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和沈憐星迴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一路上,沈憐星幾乎沒有說話。她騎在馬上,低著頭,看著馬脖子上的鬃毛在風裏飄動。偶爾抬起頭,看看路邊的柳樹,看看遠處的麥田,看看天上的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經曆了那麽多事的人。可她的臉色很白,白得像那朵從《百花圖》裏消失的芍藥。
蘇雲騎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問她為什麽要回來?她說了,因為她娘在叫她。問她願不願意救那些花?她說了,願意。問她知不知道怎麽救?她說了,不知道。那就沒什麽好問的了。他隻需要把她帶回去,帶到那兩幅《百花圖》前,讓她自己看,讓她自己決定。
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蘇雲沒有帶她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那個小院。院門還是虛掩著,她推門進去,天井裏的石榴花開得更豔了,紅彤彤的,像一團一團的火。水缸裏的金魚浮上來吐泡泡,看見她,歡快地擺著尾巴,像是認得她。正屋的門開著,她走進去。
繡架還在,繡線還在。可那幅《百花圖》不在了。蘇雲把它拿到證物房去了,和柳如煙那幅掛在一起。沈憐星站在空蕩蕩的牆前,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蘇雲。
“圖呢?”
蘇雲說:“在證物房。我帶你去看。”
兩人走出小院,往大理寺走。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的,黃的,粉的,像一朵一朵開在夜色裏的花。沈憐星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那些燈籠,看那些鋪子,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走在長安街上了。三年了,她一直躲在那間小院裏,繡花,殺人,等著死。現在她回來了,走在街上,像一個普通人。可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沈憐星。是那個用蜃脈繡出《百花圖》的人,是那個殺了三十七個人的人,是那個死了又活了的人。
證物房在大理寺後院,是個小小的石屋。蘇雲開啟門,走進去。兩幅《百花圖》並排掛在牆上,一幅鮮豔,一幅枯萎。沈憐星站在圖前,看著那幅枯萎的,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朵梅花。涼的。可她的手指在發抖。
“我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娘在這朵花裏。”
蘇雲點頭。
沈憐星又摸了摸那朵蘭花。“這是我奶奶。”又摸了摸菊花。“這是我外婆。”海棠。“小姨。”水仙。“表姐。”桂花。“姑媽。”山茶。“弟弟。”一朵一朵,她摸過去,每一朵都認得。那是她的親人,是她在夢裏見了無數次的人。她們死了,可她們還活著。在這幅圖裏,在這些花裏,等著她來救。
沈憐星的手停在那朵牡丹上。“這是我爹。”她的聲音更輕了,“沈萬山。”
蘇雲問:“你恨他嗎?”
沈憐星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搖頭。“不恨了。恨了這麽多年,累了。”她看著那朵枯萎的牡丹,“他不是我親爹,可他養了我十九年。給我吃,給我穿,教我讀書,教我認字。他不是一個好人,可他對我好。這就夠了。”
蘇雲沉默。他看著沈憐星那張蒼白的臉,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這個女子,恨了半輩子,殺了半輩子,最後說不恨了。恨了那麽多人,殺了那麽多人,最後說累了。那些恨,那些仇,那些放不下的事,都在這幅圖裏了。現在,她要放它們出來。
“怎麽放?”她問。
蘇雲搖頭。“我不知道。裴夫人說,把那些花從圖裏放出來,讓那些魂自己去找活人的身體。找到了就活了,找不到就散了。”
沈憐星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刺破手指,擠出一滴血。血滴在那朵梅花上。梅花顫了顫,顏色從淺紅變成了深紅,又從深紅變成了鮮紅。它在吸收她的血,在吸收她的命。
蘇雲抓住她的手。“你做什麽?”
沈憐星說:“用我的命,換她們的命。”
蘇雲搖頭。“你一個人,換不了三十七個。”
沈憐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風裏。“不用換三十七個。隻需要換一朵。我孃的。她會幫我的。”
蘇雲愣住了。他鬆開手,看著那朵梅花。它吸收了沈憐星的血,變得鮮紅鮮紅的,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然後它開始顫動,慢慢地、慢慢地從圖裏浮出來。花瓣張開,花蕊清晰可見。它在旋轉,很慢,像是在找什麽方向。
然後,它開口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憐星……”
沈憐星的眼淚湧出來。“娘……”
那朵花說:“別哭……娘在……娘一直都在……”
沈憐星跪下來,跪在那幅圖前。“娘,我回來了。我來救你們了。”
那朵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用救我們……我們走了……該走了……”
沈憐星搖頭。“不,不走。我要你們活著。我要你們回家。”
那朵花說:“回不去了……太久了……我們都太久了……該走了……”它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憐星……好好活著……替我們活著……替那些還活著的人活著……”
沈憐星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蘇雲站在旁邊,看著那朵梅花慢慢縮回圖裏,又變回一朵普通的花。它沒有走。它還在。可它不說話了。它把想說的都說了,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它要沈憐星好好活著。替她們活著。替那些還活著的人活著。
沈憐星跪了很久。久到蠟燭燃盡了,久到天快亮了。然後她站起來,擦幹眼淚,看著那幅圖。
“娘,我聽你的。我好好活著。替你們活著。替那些還活著的人活著。”她轉過身,看著蘇雲,“蘇寺丞,謝謝您。”
蘇雲搖頭。“我沒做什麽。”
沈憐星說:“您做了。您讓我知道,她們還在這裏。讓我知道,她們等著我。讓我知道,她們要我好好活著。”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很真。“我會好好活著的。替她們活著。替那些還活著的人活著。”
她轉身,走出證物房。蘇雲跟在後麵,看著她走進晨光裏。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走得很慢,可很穩。一步一步,走出大理寺,走出巷子,走出長安城。去找那些還活著的人,去找那個家,去找那些還在開的花。
蘇雲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地上,灑在他身上,灑在那兩幅《百花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