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彥連道不敢,跟著公主移步至隔壁一間小巧精緻的飯廳。
桌上果然隻擺著四五樣菜品,並一壺酒,看起來確實不像盛大宴席。
但每道菜的器皿都極為精美,顯然並非真正的“家常”。
菜品一一呈上,看似尋常,實則暗藏匠心。
一道清燉雞湯,清澈見底,卻異香撲鼻。
一碟胭脂鵝脯,色澤誘人,擺盤如畫。
一盤清炒時蔬,碧綠欲滴,火候恰到好處。
一道翡翠蝦仁,紅碧相交,鮮香四溢。
公主率先舉箸,溫和道:“請隨意,嘗嘗這湯,是用了些古法,燉了足六個時辰。”
鄭彥恭敬地應了,小心地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
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鮮香在舌尖炸開,溫潤醇厚,層次豐富,完全顛覆了他對清燉二字的認知。
儘管菜色不多,但每一道入口皆有不凡之處。
火候、調味、搭配無不臻至化境,遠超他以往在其他達官貴人府上所嘗。
鄭彥不禁流露出一絲後悔之色。
原來京城私房菜排行榜的第一,在這兒啊!
是他草率了!
鄭彥一邊懊惱,一邊筷子落向翡翠蝦仁。
蝦仁晶瑩剔透,飽滿彈牙,彷彿初剝而出,在初春這個時節極為難得有這麼大,這麼新鮮的蝦子。
口味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複雜的鮮香氣息。
似是融合了高湯、花雕、以及某種淡淡的花香,入口清爽,回味卻醇厚悠長,層次感豐富得令人驚歎。
鄭彥完全沉浸在了這極致的美味之中,職業本能瞬間壓過了拘謹。
鄭彥忍不住放下筷子,脫口而出:“殿下,恕草民唐突,這道翡翠蝦仁,實在是……實在是妙絕毫巔!”
“看似清炒,實則底蘊無窮。”
“這蝦仁定是用特殊手法漿製冰鎮過,方能如此脆嫩!”
鄭彥咂摸咂摸味道,繼續道:“調味之中,除了上等花雕,似乎還加入了一絲極淡的……桂花露?”
“或是茉莉清汁?非但未奪蝦子本身的鮮味,反而更添清雅芬芳,令人拍案叫絕。”
說著,鄭彥忍不住感慨:“這手藝,便是京城頂尖的酒樓大廚,也未必能有如此巧思和火候。”
鄭彥一番話說完,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是在跟誰說話,頓時僵住了。
隻見朝容大長公主並未動怒,而是拿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著他。
鄭彥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心臟狂跳,以為自己一時忘形,言語冒犯,觸怒了公主,連忙起身就要請罪。
“殿下恕罪!草民……草民一時失態,胡言亂語……”
“不……”朝容大長公主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緩緩放下筷子,目光卻依舊沒有焦點。
彷彿透過鄭彥,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你說得一點沒錯,漿製冰鎮,茉莉清汁,分毫……不差……”
她微微側過頭,似乎不願讓人看到她此刻的神情,語氣飄忽。
“這道菜,是駙馬……生前最愛的。”
“也是他當年研究出來,手把手,教給府裡廚子的獨門手藝。”
“他說,唯有如此,才能鎖住蝦的鮮甜,並以花香襯其清雅,而不掩其本味……”
鄭彥徹底愣住了,僵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番基於職業本能的美食點評,竟精準地複現了早已逝去的駙馬爺的心得!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彥內心忍不住狂跳起來。
朝容大長公主似乎被鄭彥那番話徹底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她不再看鄭彥,目光投向窗外,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語氣漸漸變得溫柔而繾綣,帶著無限的懷念。
“父皇當年……一心想為本宮擇狀元為婿。”
朝容大長公主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又甜蜜的笑意:“可本宮……被父皇寵壞了,膽子大得很……竟偷偷扮作小宮女,溜到殿試外偷看。”
鄭彥聞言,忍不住瞪大了雙眸,像是自己聽錯了一般。
“那狀元郎嘛,學問是好的,可惜相貌平平,榜眼更是個老學究……唯有那探花郎……”
朝容大長公主的眼神亮了起來,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瓊林宴上那個風華正茂,俊朗非凡的年輕人。
“他站在那裡,眉眼含笑,意氣風發,本宮便回去跟父皇鬨,非他不嫁。”
“後來啊,父皇拗不過本宮,便招了他做駙馬。”
朝容大長公主的聲音愈發溫柔:“世人都道探花郎才高八鬥,卻不知他私下裡最是個饞嘴又手巧的。”
“他不愛那些繁文縟節,就愛拉著本宮鑽進廚房,一起研究吃的。”
“這道翡翠蝦仁,便是他不知試驗了多少次才琢磨出來的。”
“那時候,這公主府裡總是熱熱鬨鬨的,我們做的點心小菜,連皇兄嘗了都誇好。”
朝容大長公主的語氣漸漸低沉下去,眼中的光彩被巨大的悲痛取代:“後來,後來他就那麼一場風寒……”
“起初誰都沒想到,就那麼……那麼走了……”
朝容大長公主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隻是默默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鄭彥內心一陣惶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安撫一下朝容大長公主,但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隻能呆在一旁坐立不安。
良久,朝容大長公主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看向鄭彥,眼中帶著釋然和一絲歉然。
“本宮失態了……隻是聽聞你方纔那番話,竟與駙馬當年所言如此相似,一時……一時感慨萬千。”
“近來京城因為這《玉撰錄》,又興起品評家宴美食之風,本宮聽聞鄭公子是其中翹楚,便心生好奇,想見見是何等人物。”
“並無他意,隻是想找個人,說說這些話罷了,鄭公子不必緊張。”
鄭彥聽完這情深不壽的故事之後終於明白,為何這富麗堂皇的公主府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寂。
原來這裡曾有過那般熾熱美好的生活。
而這一切,都隨著那位的駙馬爺一同逝去了。
鄭彥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微微發抖的手,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
他有幾句話,想要對朝容大長公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