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頭跟著蘇雲走出鬼市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長安城的街道上還沒有行人，隻有幾個早起的更夫提著燈籠在巷子裏穿行，遠遠地敲著梆子，“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街巷裏回蕩。月光已經淡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蘇雲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鄭老頭跟在後麵，佝僂著背，腳步有些踉蹌。他走幾步就喘幾聲，像是很久沒有走過這麽遠的路。
尉遲燈牽著馬在街口等著，看見蘇雲身後跟著一個幹瘦老頭，愣了一下。
“這誰？”
蘇雲說：“九爺。”
尉遲燈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九爺。九老會的第九個。”蘇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尉遲燈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鄭老頭。這個佝僂著背、穿著破舊衣裳、手指上還沾著刻印章留下的墨漬的老頭，就是那個讓陸鴻漸都忌憚的九爺？就是那個比當朝宰相還可怕的人？
“你……你沒開玩笑？”尉遲燈的聲音都變了調。
蘇雲沒有回答，隻是翻身上馬。鄭老頭也爬上了另一匹馬，動作笨拙得像一個從沒騎過馬的人，兩隻手死死抓著韁繩，臉色發白。
尉遲燈看著他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荒誕感。他查了三個月的案子，死了十七個人，扳倒了一個宰相，結果真正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個連馬都騎不穩的老頭？
三人策馬往大理寺走。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響亮，驚起了路邊屋簷下棲息的麻雀，撲棱棱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鄭老頭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他隻是低著頭，看著馬脖子上的鬃毛在晨風裏飄動，偶爾咳嗽幾聲，咳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蘇雲也沒有說話。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信，想著陸鴻漸的筆跡，想著那個“李”字，想著鄭老頭說的那些話。
“我殺了很多人。”
“包括裴子瑜。”
“我不想幹了。”
一個殺了三十年人的老頭，突然說不想幹了。是想贖罪？還是怕了？還是——有別的原因？
蘇雲側頭看了鄭老頭一眼。晨光裏，他的臉顯得更加幹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麵板像風幹的老樹皮。那雙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在看路還是在打盹。
看起來確實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可蘇雲知道，這雙手，刻過無數印章，也送過無數人去死。
到了大理寺，天已經大亮了。
蘇雲把鄭老頭帶進審訊室，讓尉遲燈守在門口，自己坐下來，點了一盞燈。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副刑具，角落裏燃著一盆炭火。窗戶很小，光線昏暗，即使在白天也要點燈。
鄭老頭坐在對麵，縮著肩膀，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的，像個被先生叫到麵前訓話的學生。
蘇雲把那兩封信放在桌上。
“說說吧。從頭說。”
鄭老頭看著那兩封信，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炭火劈啪作響，偶爾濺出一兩顆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滅。
“從哪裏說起呢？”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從你第一次殺人說起。”
鄭老頭苦笑了一下。
“第一次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麽很遙遠的事情。
“那時候我還年輕，在鬼市裏擺攤刻印章。手藝好，生意不錯，但也隻是勉強餬口。有一天，有個人來找我，讓我幫他刻一枚印章。很普通的印章，沒什麽特別。可他給的錢，夠我吃半年。”
“我問他刻什麽字，他說不用刻字，隻刻一個記號。”
蘇雲心裏一動。
“什麽記號？”
鄭老頭伸出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圓圈，裏麵一個叉。
和銅鼎上的一模一樣。和班主木匣子上的一模一樣。和那些戲票上的一模一樣。
蘇雲盯著那個記號，心跳微微加速。
“那個人是誰？”
鄭老頭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他們都叫他‘大爺’。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九老會的頭，王家的家主。”
蘇雲記下這個名字。大爺。王家。
“他讓你刻這個記號做什麽？”
鄭老頭說：“用來標記。九老會的人，都有這個記號。刻在玉佩上，刻在信函上，刻在任何需要辨認的東西上。”
“後來呢？”
“後來他讓我加入九老會。他說我手巧，腦子活，能幫他們做很多事。我答應了。因為錢。因為我窮怕了。”
蘇雲沉默。錢。又是錢。
杜夫人為了錢，埋了龍袍。李德善為了錢，害了沈家。陸鴻漸為了錢，殺了自己的女兒。現在這個老頭，也是為了錢，殺了那麽多人。
“你第一次殺人，殺的是誰？”
鄭老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縫裏還嵌著刻印章留下的墨漬。
“是一個女人。”
“什麽女人？”
“一個繡娘。在洛陽開繡坊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她發現了九老會的秘密，想告發。大爺讓我去處理。我去了，趁她不注意，用一根針紮進她的後腦勺。她倒下去，死了。”
蘇雲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繡娘，叫什麽？”
鄭老頭搖頭。“不知道。我隻知道她姓沈。”
蘇雲心裏猛地一跳。
姓沈。洛陽。繡娘。
沈憐星的母親。
“她是沈萬山的妻子？”
