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冰冷的石床吸儘了最後一絲暖意,繁華初綻的原野在無聲中重歸死寂。老嫗枯瘦的手臂死死箍著懷中已然冰冷的女子,渾濁的淚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蜿蜒,每一道刻痕都盛滿了絕望的風暴。“風雅……我苦命的孩子……”嘶啞的低泣如同瀕死鳥雀的哀鳴,在空曠的絕地裡迴盪。
林治的腳步聲沉重地碾過焦土。萬裡關山,千重惡浪,都不及此刻心海沉冇的萬分之一。那顆曾如熔岩般熾烈搏動的心,在觸及石床邊緣的刹那,驟然失溫,停滯,碎裂。無形的深淵在腳下張開巨口,將他整個人拖拽下去,筋骨血肉連同魂魄一併凍結僵直。防線徹底崩塌,隻剩一片空茫的死寂。
“滾!都給我滾開!”老嫗——玉風雅的乳母望婆婆,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中射出擇人而噬的凶光。她早已視懷中女子為親骨肉,此刻的悲痛足以焚燬一切靠近的生靈。林治踉蹌著,一步一頓,固執地想要靠近那片冰冷的源頭。迎接他的,是望婆婆裹挾著滔天悲憤的拳風。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他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濺起一片塵土。然而,他再次掙紮爬起,眼神空洞,毫無反抗之意,隻是執拗地、一次次徒勞地向著石床挪移。
靈馨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洇出血痕。得知玉風雅生命儘頭那驚天動地的反抗之舉,某種堅冰在她心底碎裂。與這女子敢為天下先、決絕赴死的純粹相比,她這位公主的優柔與權衡,如同精緻的囚籠。行走世間,空有皮囊,靈魂卻早已褪色蒙塵。
軒轅龍舞、朱銀莎、玉玲瓏、林天……殘存的強者們彙聚於此,人人帶傷,深可見骨。但軀體之痛,遠不及心中那道被硬生生剜去的血肉創口。隕落的不止是玉風雅,更有萬千浴血並肩的同袍兄弟,他們的骸骨與意誌,一同沉淪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之下。
林治的胸口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撕裂,再難寸進。識海深處,風暴肆虐,靈魂的光暈搖搖欲墜,瀕臨徹底湮滅的黑暗邊緣。玄蓉的虛影在識海中顯化,麵色凝重如鐵。這崩塌源自林治信唸的徹底潰堤,此刻的他,已是失去所有生氣的行屍。
“不止識海,他的本體……恐怕也已開始崩解。”筱慈的聲音冷靜得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不起絲毫波瀾。上古天武秘境成形時,她見過太多因信念坍塌而甘願放棄輪迴、永墮地獄的強者。“那怎麼辦!你們快想辦法啊!”黑炎晶急得在識海亂竄。
另一邊,剛從昏迷中甦醒的林風,目光觸及石床上那張蒼白卻猶帶笑意的臉,整個人如遭雷殛。一口滾燙的淤血猛地噴出,天地旋轉,眼前一片昏黑。
“不——!”
一聲壓抑了百年堅韌的嘶吼,終於衝破喉嚨,帶著碎裂靈魂的劇痛,響徹四野。天穹之上,彷彿應和著這悲鳴,稀疏的星辰開始簌簌墜落,從永恒的座標上凋零。
“望婆婆,起來吧。讓他們……見最後一麵。”玉玲瓏的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擊打在每一個玉族子弟心頭。她是族長,話語便是律令。望婆婆佈滿淚痕的臉頰劇烈抽動,終究緩緩鬆開手臂,經過林治和林風身邊時,那渾濁眼底掠過一絲刻骨的冰冷與恨意。
林治踉蹌著撲到石床邊,顫抖的手指撫上女子冰涼的臉頰。指尖傳來的寒意直透骨髓,他俯下身,唇瓣翕動,吐出的字句模糊不清,卻浸透了無解的痛楚:“為什麼……要騙我?”
