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麵上卻是不露分毫,將信輕輕放在案上,抬眼看向依舊恭敬垂手而立的邵安。
“邵管家,邵老先生書信,本官已閱。保境安民,肅清匪患,確是州衙分內之責。”
邵安眼中掠過一絲期待,腰彎得更低了些。
“不過,”何明風話鋒一轉,手指點了點那封信,“信中所述匪情,頗有蹊蹺。”
“賊人專劫貴府商隊,行蹤詭秘,動機不明。”
“剿匪如同醫病,需先明病症根源,方可下藥。”
“若敵情未明,便貿然興師動眾,恐如盲人騎瞎馬,非但不能建功,反易打草驚蛇,或致無辜損傷。”
何明風頓了頓,見邵安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抬手止住,繼續道:“邵老先生憂心商路,本官甚是理解。”
“請轉告邵老先生,此事本官既已知曉,自會放在心上。”
“州衙會立即著手探查匪情,厘清脈絡。待掌握賊人確切情況,擬定周全方略後,再行處置。”
“官府行事,章程攸關,急不得,也亂不得。”
邵安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一瞬。
他豈能聽不出何明風的弦外之音?
這位知州大人,根本沒有被家主的低姿態和酌情捐助所打動。
反而起了疑心,要先查清楚。
還拿之前他們卡他的章程反將他們一軍。
可邵家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商路多堵一日,損失和動搖的威望便多一分!
但他能說什麼?
能催逼父母官立刻出兵嗎?
能說我家老爺等不及了嗎?
不能。
對方句句在理,堂堂正正。
“大人……思慮周全,老成持重。”
邵安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這句恭維,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發僵。
“隻是賊人猖獗,商路阻塞,關乎許多行商夥計生計,亦影響關外互市……能否請大人,稍稍加快些查探的步子?”
“家主實在是……憂心如焚。”
何明風微微頷首,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本官省得。關乎民生經濟,自會抓緊。”
“邵管家回去寬慰邵老先生,州衙既已知情,斷無不理之理。請回吧。”
說完,他已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公文,目光垂落,一副送客的姿態。
邵安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被堵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再次躬身:“是,小人告退。有勞大人費心。”
邵安倒退著,一直退到門邊,才轉身離去。
看著邵安消失在迴廊儘頭,何明風放下公文,再次看向那封措辭懇切的求援信。
“專搶邵家……”
何明風低聲自語,眼中光芒閃動,“這夥義匪,來得可真是時候。”
“邵啟泰啊邵啟泰,你這塊鐵板,終於被人鑿出響動來了。”
“隻是,這鑿子,究竟是誰遞出來的呢?”
何明風揚聲喚道:“來人,請錢先生過來。”
錢穀聞訊匆匆趕來。
何明風立刻對錢穀道:“先生,此事蹊蹺。”
“灤州不似石屏,離京城近,應該立刻讓白玉蘭、蘇錦他們,動用江湖關係,打聽一下近來灤州左近,是否有新崛起的綹子。”
“或者……是否有外地來的過江龍,專門跟大戶過不去。”
錢穀領命而去。
何明風獨自在二堂踱步,思索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
邵家求援,或許是個契機。
若能藉此剿滅匪患,自然能進一步樹立威信,甚至可能從邵家那裡得到一些配合。
但這股匪徒太怪異,背後是否另有隱情?
是邵家的仇家?
還是……有人想攪渾灤州的水?
何明風正沉思間,門子又來報。
灤州衛千戶趙振奎求見。
何明風眉梢一挑,今天是什麼日子?
剛送走邵管家,又來了趙千戶。
“請。”
趙振奎依舊是那副武人的豪邁派頭,大步流星進來,抱拳行禮都帶著風聲。
“何大人!聽說北邊出了夥不長眼的毛賊,專搶邵半城的商隊?”
“哈哈哈,真是閻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何明風請他坐下:“趙千戶訊息靈通。確有此事,本官正在瞭解。”
趙振奎大手一揮,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瞭解什麼!一夥小毛賊而已!何大人,這正是我衛所兒郎為地方出力、也是立功的時候!”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洪亮。
“隻要你州衙發個話,出個協剿的文書,我老趙親自帶人進山!”
“不出十天,保管把這夥賊崽子連窩端了,腦袋掛到城門樓上示眾!”
“也顯顯咱們灤州文武同心、保境安民的威風!”
趙振奎拍著胸脯,豪氣乾雲。
何明風卻沒那麼樂觀:“趙千戶忠勇可嘉。隻是這股匪徒行蹤詭秘,似乎對地形極為熟悉,恐怕不是尋常毛賊。”
“貿然進剿,若地形不熟,恐有閃失。”
“還需從長計議,先探明匪情,擬定妥善方略,屆時還需趙千戶鼎力相助。”
這些話不過是何明風的虛話而已。
對何明風來說,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先弄清楚這群劫匪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為何隻劫邵家。
“嗨!大人你就是文人脾氣,忒小心!”
趙振奎不以為然,擺擺手。
“山裡的兔子再能藏,也架不住獵戶多!”
“我衛所幾百號能戰之兵,撒進山裡拉網,還怕找不出他們?”
“再不濟,抓幾個山民帶路,總有法子!”
“這剿匪的首倡之功和所需錢糧支應,可就全賴大人你州衙主持了!”
趙振奎的話何明風哪裡會不懂?
他特意將首倡之功和錢糧支應緊緊綁在一起,意圖明顯。
就是想讓何明風出錢。
趙振奎湊近一些,壓低了些聲音:“大人,剿匪是正事,也是兄弟們改善夥食的機會。”
“不瞞您說,衛所糧餉短缺,弟兄們肚子裡沒油水,打仗也沒力氣。”
“您看……這剿匪的開拔錢糧、犒賞銀子、乃至事成之後的撫恤賞功,州衙是不是得先有個章程,撥付些專款?”
“你發了文書,我纔好放手去乾啊!”
趙振奎搓了搓手指。
何明風心中一動。
趙千戶主動請戰,看似積極,但句句不離州衙文書和錢糧,而且索要的數額恐怕不小。
是真心想剿匪立功,還是想趁機擴充腰包、甚至以剿匪為名行他事?
或者……他聽到了什麼風聲,想借官方授權和資源,搶先處置這夥讓他不安的流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