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回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他沒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先去了一趟沈憐星的小院。院門還是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天井裏的石榴花開了，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水缸裏的金魚浮上來吐泡泡，看見他，又沉下去了。正屋的門開著，他走進去。
繡架還在，繡線還在，那幅《百花圖》還在。可那朵白色的芍藥，不見了。不是枯萎，不是凋謝，是幹幹淨淨地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那片枯萎的花中間，空出一個位置，圓圓的，小小的，像一個月亮。
蘇雲站在圖前，看著那個空缺。沈憐星走了，杜夫人走了，那些花也走了。她帶走了那朵白花，帶走了那些仇恨，帶走了那些痛苦。留下的，隻有這些枯萎的花。三十七朵，三十七條人命。她們還在這裏，在這幅圖裏，在那些枯萎的花中間。等著被人忘記，等著被人燒掉，等著變成灰，散在風裏。
蘇雲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小院。這一次，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他不會再來這裏了。那個小院，那幅圖，那些花，都會慢慢被人忘記。就像沈憐星，就像杜夫人，就像那些死去的人。都會被忘記。可他還記得。他會一直記得。記得那些花，記得那些事，記得那些人。記得她們活過，恨過，殺過人，也被人殺過。記得她們最後走了，去找那個家，去找那些還在開的花。
蘇雲回到大理寺，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天。他把那些信，那些賬簿，那些繡品，都鎖進櫃子裏。他要把它們藏起來，藏得深深的，不讓任何人看見。那些東西，不是證據，是遺物。是那些死去的人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東西。
天快黑的時候，尉遲燈推門進來。“有人找你。”
蘇雲問：“誰？”
尉遲燈說：“裴夫人。”
蘇雲站起來，走出書房。裴夫人在院子裏等著，手裏拿著一個布包。看見他出來，她把布包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蘇雲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幅繡品。很小，巴掌大。繡的是一朵梅花。紅色的梅花，在枝頭開著。繡工精細，花瓣層層疊疊，花蕊絲絲分明。和沈憐星她娘墳前那塊繡品一模一樣。可這朵梅花，不是枯萎的。是鮮活的，正在盛開的，紅豔豔的，像一團火。
蘇雲愣住了。“這……這是哪兒來的？”
裴夫人說：“有人放在驗屍房門口的。不知道是誰。”
蘇雲問：“什麽時候？”
裴夫人說：“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就在門口了。”
蘇雲把那塊繡品翻過來。背麵繡著兩個字——“謝謝”。很小，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蘇雲的手微微發抖。沈憐星。她還活著。她在長安。她來過了。她把這塊繡品放在驗屍房門口，送給裴夫人，謝謝她。謝謝她驗了那些屍體，謝謝她查了那些繡線，謝謝她幫了她。
蘇雲握著那塊繡品，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走了，可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可她又走了。她不想讓人知道，她不想讓人找到，她隻想說一聲謝謝。然後繼續走。去那個很遠的地方，種地，織布，養幾隻雞，喂一條狗。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蘇雲把繡品收好，問裴夫人：“還有別的嗎？”
裴夫人搖頭。“沒有了。就這一塊。”
蘇雲點頭。他走出院子，站在大理寺門口。街上人來人往，賣吃食的挑著擔子吆喝，頑童追逐打鬧，婦人坐在門前納鞋底。和往常一樣，什麽都沒變。可他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那些花，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都變了。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很幹淨，沒有一絲雲。太陽很高，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房。他要把那些信，那些賬簿，那些繡品，都再整理一遍。然後他要去一個地方。去洛陽。去那片山坡。去沈憐星她孃的墳前。把那塊繡品埋在那裏。讓她知道，她女兒還活著。讓她知道，她女兒走了。讓她知道，她女兒去找她了。去找那個家，去找那些還在開的花。
他騎上馬，一個人出了長安。尉遲燈要跟著，他沒讓。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有些事，隻能一個人做。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官道上。路邊的柳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裏搖擺。麥田裏的麥子抽了穗，沉甸甸的，彎著腰。他騎在馬上，走得不快不慢。他不想趕路，他想慢慢走。看看那些樹，看看那些田，看看那些花。那些開在路邊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安安靜靜的。像那朵白花，開在《百花圖》裏，開在那些枯萎的花中間。
他走了兩天，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沒有去客棧，直接去了那片山坡。夕陽西下，把山坡上的墳包染成金色。野草在風裏搖，沙沙沙沙，像在說話。他爬上坡，找到沈憐星她孃的墳。墳前的草又長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裏搖。他蹲下來，把草拔幹淨。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塊繡品，埋進土裏。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墓碑。“沈門趙氏之墓”。趙氏。她姓趙。她嫁進了沈家，可她一輩子都沒忘記那個人。她死了，墓碑上刻的還是“趙氏”。她在那邊，見到那個人了嗎？見到了吧。一定見到了。她等了他二十年，他等了她二十年。他們在那邊，團圓了。
蘇雲站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山坡下走。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墳包上，照在那些野草上。風吹過來，野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說。他走下山坡，騎上馬，慢慢往回走。
月光照在官道上，照得路麵一片銀白。路邊的柳樹在風裏搖，枝條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子。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山坡在月光下安靜地臥著，墳包一個個的，像睡著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都睡在這裏。沈憐星的娘，沈憐星的爹，沈憐星的奶奶，沈憐星的外婆。她們都睡在這裏。等著那些活著的人，來找她們。等著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
蘇雲回過頭，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長安，通向大理寺，通向那些還沒查完的案子。他深吸一口氣，策馬往前走。馬蹄聲噠噠，在月光下回響。身後，山坡上，那些墳包還靜靜地臥著。野草在風裏搖，沙沙沙沙，像在說什麽。又像什麽都沒說。隻有月光，照著它們。隻有風，吹著它們。隻有那些花，還開在路邊。黃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安安靜靜的。等春天過去，等夏天來，等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等沈憐星迴家，等杜夫人帶她回家，等她們一家團圓。等那些花，開滿山坡，開滿墳頭，開滿那條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