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的奏摺寫好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他把所有的事都寫了進去——李德善如何指使杜夫人埋龍袍，如何害沈家滿門，沈憐星如何用蜃脈繡出《百花圖》，如何一朵一朵地殺人。還有那些花，那些繡線，那些血，那些藏在洛陽城外山坡上的秘密。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可他沒有把奏摺遞上去。他把它鎖在抽屜裏，和那些信、那些賬簿、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為什麽沒遞。也許是因為沈憐星還活著，也許是因為那七朵花還在開，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寫那個結局——沈憐星死了，又活了，用杜夫人的命換的。這話說出去，誰信？
他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天，看著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看著院子裏的老槐樹在風裏沙沙作響，看著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他想起沈憐星說過的話——“您是個好人。可好人，在這個世道活不長。”她說的對。這個世道，好人活不長。可壞人，也活不長。李德善死了，杜夫人死了，九老會的人都死了。活著的，隻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比陸鴻漸還可怕的人，那些讓鄭老頭都害怕的人。
蘇雲站起來，走到窗邊。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際染著一層暗紅，像血一樣。他想起那朵芍藥，鮮紅的，明亮的，正在盛開的紅色。那是杜夫人的命，換來的。杜夫人為什麽要用自己的命換沈憐星的命？因為愧疚？因為贖罪？還是因為——她真的是把沈憐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蘇雲想起杜夫人說過的話——“你娘和我是一起長大的姐妹。”姐妹。那個年代，有時候比親姐妹還親。她害了姐妹全家，她用一輩子贖罪，最後用自己的命，換了姐妹女兒的命。這是愛，還是恨？他分不清。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隻是一個女人，想讓自己心裏好過一點。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尉遲燈推門進來，臉色有些不對。
“有人找你。”
蘇雲問：“誰？”
尉遲燈說：“杜夫人。”
蘇雲愣住了。杜夫人？她不是死了嗎？
“哪個杜夫人？”
尉遲燈說：“宰相府那個。管事娘子。”
蘇雲心跳加速。杜夫人沒死？他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尉遲燈。“她是一個人來的？”
尉遲燈點頭。“一個人。在門口等著。”
蘇雲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杜夫人在大理寺門口站著，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脂粉，蒼白的，瘦削的，眼窩深陷。和上次見麵相比，她又瘦了許多，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借來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蘇雲走過去，在她麵前站住。“杜夫人。”
杜夫人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風裏。“蘇寺丞，我來看看您。”
蘇雲問：“你……你沒死？”
杜夫人搖頭。“沒有。還活著。”
蘇雲沉默。他以為她死了。那朵芍藥變成黑色的時候，他以為她死了。可她還活著。那朵花變黑，不是因為她死了，是因為——是因為沈憐星要死了。
杜夫人看著他的眼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蘇寺丞，我能進去坐坐嗎？”
蘇雲點頭，把她讓進屋裏。尉遲燈端了茶來，退出去，帶上門。
杜夫人坐在椅子上，捧著茶杯，沒有喝。她看著杯裏的茶水，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雲。“蘇寺丞，您都查到了？”
蘇雲點頭。
杜夫人問：“那您知道，我為什麽要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嗎？”
蘇雲搖頭。
杜夫人說：“因為她是我姐姐的孩子。”
蘇雲愣住了。姐姐？沈憐星的娘，是她的姐姐？
杜夫人說：“我騙了您。上次您問我，我和她娘是什麽關係，我說是姐妹。不是一起長大的姐妹，是親姐妹。一個娘生的親姐妹。”
蘇雲沉默。親姐妹。杜夫人是沈憐星的親姨。她害了親姐姐全家，她用自己的命，換親姐姐女兒的命。這說得通了。可為什麽？為什麽要害親姐姐？
