涉更深,並非僅是前世遺恨那般簡單。”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感知著她體內氣息的細微變化:“既來之,則安之。且看這方天地,欲向我們揭示何種真相。”
兩人的身影繼續前行,融入這片似真似幻、瀰漫著未知與詭異的土地。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暮般的灰霾中,隱約傳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而壓抑的低語。
他們剛走出不遠,忽然一道靈光自天際垂落,化作一座晶瑩剔透的靈橋,橫跨虛空,延伸至他們腳下。橋的那一端,一位麵容枯槁卻透著慈祥的老人站在高塔之上,朝他們微微頷首。
“請隨我來。”老人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林治與靈韻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這靈橋散發的氣息純淨而強大,與四周瀰漫的詭異氛圍截然不同。略作遲疑,二人踏上靈橋。
靈橋收攏,轉眼間他們已置身一座宏偉殿宇之內。殿中靈氣氤氳,與外界判若兩地。
“歡迎來到言靈殿。”那位老人不知何時已端坐於殿首主位,目光慈祥地注視著他們,“老身乃是神宮,言靈一族如今的掌權者之一。”
林治神色凝重,將靈韻護在身後:“此地究竟是何處?為何心魔幻境會如此真實,甚至連您這樣的存在都能與我們互動?”
神宮微微一笑,眼中透著看透世事的滄桑:“輪迴之後,你們都不記得了嗎?”
靈韻怔然:“您認識我們?”
“孩子,冇想到你的堅持最終還是和他走到了一起。”神宮眼中流露出欣慰,“至少當初的付出冇有白費。”
正當二人困惑之際,殿內走進一位初落宛如仙女般的女子。她向神宮恭敬行禮後,目光落在靈韻身上,頓時淚水盈眶。
“您終於回來了。”她流著思唸的淚水,聲音哽咽。
靈韻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位陌生女子:“你是?”
林治將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眼前一幕:“還請神官明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神宮輕歎一聲,緩緩道:“她叫尤莉安,乃是怡欽定的下一任神女。一直以來,她憑藉當初給怡的諾言,堅持守護陰陽界到現在。”
尤莉安拭去淚水,目光虔誠地望著靈韻:“是怡大人將我從苦海救出,給了我希望。在我的眼中,早已把她當做親生母親,一直期盼她有一天可以回到陰陽界。”
靈韻怔怔地看著她,腦海中似乎有什麼在翻湧,卻捕捉不到清晰的記憶。
林治沉聲問道:“怡是誰?與靈韻有何關係?”
神宮的目光變得深遠:“怡,就是靈韻的前世,言靈族最後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