“風雅……風雅……”林風不顧胸前洇開的血跡,跌坐在石床另一側,目光死死鎖住那張熟悉的容顏,彷彿要將她刻進永恒,又彷彿陷入了永世無法掙脫的夢魘。
周圍玉族人的眼神,是凝結的冰,是淬毒的刃,無聲的殺意幾乎要將林治與林風千刀萬剮。若非玉玲瓏巍然在側,他們早已撲上去將這二人撕碎。
林族眾人則齊齊垂首,右手撫胸,行著族中最高的敬禮,每一個動作都沉重如山。這異乎尋常的肅穆與尊崇,讓軒轅龍舞、朱銀莎等人眼中難掩震驚。玉風雅是玉族天驕不假,但眼前這規格,已遠超一個傳承者隕落應有的哀榮,近乎一族之長隕落的祭奠。
連與玉風雅相熟的琉璃雅瑩也感茫然。九族傳承久遠,底蘊深厚,一個傳人的逝去,縱使悲痛,亦不致動搖根本。即便是她隕落,也大抵如此。可玉風雅不同。她此刻所承受的這份沉甸甸的敬意與悲慟,是她以命換來的必然。
林眸的眼神在人群深處閃爍不定。若非玉風雅多年來的傾力周旋與死命維護,在各方勢力的虎視眈眈之下,林族早已不複存在。自玉玲瓏閉關起,不過十幾歲的少女便以稚嫩雙肩扛起整個玉族重擔。她平衡九族,銳意革新,硬生生將玉族推至九族第二,僅次於東方古族。她的榮耀與功績,早已超越了族長的極限,烙印在無數玉族人心底。
一位玉族天驕沉默上前,遞出兩封密封的信箋。“這是……她留給你們的。”聲音乾澀。無人知曉其中內容,而林治與林風,目光如同被釘死在那張含笑的臉龐上,對遞到眼前的信,視若無睹。
數日過去,有人試圖將他們從石床邊拉開,卻迎上兩道空洞卻蘊藏著無儘風暴與死寂的眼神,駭得連連後退。九族殘部在諸天聖地圈出一片區域,艱難築起防禦。元氣大傷,強敵環伺,恢複已是奢望。流民在默許下開始劃分領地,星靈帝國的介入帶來了新的技術與秩序——以城為基,分區而治,總部統籌。這套模式迅速被流民接受,秩序初顯雛形。
當若水終於抽身前來,看到這片廢墟上勉強運轉的新秩序,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多年未竟之事,竟在如此慘烈代價後得以推行。她走到林治與林風麵前。兩人形容枯槁,鬍鬚虯結,衣衫襤褸染血,傷口潦草處理,位置卻從未移動分毫。玉風雅之死抽走了他們的脊梁。
然而,她此來並非隻為弔唁。剛得的噩耗——笑靨隕落於魔族刺殺。雙元計劃,如今唯繫於眼前二人之身。她動用諸多手段,隻為將他們從深淵拉回。而唯一的契機,或許仍在玉風雅身上。
她身邊站著月光族族長月無燼。月光族有秘法,可凝滯時空,將瀕死之軀封入冰晶,以歲月之力磨滅致命傷,換取一線逆轉生機的渺茫希望。代價巨大,過程漫長。月光族避世不出,若非若水以妖族之勢相脅,月無燼絕不會踏足此地。
“還有可能嗎?”若水的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以力相迫,實屬無奈。
“她的命,或可一救。”月無燼的聲音毫無起伏,“彆忘了我的條件。”
“放心。”
月無燼深知若水手段與信譽,否則不會應下這樁交易。林治與林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恍惚的目光死死鎖住若水,無聲的祈求幾乎要溢位來。
“都聽見了。機會在此,如何選擇,在你們。”若水側身。
月無燼上前,指尖觸上玉風雅冰冷的腕脈。片刻,他臉色驟變,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她早已油儘燈枯!此次外傷並非致命……她體內有更棘手、更久遠的沉屙!來前你未曾提及!”他語氣帶著被矇蔽的慍怒,但箭在弦上,“所幸……尚存一絲極微弱的生機。人,我必須帶走。在此之前,我需要承諾。”
若水將目光投向那兩尊失魂的木偶,讓開位置,同時傳音入密,將月光族的條件清晰送入二人耳中——聖器一把,仙器五柄,以及……林治與林風,入贅月光族。月無燼並非單純屈服於脅迫,他看中的是林風背後那位的價值,以及林治那能鍛造聖器的、足以震動諸天的手藝。這是月光族在亂世中求存的籌碼。
這條件近乎勒索,月無燼神色決絕。月光族,已拖不起。
林治與林風的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這代價沉重如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但冰晶中那絲微弱的生機,是唯一的光。他們冇有選擇。
“我們……答應你。”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礫摩擦。
月無燼不再多言,雙手結印,幽藍的光芒自掌心流淌而出,迅速包裹住玉風雅的身軀。寒氣瀰漫,一層剔透的冰晶在她體表凝結、加厚,最終將她完全封存其中,宛如沉睡在永恒的水晶棺槨。他抱起冰晶,轉身欲行。
林治下意識想跟上,卻被月無燼冰冷的眼神止住:“月光族地,不容外人踏足。”這是不容觸碰的底線。
若水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若非他們在此死守,月光族何來談判的資格?萬族怯懦,隻顧眼前一隅,殊不知前線一旦崩塌,皆為砧上魚肉。僥倖之心,最是致命。
“我助你們,自有條件。”若水轉向林治與林風,聲音如冰似鐵,“舊賬,翻倍清算。”前線的犧牲曆曆在目,眼前二人的頹廢,更令她心頭火起。
“現在,跟我走。”她的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接下來,我的話,你們隻需執行。冇有餘地。後果……你們清楚。”
對付這兩顆瀕臨熄滅的星火,唯有鐵腕與重壓,方能將他們重新投入那焚儘一切的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