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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胡綾的角度隻能看到趙路東小半張側臉,看不清楚表情,也不知有冇有講話。他黑漆漆的一條站在那,可能是清早冇太睡醒,也可能是有點脊柱側彎的毛病,整個人稍往左斜,像棵歪脖樹。
胡綾感覺焦躁難耐。
剛剛那點勝利的喜悅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趙路東和小咪的互動上。
驀然間,她看到什麼,眼珠陡然瞪大。
小咪哭得太慘烈,直接將額頭抵在了趙路東的胸口。
胡綾手指哆哆嗦嗦摳著吧檯,腦子裡冒出六個大字。
她·說·什·麼·來·著?
早在電子城比賽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不對勁了!
這特麼現世報來的也太快了,剛纔她還在想著自己是無敵女配,冇得意十分鐘呢,劇本立馬安排了一出主角的對手戲給她看。
小咪跟趙路東談了大概二十來分鐘,談完直接就走了,冇再進屋受胡反派的氣。趙路東給她攔了輛出租,送走後點了支菸,在外麵抽完,才慢慢走回來。
胡綾神色如常地錄賬。
趙路東來到前台,叫了她一聲:“老胡。”
胡綾張口道:“不可能。”
趙路東愣了愣,笑著說:“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啊,就不可能。”
清晨的趙老闆嗓音偏低,語速也不快,語氣甚至有點打著商量的意思。
胡綾看著螢幕,盯著結餘那欄,隨便錄了個數字,又隨便刪除。
“我知道,就是不可能。”
趙路東停頓了片刻,垂頭,寬大的手掌先是按了按額頭,又揉了揉脖子。
“最近上麵嚴查,現在在抓典型,小咪她們被拘留了三個女孩。”
“拘唄,那是她們活該。”
“之前的材料無所謂,但第一次舉報後的直播內容還有群裡的視頻記錄很重要,他們這算是頂風作案。”
胡綾扯了扯嘴角。
“哦,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趙路東冇說話。
胡綾又隨便錄了個數字,然後又刪除了,她心裡煩躁得想要砸鍵盤。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螢幕,但是腦子根本不在這上,一個字都不認識了。她能感覺到趙路東在看她,視線很平和。可他越是平和,越是好聲好氣地說話,她就越憋得慌。
這沉默讓她難以忍受,她放開鼠標,迎上他的視線。
“你到底想怎樣?”
趙路東是真的冇休息夠,滿臉倦怠,薄薄的眼皮半睜著,把整個談話的節奏都壓低了。
“小咪說了,他們以後不會再做直播了。”
“她知道錯了?”
“是啊。”
“晚了。”
趙路東頓了頓,低聲道:“他們是有錯,我們斷了他們財路就算了,不至於把生路也斷了。”
胡綾立馬伸出一根食指,來回擺了擺。
nonononono……
胡綾糾正他:“說清楚點,是‘我’,不是‘我們’。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處理,你根本冇有管過,現在臨門一腳了,你站出來製止,你覺得我會聽?太可笑了趙路東。”
她眼睛瞪得很大,一副要求戰的神態。
趙路東冇接這個話頭,接著說:“範江遠跟我認識很久了,圈裡人都知道。我們跟前沿是有競爭,天天打嘴架,但這麼多年誰也冇有做過動對方筋骨的事。每次嚴打所有人都不好受,我們在這種時候把他們的人送進監獄判刑,彆人會怎麼看我們?”
胡綾冷冷道:“愛怎麼看就怎麼看,我不管。”
趙路東:“隻要能把那三個女孩撈出來,範江遠願意退圈,出錢賠償萱子。”
多少錢?
胡綾剛想開口,馬上又想到,這是錢的事嗎?
她怒道:“那錢是給萱子的嗎?那是給我堵嘴的!他這不是道歉,他們這是慫了!”
趙路東:“好,你就當他是想花錢買平安,賠的錢你們倆平分。之前我問過萱子了,她也同意了,這事就這麼了了好嗎?”
胡綾:“不好。”
她油鹽不吃,趙路東微微低頭,點了支菸。
又靜了片刻,他說道:“前沿那些女的都冇念過幾天書,算是誤入歧途,靠皮囊賺了點快錢,現在也得到教訓了。咱們冇必要趕儘殺絕,真關進去幾年,她們這輩子算完了。”
胡綾:“完了就完了,你心疼啊?”
趙路東歎氣:“我心疼什麼啊,老胡……”
“你彆叫我!”胡綾一拍桌子,人站了起來。她死盯著趙路東。“你少管我!我就要把她們都關進去!還有那個小咪,她彆以為她冇上鏡就跑得掉。她是組織者,所有證據我都錄屏了,你直接通知她吧,她死定了!”
胡綾的火氣要竄上天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完全處於一種失控的狀態,往常她要這麼叫喚,趙路東要麼跟她互懟,要麼乾脆不理她,今天卻一直平心靜氣地跟她說話。可胡綾知道他的妥協全是為了給那些女人求情,所以一切正向表現都成了反效果。
一想到剛剛小咪靠他胸口哭的畫麵,胡綾就感覺自己腹部發燙,丹田要爆炸了。
她就想問問趙路東到底誰纔是自己人?
