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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戲票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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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說他有懷疑的物件,但沒有說出來。

尉遲燈追問了幾次,他隻是搖頭,說“還沒有證據”。

但他開始查一個人。

一個他們都很熟悉的人。

尉遲燈不知道他在查誰,隻知道他每天早出晚歸,翻遍了所有的卷宗,跑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有時候半夜回來,也不睡覺,就坐在燈下對著那些戲票發呆。

那些戲票,一共八張。

週三爺的、沈萬財的、李柺子的、班主的、姓胡的、姓錢的、臉上有疤的人的,還有小桃紅三年前那張。

八張戲票,一樣的紙,一樣的字,一樣的“明年今日”。

蘇雲把它們並排放在桌上,一張一張看過去。

紙是一樣的,都是普通的宣紙,宜春班用的那種。字也是一樣的,都是同一塊印版印出來的。但仔細看,還是有細微的差別。

有的票麵幹淨,有的票麵有汙漬。有的邊角整齊,有的邊角毛糙。有的“明年今日”那四個字印得深,有的印得淺。

可最讓蘇雲在意的,還是那個月牙形的印記。

八張票上,都有這個印記。

都在右下角,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形狀。

這說明什麽?

說明這八張票,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那個人,不是宜春班。

宜春班印的票,蘇雲也看過,沒有這個印記。

那個人是私印的。

他印了這些票,在三年前中元節那天,塞給了小桃紅一張。

然後在今年中元節前,塞給了那六個人每人一張。

他為什麽要塞票?

為了讓他們知道,他們會在那天死?

還是為了留下記號,讓看見的人知道,這是他的“作品”?

蘇雲盯著那些印記,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這些票都是同一個人印的,那這個人,一定有一個印版。

印版不大,可以隨身攜帶。

他在哪兒印的?

什麽時候印的?

蘇雲想起一件事。

宜春班每年都會印很多戲票,用的是一家固定的印刷作坊。那家作坊在西市,老闆姓邱,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手藝很好。

他去找邱老闆。

邱老闆的作坊不大,一間門麵,後麵是個小院子,堆滿了印版和紙張。蘇雲到的時候,他正在印東西,滿手墨汁。

“蘇司直?”邱老闆認得他,“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蘇雲拿出那八張戲票,遞給他:“邱老闆,你看看這些票,是不是你印的?”

邱老闆接過,一張一張看過去,搖頭:“不是。這些票的紙是我賣出去的,但不是從我這兒印的。”

“紙是你賣的?”

“對。”邱老闆指著那些票,“這紙是我家的,我有記號。你看這兒——”

他指著票麵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很淡很淡的水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這是我家的水印,防偽用的。”

蘇雲湊近看,確實有一個水印,是個“邱”字。

八張票上都有。

“那這些票是在哪兒印的?”蘇雲問。

邱老闆想了想,說:“誰家有印版,誰就能印。這字也不難刻,找個會刻字的,半天就能刻一塊。”

蘇雲問:“那你知不知道,誰家有印版?”

邱老闆搖頭:“這我哪兒知道。長安城裏會刻字的人多了去了,誰都能刻。”

蘇雲沉默。

線索又斷了。

但他不死心。

他又問:“那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有沒有人來買過這種紙?一次買很多的那種?”

邱老闆想了想,說:“買紙的人多了,我哪記得住。不過……”

他頓了頓。

“不過什麽?”

“三年前確實有個人,買了很多這種紙。”邱老闆說,“一次買了十刀,夠印幾千張票的。”

蘇雲心裏一跳:“那人長什麽樣?”

邱老闆努力回憶:“五十來歲吧,瘦瘦的,穿得一般,像個讀書人。說話慢吞吞的,挺和氣。”

“還有別的特征嗎?”

邱老闆想了半天,搖頭:“沒了。就見過一次,後來再也沒來過。”

蘇雲記下這些,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他是什麽時候來的?”

邱老闆想了想:“好像是……七月頭上。中元節前幾天。”

三年前,七月頭上,中元節前幾天。

有人買了十刀紙,足夠印幾千張票。

然後那些票,出現在了小桃紅手裏,出現在了那六個人手裏,出現在了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手裏。

那個人,就是要印票的人。

也是要殺人的人。

他是誰?

蘇雲回到大理寺,把邱老闆的話記下來。

十刀紙,幾千張票。

可他們隻找到八張。

剩下的那些票,在哪兒?

也許,那個人隻用了八張。

也許,他把剩下的都燒了。

也許,他還留著。

留著做什麽?

明年今日,再印新的?

蘇雲想著,突然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測——

也許,那個人每年都會印一批票。

三年前,他印了一批,給了小桃紅一張。

兩年前,他又印了一批,給了誰?

一年前,他又印了一批,又給了誰?

那些收到票的人,是不是也死了?

