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沉，今年二十二歲，守著一間快要倒閉的民間博物館。
館在太湖邊，老磚木結構，白天漏光，晚上漏風。三代人守到我這輩，早就家道中落。爺爺三年前在太湖西山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父親追著線索去找，也跟著斷了音訊。母親走得早，病逝在我上大學那年。
偌大的陸家，到最後就剩我一個，和一屋子落灰的老物件。
夜裏十點，遊客早走光了。我關掉大堂的主燈，隻留兩盞壁燈，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電風扇在頭頂吱呀轉，吹得窗幔輕輕晃。我坐在櫃台後，翻著爺爺留下的舊筆記，紙頁脆得一折就裂。
沒什麽生意，也沒什麽盼頭，隻剩執念。
守著這間館，守著太湖，等一個永遠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答案。
後半夜起了霧，太湖的潮氣漫進館裏，帶著點冷腥氣。我打了個哈欠，準備鎖門回後院住處。
經過展廳中央那麵漢代青銅鏡時，腳步頓住。
銅鏡是爺爺當年從太湖裏撈上來的，鏡麵斑駁，紋飾模糊，常年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平時安安靜靜，跟塊廢銅沒區別。
可剛才，它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反光，是鏡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青灰冷光。
我停下，盯著鏡子。
鏡裏隻有我自己的影子，臉色蒼白，眼底帶著長期熬夜的沉鬱。
下一秒，右手虎口猛地一燙。
我低嘶一聲，低頭看去。
虎口那塊天生的黑色胎記，像被火燙了似的，隱隱發燙，邊緣泛著極淡的紅光。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出現異常。
“搞什麽……” 我揉了揉虎口，溫度還在往上爬。
銅鏡再次亮起。
這次更明顯，鏡麵如水波般輕輕顫動，鏡中影子忽然扭曲了一下，不再是我。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鏡子裏滲出來，不是空調風，是帶著土腥與腐水的冷，貼著地麵爬滿腳踝。
展廳裏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我後退半步，手按在櫃台下那根爺爺留下的鐵棍上。
鏡麵上，慢慢浮出一道人影。
不是活人。
通體青灰，像是燒過又泡在水裏千百年的陶俑，輪廓模糊，身上纏著水藻與泥垢，隻有一雙眼睛，是死白的顏色，死死盯著我。
它沒有走出來，隻在鏡中開口。
聲音沙啞、幹澀，像兩塊濕木頭在摩擦，沒有起伏：
“陸家人…… 把玉佩交出來。”
我心頭一緊。
玉佩。爺爺失蹤前，交給我的那塊半塊青玉螭龍佩，貼身掛在脖子上。
它怎麽知道。
“你是誰。” 我聲音平穩，手心已經出汗。
“太湖…… 討債的。” 鏡中鬼影緩緩抬起手，指甲是灰黑色的，“陸家欠太湖的，該還了。”
虎口的燙意驟然加劇，像有火在燒。我能清晰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我身體裏被喚醒，順著血管往上衝。
銅鏡開始震動，鏡框發出輕微的 “哢哢” 聲，鬼影的手快要穿透鏡麵。
就在這時。
“叮 ——”
一聲清響。
極輕，卻像一道冰刃，刺破展廳裏的陰冷。
那道即將探出鏡子的鬼影，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一般，急速縮回鏡中。
銅鏡的光亮瞬間熄滅，陰冷氣息退得幹幹淨淨。
一切恢複如初。
隻有我虎口的發燙，還在提醒我剛纔不是幻覺。
我猛地轉頭。
展廳門口，站著一個人。
女人，短發齊耳，一身深色短款外套，身形幹練利落。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冷而靜，手裏捏著一枚巴掌大的青銅小鈴，鈴身刻著我看不懂的古老紋路。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那麵銅鏡上，淡淡開口：
“魂兵，追了它三天。”
我握緊脖子上的玉佩，沒說話。
她終於看向我，目光在我右手虎口頓了頓，語氣平靜，不帶情緒：
“你爺爺，在太湖底。”
我瞳孔一縮。
“封印快鬆了。” 她收起破界鈴，轉身走向門外，霧色漫過她的鞋邊，“你不能再待在這裏。”
我站在原地，虎口發燙，心跳劇烈。
窗外，太湖的夜霧越來越濃，像一隻巨大的手，從水麵升起，緩緩罩向這座博物館，罩向整個岸邊。
我知道，從銅鏡亮起那一刻起，我安穩守館的日子，結束了。
爺爺失蹤的真相，陸家守了三代的秘密，還有太湖底下壓著的東西…… 全都要浮出水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