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工們轟然叫好,看向劉把頭的眼神充滿信服。
何明風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忖。
這範三爺治下,規矩森嚴,賞罰分明,底層漕工確實視其為依靠。
這種“保護者”形象,比單純暴力威懾更難撼動。
處理完這樁小糾紛,劉把頭正要再陪何明風巡視。
忽見一名漕工飛奔而來,湊到劉把頭耳邊低語幾句。
劉把頭神色一正,對何明風拱手道:“何大人,三爺聽說您來了,正在前頭茶棚等候,想請您過去喝碗粗茶。”
何明風眉梢微動:“哦?範三爺客氣了。請帶路。”
碼頭邊緣,搭著不少簡陋的茶棚、食攤,供力夫們歇腳用餐。
其中一座茶棚稍大些,棚下擺著幾張粗木桌凳。
此刻,一張桌旁坐著數人,居中一人,正是範三爺範永年。
與那日在茶館驚鴻一瞥的沉靜不同,此刻的範永年更顯江湖本色。
他未起身,隻大馬金刀地坐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勁裝,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
麵前擺著粗瓷海碗,裡麵是濃釅的茶湯。
他年約四十,麵龐棱角分明,被河風烈日雕刻得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精光內蘊,顧盼間自有威勢。
左右站著幾個精悍漢子,氣息沉穩。
見何明風走來,範永年這才放下茶碗,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如鐘。
“草民範永年,見過知州大人。碼頭雜亂,沒啥好招待,隻有這解渴的粗茶,大人若不嫌棄,請坐。”
語氣談不上多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江湖人麵對官府的疏離與隱隱的不屑。
但禮儀是不缺的。
何明風也不以為意,坦然在他對麵坐下:“範舵主客氣了。本官冒昧來訪,打擾了。”
錢穀與白玉蘭立於何明風身後,周節則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
劉把頭等人自動散開,隱隱圍住茶棚,隔絕了閒雜人等。
範永年打量了何明風幾眼,忽然一笑:“早就聽說新知州年輕,沒想到這麼年輕。”
“何大人在石屏州的事,草民也有所耳聞,扳倒貪官汙吏,整治地方,是個敢做事、能做事的官兒。佩服!”
範永年這話說得直接,倒有幾分真誠。
“範舵主過獎。分內之事而已。”
何風謙道。
“分內事?”
範永年哈哈一笑,端起海碗喝了一大口,“這世道,能把分內事辦好的官兒,可不多嘍。”
“多的是一心鑽營、刮地皮,或者隻會之乎者也、不通實務的書呆子。”
何明風不接這茬,轉而道:“方纔見劉把頭處理一樁‘水袋’糾紛,行事公道,規矩嚴明。”
“聽聞這都是範舵主立下的章程?”
範永年抹了抹嘴:“談不上章程,就是些老規矩。”
“碼頭這地方,三教九流,南來北往,全憑力氣和信用吃飯。沒個規矩,早就亂套了。”
“我範某沒彆的本事,就是在這灤河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讓。”
“定了規矩,就得守,不管是對船家、貨主,還是對下麵乾活的弟兄。”
“誰壞了規矩,就是砸大家的飯碗。”
範永年這話說得樸實,卻透著一股紮根現實的權威。
“漕運關乎京師百萬軍民口糧,也關乎沿河多少人家生計。我範永年彆的大道理不懂,隻知道一點。”
說著,他抬頭看向何明風,目露精光:“漕船不能誤,弟兄們不能餓著。朝廷的漕糧,我們一粒不少、一天不誤地運上去。”
“貨主托付的貨物,我們儘力保全,弟兄們出力流汗,該拿的錢一文不能少。”
“做到了這些,我範某問心無愧,也對得起這灤河。”
何明風靜靜聽著,能從這江湖梟雄的話語中,聽出一種責任感和道義觀。
雖然這道義與國法未必完全重合,卻自成體係,且深深植根於漕運的實際運作中。
“範舵主所言在理。漕運確係重大。”
何明風點頭,“隻是不知,如今漕上可有什麼難處?力夫生計如何?”
範永年看了何明風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這位年輕知州會問這個。
他略一沉吟,道:“難處年年有。河道要疏浚,漕船要修檢,沿途閘壩要打點,這些都是開銷。”
“這兩年天時不好,沿河有些地方收成差,北上漕糧征收不易,押運的官兵催得又急。”
“至於弟兄們……”他指了指遠處忙碌的漕工,“都是苦哈哈,賣力氣掙個辛苦錢,勉強養家餬口。遇上陰雨風寒,或者年紀大了乾不動了,日子就難了。”
“好在碼頭規矩,從每份工錢裡抽一點‘香火錢’,湊個互助的份子,遇到傷病、白事,能幫襯一點。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範永年直言不諱這份抽成,也就是他所說的香火錢,也承認這是灰色地帶,但將其解釋為互助的必要手段。
何明風心知,這“香火錢”恐怕是漕幫重要的經費來源,也是控製漕工的手段之一。
兩人又聊了片刻,範永年話語間江湖氣重,對官府律法多有不屑,認為“很多時候不如我們老規矩管用”。
但提及漕運實務、河道水文、漕工生活,則瞭如指掌,且流露出切實的關切。
他對何明風的態度也頗為微妙,既有對“官”的天然疏離,又因聽聞其石屏政績而存有一絲敬意,願意多說幾句。
茶罷,何明風起身告辭。
範永年也站起來,抱拳道:“何大人,碼頭事雜,草民就不遠送了。”
“大人若真想為灤州做點實事,漕河上的事,不妨多看看,多聽聽。有些事,不是衙門文書裡能寫明白的。”
“多謝範舵主指點。”何明風微笑還禮,帶著錢穀等人離去。
走出碼頭喧囂範圍,周節才鬆了口氣,擦擦額角。
“這範三……永年,還是這般粗豪……大人勿怪。”
何明風不置可否,隻道:“今日一行,收獲頗豐。回衙吧。”
幾乎在何明風碼頭會範三爺的同時,灤州城西大街上,卻是另一番熱鬨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