蘇雲猛地站起來。

他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的中元節,洛水也死了人。

不是淹死的,是吊死的。

官府說是自殺,草草結案。

一年前的中元節,洛水也死了人。

是摔死的,從河邊的懸崖上掉下去。

官府說是意外,也沒查。

這兩起案子,蘇雲都看過卷宗。

當時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現在想想——

那兩個人,手裏是不是也有戲票?

蘇雲去找那兩份卷宗。

翻出來一看,他愣住了。

卷宗裏,沒有提到戲票。

一份都沒有。

是不重要,沒記?

還是被人抽走了?

蘇雲想起那些卷宗上的批註,都是他當年的筆跡。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驗屍的時候,那兩個人手裏,確實有東西。

是什麽?

他想不起來了。

三年了,太久了。

他閉上眼睛,拚命回憶。

兩年前那具屍體,是個男的,四十來歲,做小買賣的。吊死在河邊一棵歪脖子樹上。他去看過,脖子上有勒痕,確實是吊死的。但他手裏,好像攥著什麽東西。

是什麽?

是一張紙?

還是一條繩子?

他記不清了。

一年前那具屍體,是個女的,三十出頭,是個寡婦。從河邊的懸崖上摔下去,腦袋都摔扁了。他去看過,身上沒有外傷,確實像是失足。但她手裏,好像也攥著什麽東西。

是什麽?

他真記不清了。

他放下卷宗,靠在椅子上,長長歎了口氣。

時間太久,記憶模糊了。

可如果那兩個人手裏也有戲票,那這個案子,就不是今年才開始的。

三年前,小桃紅死。

兩年前,又死一個。

一年前,再死一個。

今年,死了八個。

加起來,一共十二個。

十二個人,死在洛水邊,手裏都有戲票。

可他們隻找到八張。

另外四張呢?

被誰拿走了?

蘇雲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去刑部大牢。

那裏關著一個人,也許知道些什麽。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邊,陰森森的,常年不見陽光。

蘇雲要找的人,是個老獄卒,姓周,在這大牢裏幹了三十多年,什麽人都見過,什麽事都知道。

周老頭看見蘇雲來,有些意外:“蘇司直,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蘇雲也不繞彎子:“周叔,我想問您一件事。”

“您說。”

“兩年前中元節,洛水邊上吊死的那個人,您還記得嗎?”

周老頭想了想,點頭:“記得。姓趙,做小買賣的。案子是京兆府辦的,沒送我們這兒來。”

“那您知不知道,他手裏有沒有什麽東西?”

周老頭愣了一下:“什麽東西?”

“比如,一張戲票。”

周老頭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我沒見過。”

蘇雲又問:“那一年前摔死的那個寡婦呢?”

周老頭還是搖頭:“也沒聽說。”

蘇雲有些失望。

周老頭看著他,突然說:“不過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麽事?”

“那兩個人的家屬,都來領過屍體。”周老頭說,“可他們領完屍體之後,都來找過我,問有沒有見過一張紙。”

蘇雲心裏一跳:“什麽紙?”

“他們沒說清楚。”周老頭回憶著,“就說是一張紙,上麵有字。我說沒見過,他們就走了。”

蘇雲追問:“你還記得那兩個人長什麽樣嗎?”

周老頭想了想,說:“第一個是個老太太,姓趙的老孃。第二個是個小姑娘,那寡婦的妹妹。都不像是壞人。”

蘇雲記下這些,又問:“他們後來還來過嗎?”

周老頭搖頭:“沒有。再也沒來過。”

蘇雲謝過他,走出大牢。

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那兩個人的家屬,都來找過一張紙。

那張紙,肯定就是戲票。

可戲票不在他們手裏,也不在卷宗裏。

在哪兒?

被誰拿走了?

也許,有人比官府先到現場。

也許,那個人就是凶手。

他拿走了那些戲票,不讓任何人看見。

為什麽?

為了不讓人把這些案子聯係起來。

為了讓人以為,那些都是意外,都是自殺。

可他沒想到,今年會死這麽多人。

他也沒想到,蘇雲會查到這裏。

蘇雲站在大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那個人,就在這些人中間。

也許,他正在看著自己。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黑了。

蘇雲在書房裏點了燈,把那些戲票又拿出來。

八張,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看那些暗紋。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其中一張票上,那個月牙形的印記,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他湊近看,仔細看。

那張票,是班主那張。

他的印記,比其他人的深一些,也大一些。

蘇雲心裏一動。

他把所有票都拿起來,對著光看。

班主的印記最深,姓胡的和姓錢的次之,那三個動手的最淺,臉上有疤的人又深一些,小桃紅那張最淡。

這是什麽意思?

印記的深淺,代表什麽?

也許,代表印的時間?

先印的淺,後印的深?

還是代表印的人用力不同?