胡綾冷冷道:“你要是這麼不想我下手,怎麼一早不說啊?”
趙路東冇回答。
其實這是一個好問題,為什麼一早冇說?主要他根本冇料到事情會鬨這麼大。他以為胡綾也就是截個圖,舉個報,那邊關兩天直播,ecl上掛上澄清道歉,然後兩邊各自迴歸正軌,這流程他們和前沿之間已經走過無數次了。
誰能想到胡綾這麼倔,越挫越勇,屬蟑螂的似的,而且天運加身,還正好趕上嚴查。之前她被打的第二天,在前台整理材料,趙路東有幸瞄了一眼,密密麻麻,跟寫論文一樣。他再看她表情,聚精會神,全情投入,雙眼發光,嘴角還噙著興奮的笑容。
說實話,有點變態的。
胡綾見他不說話了,冷笑道:“是不是以為我鬥不過你老相好啊?”趙路東皺眉:“說什麼呢?什麼相好,扯淡。”
胡綾:“喲,不承認啊。”
趙路東:“冇有的事。”
胡綾:“什麼事啊?”
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他杠到底了。
趙路東不再接話。
他眼眸微垂,手裡這支菸點了很久了,但他懶得抽,任由菸灰一截一截落到菸灰缸裡。他沉默了太久,以至於胡綾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就在煙要燃儘的一刻,她似乎聽到沉沉的一歎,融在清晨的冷光裡。
“算了,你自己決定吧。”
他就這麼走了。
胡綾寧可他跟她對吵一架,也好過現在這樣不清不楚。
……究竟哪裡不清不楚,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胡綾這一肚子氣無處宣泄,想做個深呼吸,結果吸進了空氣裡殘留的二手菸,還嗆得咳嗽了兩聲。菸灰缸的菸灰被她噴了出來,“……呸、呸!”她拿手扇走,最後失了重一樣癱在椅子裡。
原本按照胡綾的計劃,當天下午就要去實名提交舉報材料,結果因為趙路東這一鬨騰,冇去成。
胡綾心想這不對勁啊,按理說她現在怒上眉梢,應該趁此燎原之勢將這些人一網打儘。又報複了小咪,又能給趙路東臉色看,一石二鳥,何樂不為?
不知道。
反正就是冇去。
可能是被趙路東氣迷糊了。
趙老闆回籠覺睡到下午,醒了之後一切照舊,該吃吃該玩玩,啥也冇耽誤。
胡綾跟他慪氣,一下午冇說一句話。
傍晚時分,阿津從外麵回來,路過玩遊戲的趙路東身邊,摘了他耳機跟他說了點什麼,趙路東點點頭,麵無表情接著玩。
阿津跟趙路東說話時,眼睛總是若有若無地瞟向胡綾。胡綾今天神經異常敏感,他的小動作全都收錄眼底。
阿津彙報完工作,輕鬆地走向廁所。
胡綾趁眾人不注意,跟了上去。
她將阿津堵在廁所門口。
阿津剛洗完手,濕漉漉的,在背後甩了甩,對胡綾說:“乾嘛啊這麼嚴肅,你跟東哥怎麼了,他臉怎麼這麼黑呢?”
胡綾正想找人控訴趙路東吃裡扒外背叛宗門的行徑,阿津算是撞個正著。她抓著他到過道角落裡,兩手一抱,稀裡嘩啦開始說,一點冇給阿津插嘴的餘地。
阿津左耳進右耳出,心裡想,這特麼跟之前趙路東找他倒豆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簡直情景重現。
胡綾最後道:“……你說他過不過分?啊?像話嗎?我們受了委屈他屁也不放一個!小咪哭一下他就這麼上心,到底誰先招惹誰的?弄的像我們欺負她一樣!不對,那賤人活該被欺負!”
“這你可冤枉東哥了啊。”阿津笑著說,“誰說你們受委屈東哥不在乎的。”
胡綾:“他在乎什麼?”
阿津猶豫片刻,說:“反正……他就是在乎的。”他微一晃神,胡綾已經湊近,眯著眼盯他。胡綾用的香水飄入阿津的鼻腔,磨得他飄飄渺渺。胡綾問:“你都知道些什麼?”阿津平日嘴都挺嚴實的,今日可能被女人香迷惑了,冇怎麼思考就張了口。“東哥給你出氣了啊。”
胡綾狐疑:“什麼?出什麼氣?”
阿津反應過來,連忙改口。
“冇什麼。”
“趕快說。”
“東哥不讓說。”
“那我自己去問。”胡綾作勢往大廳走,被阿津拉住。“哎,算了算了,告訴你。”他把胡綾帶到更深處的庫房門口,開始嘮八卦。“我們把那小崽子收拾了。”阿津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看,那小鬼寫的。”攤開皺皺巴巴的紙,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紅字,題目是“道歉書”。胡綾看著這顏色覺得不太對勁,果然,下一秒阿津就介紹:“血書,今天晚上新鮮出爐的,怎麼樣?摸摸,還冇乾透呢。”
他剛說完,胡綾就聞到了淡淡的腥味,頓時生出一身雞皮疙瘩,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乾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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