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的手指在攤開的灤州輿圖上緩緩動了下。
最終停在城西一片標著淺赭色的邊緣區域。
“林家圩,”何明風道,“前朝一個林姓鄉紳留下的莊園,荒了快三十年。”
“房舍雖破敗,但多是石基磚牆,主體骨架應該還在。”
說著,何明風的眼神一暗:“最關鍵的是,它離官道足有五裡,周邊隻有零星坡地,罕有人跡。”
錢穀撚須凝視地圖,瞭然道:“大人是想以此為暫棲之地?確是個避人耳目的所在。”
“正是。”
何明風收回手指,“但此事不能突兀。你以巡查官產、評估有無修繕價值或處置必要的名義,去工房調閱地契圖樣,再實地勘看一眼。”
“點是確認兩點:一,房舍現狀能否簡單整理出可遮風避雨的暫居之所。”
“二,通往該處的路徑是否隱蔽,車輛物資進出是否可能引人注意。”
何明風頓了頓,又交代道:“此事本身無甚特彆,但也不必張揚,隻作尋常公務辦理即可,免得無事生非,反惹閒人猜疑那荒僻之處有什麼蹊蹺。”
錢穀躬身:“在下明白。分寸定會拿捏妥當。”
“還有糧食。”
何明風沉吟道,“幾十號人,即便藏於山野,口糧亦是大事。”
“州庫正項不能動,也動不起。”
“常平倉中應有存放年久、不宜賑濟但尚可食用的陳化糧,你可去問問倉大使李貴,大致存量幾何。”
“就說……”何明風皺了皺眉,想到個理由:“春耕後或需興修水利,預先核計民夫口糧之備用。”
“理由須正大,但無需急於落定文書,隻作預先估量。”
錢穀眼中閃過讚同:“預作籌謀,留有餘地。大人思慮周全。”
翌日,州衙工房。
錢穀邁著方步走進有些昏暗的卷宗房,一股陳年紙張與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主管圖籍的老書吏認得這位知州身邊的紅人,忙起身哈腰問候。
“叨擾。大人命我梳理州中閒置官產,評估有無可修繕利用或需處置變價者,以免荒廢公產,或滋生治安隱患。”
錢穀語氣平和,遞上一份蓋了知州小印的簡單手諭。
“尤其城西林家圩一帶的舊莊園,據說占地不小,荒廢可惜。”
“你將相關地契、房宅圖樣與我看看,我改日得空去瞧瞧情形。”
這理由光明正大,清理閒置資產、防患未然,本就是州衙份內之事。
老書吏不疑有他,應了聲“是”,便轉身在頂天立地的木架上翻找起來。
灰塵簌簌落下,好一陣才抽出一卷顏色發黃、邊緣破損的厚冊。
錢穀就著視窗的光線細細翻閱。
圖樣簡陋,但莊子輪廓、房舍佈局依稀可辨。
他狀似隨意地問道:“這地方荒廢得徹底嗎?看這圖樣,當年建得倒還結實。”
老書吏據實以告:“回錢先生,那莊子小的多年前隨前任巡查時路過一回。”
“房頂瓦片塌了大半,門窗更是早就沒了,但牆垣多是青石壘砌,又厚又牢,主屋的架子應該還沒倒。”
“就是地方太偏,蛇蟲鼠蟻怕是不少。”
“若是稍加整理,臨時堆放些木料、磚石之類的修繕物料,可行否?”
錢穀合上冊子,彷彿在衡量其利用價值。
“遮風擋雨是勉強可以的。”
老書吏想了想,“就是路不好走,大車進不去,運送東西費勁。”
錢穀點點頭,不再多問,隻道:“我知曉了,待實地看過再議。”
便拿著抄錄的簡要方點陣圖離開了工房。
他走後,老書吏一邊將卷宗歸位,一邊對進來取東西的年輕助手隨口唸叨。
“錢師爺如今連西頭林家圩那鬼宅都翻出來了,說要看看能不能用。真是物儘其用啊。”
年輕助手笑道:“那破地方,鳥不拉屎的,運點東西進去的腳錢都比東西貴。也就咱們衙門不嫌麻煩。”
“上頭吩咐,總得有個交代。”
老書吏拍拍手上的灰,沒再當回事。
同日稍晚,倉廒區。
管倉大使李貴正在值房裡,就著一盞油燈,核對密密麻麻的出入賬。
聽得錢穀來訪,他急忙整理衣冠迎出,臉上堆起殷勤而謹慎的笑容。
錢穀並未進值房,就在廊下站定,開門見山:“李大使,大人慮及春耕後或要興修水利,需預先籌計民夫口糧。”
“州庫正項不宜輕動,不知常平倉中,可有存放年久、不宜賑濟但尚可食用的陳化糧?”
“若有,大致存量幾何?我先做個估量,以備不時之需。”
李貴一聽是正經理由,心下先鬆了三分。
他略一思索,答道:“回錢先生,陳糧是有的。”
“多是些幾年前的老穀子,堆放久了,有些蛀耗,也有些發黴,人吃口感差,容易腹瀉,賑濟是決計不行的。”
“但若隻是充作工役口糧,摻著新糧或野菜煮食,倒也能頂餓。”
“具體數目……容下官仔細查查底冊,明日給您個準數?”
“嗯,不急。”
錢穀語氣緩和了一下,“此事尚未定議,隻是預先核計。”
“你查清大概即可,也不必特意掛急件文書,免得下麵人胡亂揣測,傳些有的沒的,反而影響市麵糧價穩定。”
這話聽起來是體諒下屬、考慮周全,但李貴那在衙門浸淫多年的耳朵,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預作核計,卻不讓留急辦文書痕跡?
他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是是是,下官明白,定會辦妥,也不會聲張。”
錢穀頷首離去。
李貴回到值房,眉頭卻微微蹙起。
興修水利問糧正常,可為何不同時問工房河工計劃?
又為何特意囑咐不必急辦、避免聲張?
他心中泛起一絲微弱的疑慮,像水底冒出的小氣泡,不大,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叫來心腹倉吏,吩咐道:“去三號、七號那幾個老倉廒,把裡麵陳穀子的存量大致點一點,報個數上來。”
“就說……”李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就說例行盤查倉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