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霧裏往回開時,我才感覺到疼。
不是外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酸。右手虎口一直發燙,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針在腦子裏反複攪動。
祭壇共鳴的代價,來得比我預想的更快。
沈瀾坐在我對麵,指尖搭在我腕間,眉頭微蹙:“血脈透支,陰氣入腑,你剛才強行引動陣眼,至少要緩三到五天。”
“會死嗎。”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有點發飄。
“死不了。” 她收回手,語氣平淡,“但會越來越虛,魂兵靠近就能把你拖走。”
老葛站在船頭,短刀橫握,始終盯著湖麵。他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浸透了灰布褂,卻像毫無知覺。
從亂石灘逃出來到現在,沒人說話。
逃得太狼狽。
叛逃派輕輕一炸,就掀動了半個祭壇;我們拚盡全力,也隻是勉強活著離開。
太湖的封印,真的鬆了。
我摸向胸口,螭龍佩安靜貼著麵板,涼意微弱,幾乎感受不到。和祭壇裏那陣強光相比,現在溫順得像塊普通玉墜。
可我能清晰察覺,身體裏不一樣了。
視線穿透濃霧時,會隱約看見淡青色的氣絲;耳邊能捕捉到湖水底下極細的異響;甚至連渡船馬達的震動、風吹霧流的軌跡,都變得格外清晰。
陰眼。
冥壓。
血脈覺醒。
這不是幻覺。
我是真的變強了。
也真的,被拖進了那個我從前隻在爺爺筆記裏見過的世界。
渡船靠岸時,天已經近黃昏。
夕陽把霧染成淡金,太湖水麵一片橘紅,看起來平靜溫柔,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隻有我知道,水麵底下,藏著千年未散的怨、三代人扛的命、一道快要崩裂的封印。
老葛走在最前麵開路。
我和沈瀾跟在後頭,一路沉默,穿過小巷,繞到博物館後院。
木門推開,熟悉的庭院映入眼簾。
廊下的燈還亮著,石桌上擺著早上沒收拾的茶杯,風一吹,輕輕晃動。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樣。
又好像,哪裏都不一樣了。
我站在院門口,忽然邁不動腳。
這間我守了二十二年的老屋,從前是家、是安穩、是退路。
現在,更像一個……臨時據點。
“先進去。” 沈瀾拍了下我的胳膊,“今晚必須把事情說清楚。”
我回過神,點頭進門。
老葛反手關上木門,插上門閂。
“哢嗒” 一聲輕響。
像是把世俗世界,徹底關在了外麵。
堂屋的燈亮起,昏黃光線鋪滿地麵。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脫力,頭痛越來越重,眼前微微發黑。
沈瀾從包裏翻出一小袋淺灰色粉末,倒了點在碗裏,衝溫水攪勻,推到我麵前:“喝了,穩血脈。”
“這是什麽。”
“冥夏古方,草藥加符灰。” 她坐得筆直,“別問,問了你也不懂。”
我沒猶豫,端起來一口喝盡。
味道發苦發澀,入喉卻瞬間化作一股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沉,緩緩散入四肢百骸。
太陽穴的刺痛,真的輕了不少。
老葛搬了張矮凳坐在門口,刀放在膝上,終於開口:
“少爺,有些事,老爺不讓我早說。”
我抬眼看向他。
“現在,你入了陣,醒了血,該知道了。”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像在宣讀一段塵封的家規。
沈瀾也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我身上:
“正好,我也把調查局、冥夏、叛逃派,一次性給你講明白。”
燈光微微晃動。
窗外的霧,又悄悄濃了幾分。
從這一刻起,我才真正開始明白 ——
陸家守的不是太湖,是人間。
我要麵對的,不隻是魂兵,是一整個暗世界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