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迎霜立即領會姑母用意,故意在花叢中慢慢穿行,讓陽光照在她華麗的衣飾上,與園中海棠相映成趣。
她精心挑選了一枝花開最盛的海棠,盈盈跪獻太皇太後。
廖太後笑道:“迎霜這孩子就是實心眼,專挑最好的摘。”
“這份孝心倒是難得。”
太皇太後接過花,淡淡道:“花好雖好,卻不如適意。”
“哀家倒是更喜歡那株綠萼梅,雖然花期將過,卻彆有一番風骨。”
說著掃過綠萼梅的方向,那邊正好站著郭萍和葛知雨。
廖太後臉色微變,隨即又笑道:“母後說得是。不過梅花終究是冬花,與這春色不甚相配。”
“既然是賞春,還是要選應景的花卉纔好。”
“那些過時的,觀賞便可,難當大任。”
太皇太後輕輕咳嗽幾聲,麵色略顯疲憊:“花無高下,適心為佳。”
“就像葛家小姐方纔所說,各有其美。”
她望向葛知雨,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今早馬家讓青月也進宮了,遞來一張條子。
上麵明確寫著葛家不願女兒入宮。
想來也是,葛夫子那般清流人物,怎會願意讓女兒捲入後宮紛爭?
真是可惜了……馬家欠葛家一個人情,既如此,強扭的瓜不甜。
太皇太後放棄了讓葛知雨進宮的想法。
廖太後見太皇太後精神不濟,趁機道:“母後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定下人選。”
“迎霜這孩子品貌出眾,又是自家人……”
“哀家還沒累到那個地步。”
太皇太後打斷她,語氣雖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皇上選人是大事,總要皇上自己中意纔是。”
“再說,皇上還沒到呢。”
太皇太後的這番話被一眾少女聽到,大家都心思各異。
就在這時,太監尖細的唱名聲自遠處層層傳來:“皇上駕到——”
眾人齊齊望去,隻見林靖遠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在一眾太監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而來。
陽光照在他身上,龍袍上的金線刺繡熠熠生輝,天子的威儀儘顯無遺。
葛知雨和郭萍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分明就是方纔遇到的“靖王世子”啊!
林靖遠目光掃過眾人,在郭萍和葛知雨身上略作停留,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走到太皇太後麵前行禮:“孫兒來遲,請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後慈愛地笑道:“皇上來得正好,諸位小姐正在賞花作詩呢。”
林靖遠起身,目光落在廖迎霜身上:“方纔過來時,隱約聽到廖小姐的詠春詩,果然好才情。”
廖迎霜喜形於色,正要謝恩,卻聽林靖遠又道:“隻是朕記得,昨日翻閱《禦園花譜》,上麵記載海棠花期在四五月間。”
“如今才三月下旬,園中海棠竟然已經盛開,倒是讓朕驚訝。”
廖迎霜頓時眼中閃過一絲尷尬,支吾道:“臣女……臣女見那株海棠確實開了花,或許是今年春早……”
海棠花是她姑母準備的,自然這詠海棠的詩也是她提前準備的。
就是為了今天讓她出彩用的。
廖太後忙打圓場:“皇上有所不知,暖房特意培育了幾株早開的海棠,專為今日賞花會準備的。”
林靖遠微微一笑,不再深究,轉身走向花叢:“朕倒是覺得,賞花貴在真性情。”
“方纔朕過來時,看到有兩位小姐在暖閣附近采集白芷花,說是要用來去汙漬,這份機智和務實,倒是難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在郭萍和葛知雨身上。
廖迎霜沒想到林靖遠轉眼就下她的麵子,去誇彆人,頓時臉色不太好看了。
手中的帕子絞得死緊。
她嘴上雖然說這皇帝年紀太小,她且看不上。
但是……現在看來,皇上早就超出了他這個年紀的聰慧。
都說男人晚熟,皇上這個年紀都已經如此手腕了得。
以後還怕拿捏不住朝堂上下麼?
廖迎霜心思也漸漸地動了起來。
到時候皇上可是實權皇帝,若是能成為皇後,那可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廖太後麵沉如水,勉強維持著端莊的笑容。
不知道自己兒子為何要提這海棠花。
難不成……他看出來什麼了?
太皇太後會意地笑了:“皇上說的是。治國齊家,都需要這份務實精神。”
她溫和地看向郭萍,“你是哪家的姑娘?方纔為何要采集白芷?”
郭萍深吸一口氣,起身行禮。
她穿著那身淺碧色宮裝,頗有幾分清新脫俗。
“回太皇太後,臣女是吏部尚書郭懷遠二孫女郭萍。”
“方纔不慎被茶水濺濕衣袖,聽聞白芷汁液可去汙漬,故才采集。”
太皇太後身邊的素芳姑姑連忙走上前,在太皇太後耳邊耳語了幾句。
太皇太後聞言微微蹙眉。
原來是郭家庶女?
這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還是溫和地問道:“你來說說,今日賞花,有何感悟?”
郭萍鎮定自若,聲音清朗而堅定:“臣女愚見,花開花落自有其時。”
“無論是早開的海棠還是晚開的牡丹,都在屬於自己的時節綻放最美的一麵。”
“為人處世,也當如是。”
“守本分,儘本職,不爭不搶,不負春光。“
林靖遠凝視著這個不久前還在他麵前不卑不亢的庶女,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他介麵道:“說得好。朕還以為,今日見到的都是些隻會吟風弄月的閨秀,沒想到還有這般見識的。”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貴女都低下頭去。
廖迎霜更是氣憤極了。
隻有她一個人吟詩了,這不就是在說她麼!
廖太後見狀,忙道:“皇上說得是,郭小姐確實見解獨到。不過迎霜方纔那首詩也是用心之作……”
她故意停頓,轉移話題:“說起來,皇上覺得今日園中什麼花最值得賞鑒?”
林靖遠漫步到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前:“朕獨愛這玉蘭,不如牡丹富貴,不似海棠嬌媚,但貴在品格高潔,先花後葉,不染塵埃。”
接著林靖遠意味深長道:“雖出身不名貴,卻自有風骨。”
太皇太後微微頷首,雖然對郭萍的庶女身份有所顧慮,但見皇上明顯對她另眼相看,也不好當場駁了皇上的麵子。
況且這姑娘方纔那番話,確實頗有見地。
“皇上眼光獨到。”
太皇太後溫和笑道:“既然如此,哀家看今日賞花也差不多了。”
“諸位小姐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改日再召你們來說話。”
貴女們紛紛起身行禮告退。
廖迎霜臨走前狠狠瞪了郭萍一眼。
待眾人散去,太皇太後才輕聲對林靖遠道:“皇上似乎對郭家那姑娘另眼相看?隻是她畢竟是庶出……”
林靖遠微微一笑:“皇祖母,孫兒覺得,充實後宮重在德行,不在出身。”
“況且……”林靖遠稍一停頓:“這深宮之中,正需要這般不同尋常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