杜夫人低下頭，看著茶杯裏的水。“我娘生我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爹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姐姐比我大五歲，從小就照顧我，疼我。有什麽好吃的，都留給我。有什麽好衣裳，都讓我先穿。後來沈萬山來了，要娶姐姐。姐姐不願意，她心裏有別人。可我爹貪圖沈萬山的錢，逼她嫁了。姐姐沒辦法，嫁了。嫁過去以後，她過得不開心。我知道。我去看她，她總是笑，可她的眼睛不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後來我跟了沈萬山。不是因為喜歡他，是因為想幫姐姐。我想，要是我能說上話，沈萬山也許會對姐姐好一點。可我想錯了。沈萬山不是人。他娶了姐姐，又不要她了。他有了新人，就把姐姐扔在一邊。姐姐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那座大宅子裏，孤零零的。”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去找沈萬山理論，他罵我多管閑事。我跟他吵，他打了我。我恨他。恨了十幾年。後來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報仇。我答應了。我幫他們往沈家後院埋了龍袍。我以為這樣就能讓沈萬山死。可我沒想到，死的不隻是沈萬山。還有姐姐，還有那些孩子。”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茶杯裏，濺起小小的水花。“姐姐死的時候，我躲在人群裏看。她跪在那裏，頭發散著，臉上沒有表情。劊子手的刀舉起來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她看見我了。她笑了。她對我笑。然後刀落下來。她死了。”
蘇雲沉默。他看著杜夫人那張蒼白的臉，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個女人，恨了一輩子，報了一輩子仇，可仇報了，她愛的人也死了。她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後來呢？”他問。
杜夫人說：“後來我到處找憐星。找了半年，終於在長安找到了她。她改名換姓，藏在平康坊。我去見她，想告訴她真相。可她不信。她說她親眼看見是我害的沈家，不是別人。我說是李德善讓我幹的，她不信。我說李德善是九老會的人，她不信。她什麽都不信。”
她擦了擦眼淚。“後來她信了。因為她查到了。她查到李德善是九老會的三爺，查到是他讓我埋的龍袍，查到那塊地下埋著前朝李家的銅鼎。她信了。可她更恨了。她恨李德善，恨九老會，恨所有害過沈家的人。她開始繡那幅《百花圖》，一朵一朵地繡，一個人一個人地殺。”
蘇雲問：“你知道她殺人？”
杜夫人點頭。“知道。我勸過她，讓她別殺了。殺不完的。殺了一個，還有十個。殺了十個，還有一百個。這個世道，壞人太多了。可她不聽。她說，殺一個少一個。”
蘇雲沉默。
杜夫人說：“後來李德善死了。九老會散了。我以為她會停下來。可她沒停。她繼續殺。殺那些她以為還活著的人。殺那些她以為該死的人。她停不下來了。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是那幅《百花圖》，是那些花，是那些仇恨。”
她抬起頭，看著蘇雲。“蘇寺丞，您見過那幅圖嗎？”
蘇雲點頭。
杜夫人說：“那些花，每一朵都是一條人命。三十七朵，三十七條人命。她殺了三十七年。她累了。她想死。可她不能死。因為她還有牽掛。”
“什麽牽掛？”
杜夫人說：“她的親人。她娘，她奶奶，她外婆，她小姨，她表姐，她姑媽，她弟弟。她們還活著。藏在洛陽附近的某個地方。等著她去找她們。可她不敢去。她怕連累她們。她隻能一個人，在這長安城裏，殺啊殺啊，殺到自己快死了。”
蘇雲想起那七朵花。梅花、蘭花、菊花、海棠、水仙、桂花、山茶。那是她的親人。她們還活著。等著她。
杜夫人站起來。“蘇寺丞，我該走了。”
蘇雲問：“你去哪兒？”
杜夫人說：“去找憐星。”
蘇雲愣住了。“她還活著？”
杜夫人點頭。“活著。在洛陽。在她娘墳前。”
蘇雲心跳加速。“你怎麽知道？”
杜夫人說：“因為她給我寫了信。”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蘇雲。
蘇雲接過，展開。
“姨：我到洛陽了。來看我娘。她的墳好好的，草被我拔幹淨了。我在她墳前坐了一整天，跟她說了很多話。告訴她，仇報了。告訴她，我還活著。告訴她，我想她了。她也想我了吧？這麽多年了，她一個人在那邊，孤零零的。過幾天我去看我奶奶，看我外婆，看我小姨，看我表姐，看我姑媽，看我弟弟。她們都在等我。等我回家。姨，您也來吧。我們一起回家。憐星”
蘇雲握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沈憐星還活著。在洛陽。在她娘墳前。等她姨。等她姨去找她。等她姨帶她回家。
杜夫人看著他，笑了笑。“蘇寺丞，謝謝您。謝謝您查清了真相。謝謝您放過憐星。謝謝您幫我們。”
蘇雲搖頭。“我沒幫什麽。”
杜夫人說：“您幫了。您幫我們活了下來。”她對著蘇雲，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蘇寺丞，那塊帕子，您能還給我嗎？”
蘇雲從懷裏掏出那塊帕子，遞給她。紫色的，繡著芍藥，繡著“憐星”，繡著“元啟之女”。杜夫人接過，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笑了笑。“這是我姐姐留給她的。她讓我幫她收著。”
蘇雲問：“她不要了？”
杜夫人說：“不要了。她要回家了。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了。”
她轉身，走進夕陽裏。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走得很慢，但很穩。一步一步，走出大理寺，走出巷子，走出長安城。去找她的外甥女，去找她的姐姐，去找那些死去的人，去找那些活著的人。去找那個家。
蘇雲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夕陽把天際染成暗紅，像血一樣，像那朵芍藥一樣。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房。他開啟抽屜，把那封沒遞出去的奏摺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奏摺放進火盆裏。火苗舔上來，紙頁捲曲，字跡模糊，慢慢燒成灰燼。
那些真相，那些秘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都在這盆火裏了。燒得幹幹淨淨。誰也不告訴。誰也不讓知道。就讓它們，爛在他一個人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