鄭老頭點頭。“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沈萬山的老婆。她發現了龍袍的事，想去告官。大爺怕事情敗露，讓我去殺她。”
蘇雲深吸一口氣。
沈憐星的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殺的。被眼前這個老頭殺的。
“那沈萬山呢？他知不知道他老婆是被殺的？”
鄭老頭搖頭。“不知道。他以為她是病死的。她死的時候，確實像是病死的。沒有外傷，沒有掙紮，就那麽安安靜靜地死了。”
蘇雲沉默。一根針。紮進後腦勺。人就死了。像睡著了。可再也醒不過來。
“後來呢？”
“後來沈家就出事了。龍袍被挖出來，沈家被抄，滿門抄斬。我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可沒想到，沈家的女兒逃了。”
“沈憐星。”
鄭老頭點頭。“對。沈憐星。她逃了，改名換姓，藏在平康坊。她還有蜃脈，能繡出殺人的花。三年，殺了三十七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蘇雲，眼神複雜。
“蘇司直，您知道那三十七個人裏，有多少是九老會的人嗎？”
蘇雲搖頭。
“三十五個。”鄭老頭一字一頓，“隻有兩個不是。一個是陸鴻漸，一個是李德善。”
蘇雲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五個。九老會的人。全死了。被沈憐星一個人殺的。
“那你們九老會，還剩幾個？”
鄭老頭苦笑。“就剩我了。大爺死了，二爺死了，三爺死了……一個一個，都死了。被沈憐星殺的，被陸鴻漸殺的，被自己人殺的。現在隻剩我一個。”
他看著蘇雲，眼眶有些紅。
“蘇司直，您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幹了嗎？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人了。九老會，散了。三十年，就這麽散了。”
蘇雲沉默。
九老會。九個家族。前朝的遺老遺少。在當朝的地盤上，藏了三十年，操縱了三十年，殺了三十年。現在，全死了。隻剩一個刻印章的老頭。
“那裴子瑜呢？”蘇雲問，“他為什麽要查九老會？”
鄭老頭說：“因為他是好人。”
好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有些諷刺。
“他是將作監的大匠，給皇家幹活。有一次修宮殿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些東西。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
“什麽東西？”
鄭老頭猶豫了一下，說：“龍袍。不是沈家那幾件，是另外的。在皇宮的地底下，埋著一箱龍袍。前朝的龍袍。”
蘇雲愣住了。
皇宮地底下，埋著前朝的龍袍？
“誰埋的？”
鄭老頭說：“九老會。三十年前，前朝滅亡的時候，九老會的人把那些龍袍埋在地下，等著有朝一日能複國。”
複國。
蘇雲後背發涼。
九老會，不隻是想操縱朝堂。他們想複國。想推翻當朝，恢複前朝。
“裴子瑜發現了這些？”
鄭老頭點頭。“他寫了一封信，想告發。信還沒送出去，就被我們截住了。大爺讓我去處理。我安排人，在半路上殺了他。做成意外的樣子。”
蘇雲握緊拳頭。
裴子瑜。那個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的人。他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想說出來。可沒來得及。死在了半路上。
“那封信呢？”
鄭老頭說：“燒了。”
蘇雲沉默。燒了。證據沒了。隻剩下鄭老頭的話。可他的話，能信嗎？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蘇雲問，“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鄭老頭笑了。那笑容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怕。可更怕活著。”
他看著蘇雲，眼神裏有一絲懇求。
“蘇司直，您知道一個殺了三十年人的人，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是什麽感覺嗎？那些人來索命，圍著我，掐我的脖子，摳我的眼睛。我喊不出來，動不了。就那麽看著他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時候我想，不如死了算了。可我不敢。我怕下地獄。我想讓官府殺我。光明正大地殺我。這樣，那些被我殺的人，就不會來找我了。”
蘇雲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這個老頭，殺了那麽多人。現在他想死。想死在官府手裏。想用這種方式贖罪。可贖得了嗎？那些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
蘇雲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院子裏，灑在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鄭老頭。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鄭老頭想了想，說：“有。”
“什麽？”
“水神廟底下，有一條秘道。”
蘇雲愣住了。
“秘道？”
鄭老頭點頭。
“九老會修的。連通水神廟和城外。用來藏東西，也用來逃命。”
“藏什麽東西？”
鄭老頭說：“龍袍。那些前朝的龍袍，就藏在水神廟底下。”
蘇雲心跳加速。
龍袍。那些裴子瑜發現的龍袍。就在水神廟底下。
“你帶我去。”他說。
鄭老頭站起來，點點頭。
兩人走出審訊室。
尉遲燈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們出來，迎上去。
“去哪兒？”
“水神廟。”蘇雲說，“底下有秘道。”
尉遲燈愣了一下，沒有再問，翻身上馬。
三人策馬往城外走。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得官道上一片金黃。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蘇雲騎在馬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前朝的龍袍。九老會的複國夢。三十年的殺戮。裴子瑜的死。
這一切，都藏在水神廟底下。
那個他去了無數次的地方。
那個翠兒去過的地方。
那個班主埋戲票的地方。
那個劉安燒紙的地方。
那個柳如煙等死的地方。
底下，有一條秘道。
藏著龍袍。
藏著九老會的秘密。
藏著裴子瑜用命換來的真相。
馬蹄聲噠噠，在晨風裏回響。
蘇雲抬起頭，看著遠方。
水神廟的輪廓，在晨光裏若隱若現。
像一隻伏在地上的野獸。
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