蘇雲想了很久,突然有一個念頭——

也許,這些票不是同一次印的。

也許,是分批次印的。

小桃紅那張最早,是三年前的。

那三個動手的次之,是今年的。

班主和姓胡的姓錢的,也是今年的。

臉上有疤的人那張,也是今年的。

可班主的印記最深,說明什麽?

說明他這張,是最後印的?

還是說明,印他的人,用的是同一塊印版,但印的時候,故意用力重了些?

為什麽要用力重?

為了區別?

為了標記?

蘇雲把班主那張單獨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除了印記深一些,還有沒有別的不同?

他看了很久,終於發現——

班主那張票的背麵,有一個很淡很淡的痕跡。

不是字,是一個圖案。

像是一個記號。

他湊近光,仔細辨認。

那是一個圓圈,裏麵有一個叉。

蘇雲心跳加速。

這個記號,他見過。

在哪兒?

他想起來了。

在班主的房間裏。

那個木匣子。

那個裝銀票的木匣子。

木匣子的底部,刻著這個記號。

一個圓圈,裏麵一個叉。

這是班主的記號。

他給自己的東西做記號。

這張戲票,是他的。

可它怎麽會在那堆票裏?

它不是凶手給他的嗎?

凶手給他的票,怎麽會有他的記號?

除非——

除非這張票,根本就是班主自己的。

他早就有一張這樣的票。

三年前,他就有一張。

那凶手的票,是另外印的。

蘇雲把班主的票和其他票對比,越看越不對勁。

紙是一樣的,字是一樣的,連印記的位置都一樣。

但班主這張,墨色不一樣。

其他票的墨,是黑色的,普通的墨。

班主這張的墨,也是黑色的,但黑裏透著一絲紫。

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蘇雲拿起票,湊到鼻尖聞了聞。

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墨的香味,是別的什麽。

他想起裴夫人說過,有些墨裏會加香料,用來防蟲。

這種香料,很貴,一般人用不起。

班主一個戲班班主,用得起這種墨?

他哪兒來的錢?

蘇雲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班主不是收錢的那個人。

也許,他纔是給錢的那個人。

他纔是主謀。

蘇雲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班主是主謀?

那個整天拉著胡琴,看著人畜無害的老頭?

可他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水潭裏,被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殺了。

如果他是主謀,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殺他,就是替真正的凶手滅口。

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也死了。

被誰殺的?

被真正的凶手殺的。

那個真正的凶手,殺了那七個人,然後殺了那個臉上有疤的人,然後留下那張紙條,讓他們以為翠兒還活著。

那個人,是誰?

蘇雲想起那個記號。

一個圓圈,裏麵一個叉。

班主的記號。

也許,這個記號,不止班主在用。

也許,那個真正的凶手,也在用。

他們在傳遞什麽資訊?

蘇雲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去班主的房間,再搜一遍。

班主的房間,自從他死後,就被封了。

蘇雲讓人開啟,走了進去。

屋裏一切如舊,床、桌子、櫃子,都和那天一樣。

他走到櫃子前,開啟那個木匣子。

銀票還在,整整齊齊疊著。

他把銀票拿出來,一張一張看。

都是五十兩一張的,一共十張,五百兩。

銀票的背麵,也有記號。

和戲票上一樣,一個圓圈,裏麵一個叉。

有的深,有的淺。

蘇雲把銀票按記號深淺排序。

最深的幾張,是最近存的。

最淺的幾張,是三年前的。

三年前,班主收了那五十兩銀子,買了新戲服。

那些銀子,是那三個人給的封口費。

可那三個人,為什麽給班主錢?

因為他看見了?

還是因為他幫了他們?

蘇雲繼續翻。

在木匣子的最底下,他發現了一張紙。

折疊得很整齊,壓在銀票下麵。

他展開,是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班主:

那件事辦妥了。錢已付清。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明年今日,自有人會去收賬。

老三”

蘇雲把信看了三遍。

老三。

這個名字,他見過。

姓錢的賬房寫的那封信,收信人就是“老三”。

老三,就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不對。

那封信是姓錢的寫給老三的,說“那件事辦妥了”“錢已經給了”。

老三,應該是收錢的人。

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是殺人的人。

殺人的人,怎麽會收錢?

除非——

除非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不是老三。

老三,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主謀。

他給了班主錢,給了姓胡的姓錢的錢,給了那三個人錢。

他收買了所有人。

然後,他讓那個臉上有疤的人去殺人。

殺了那三個動手的,殺了班主他們三個。

可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他以為自己在報仇。

他殺了那六個人,以為自己報了仇。

然後,老三殺了他。

現在,老三還活著。

他是誰?

蘇雲把信收好,走出房間。

夜很深了,月亮掛在半空,冷冷清清。

他看著月亮,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上說,“明年今日,自有人會去收賬”。

明年今日。

又是明年今日。

也許,明年今日,老三會再來。

也許,明年今日,還會有鬼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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