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激動地拉起何錦花的手。
小五明顯就是有大出息的,自己女兒再能嫁去一個好人家,她此生的心願可就了了。
何錦花臉上也飛起兩朵紅雲,羞澀地低下頭。
但眼底深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心裡,也有些開始期盼未來了。
大伯何有田咧著嘴笑,皺紋都舒展開了:“好,好,這下可踏實了!”
“四郎,三郎,辛苦你倆了!”
周氏也擠在人群裡,聽著這好上加好的訊息,心裡那股子酸水又忍不住冒了上來。
她撇撇嘴,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開口了。
“瞧瞧,這真是山窩裡飛出金鳳凰了!”
“這可是嫁到當官人家裡,以後咱們見了錦花,是不是得磕頭叫太太了?”
“到底是命好啊,攤上這麼個好親事,不像咱們家,累死累活也沒個盼頭,誰讓我沒生個閨女……”
“不光沒閨女,還享不了兒媳婦的福……”
她說著,眼神還瞟了瞟趙氏。
趙氏抱著孩子,聞言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
劉氏見自己這個二兒媳婦又要開始整幺蛾子了,眉毛一擰,正要開口罵人。
沒想到何四郎反而先開口了。
“娘!你這說的什麼話!”
何四郎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那是他在京城見識過、何明風處理事情後學來的。
他環視了一圈家裡人,尤其是看向陳氏和何錦花:“錦花姐是咱們何家的人!”
“她嫁得好,那是咱們何家全體的福氣和臉麵!”
“錦花姐嫁得好,小五以後再讀出功名來了,咱們何家在十裡八鄉腰桿子就更硬!”
“將來真有個什麼事,邱家是官身,也能說得上話。”
“這叫,這叫……”
何四郎抓抓頭,仔細地回想他聽過的話,猛然一拍大腿:“對了,這叫一榮俱榮!”
“你眼光得放長遠點,彆總盯著眼前那點雞毛蒜皮!”
他頓了頓,想起五味樓裡鄭榭常說的話,又加了一句。
“家裡人過得好,咱們才能跟著沾光,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娘你老要是總這樣,眼皮子淺,說話不中聽,不是寒了三嬸的心,也讓錦花姐難做,更讓外人看了笑話!”
這番話,條理清晰,軟中帶硬,把周氏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最疼的小兒子,去了趟京城回來,不僅不向著自己,反而當眾教訓起她來了!
尤其還當著那個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兒媳婦趙氏的麵!
“你……你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
周氏氣得指著何四郎,嘴唇哆嗦:“我……我白疼你了!”
“去了趟京城,翅膀硬了,敢教訓起你娘來了?”
“還胳膊肘往外拐!我眼皮子淺?我這是為誰操心?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幾個討債鬼!”
她越說越委屈,尤其看到趙氏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笑,更是火上澆油。
“好啊!大的娶了媳婦忘了娘,小的也學會頂撞我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一跺腳,氣衝衝地轉身就往自己屋裡衝,把門摔得震天響。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尷尬。
劉氏見罵不到自己兒媳婦,轉眼就瞪向何有糧。
“老二,你看看你媳婦!”
“這婆娘,天天胡咧咧什麼呢!”
“放著好日子不過,天天對著家裡人陰陽怪氣的,你還不好好管教管教她!”
劉氏雙手一掐腰,中氣十足,唾沫橫飛:“要是不想在老何家過安生日子,趁早給老孃滾蛋!”
何有糧被罵的一臉唾沫,隻得連連擺手:“娘,你,你彆生氣,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這婆娘!”
趙氏抱著孩子,麵無表情地轉身回自己屋了。
張氏撇撇嘴,小聲嘀咕:“四郎說得在理……這老二媳婦這是怎麼了?”
老二媳婦又沒生閨女,和她一樣,到底是酸個什麼勁兒?
他們何家最近幾年的日子可是她嫁到何家三十多年來過的最好的了。
張氏可不希望家裡亂起來,她還想多過過安生日子。
何三郎看著這場麵,又看看站在院子中央的何四郎,心裡那份羨慕簡直要溢位來。
四郎真的不一樣了,敢說話,有見識,連頂撞長輩都這麼……有理有據?
他覺得自己和四郎之間的差距,好像越來越大了。
何四郎看著母親摔上的房門,心裡也有些無奈。
他現在明事理了,越發能看得出來,家裡蠻不講理的人就是他娘……
但邱家的事,他必須表明態度,不能讓娘那點小心思壞了錦花姐的好事,也不能辜負了小五的信任。
何四郎暗暗下定決心,等會兒得去哄哄娘,但原則問題,堅決不能讓步。
……
臨近過年,按照邱家所言,果不其然來人提親了。
邱家派來的提親隊伍帶著一股刻意張揚的喜氣,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石塘村。
大紅綢緞包裹的禮盒,整扇的豬羊,精細的點心,閃亮的綢緞布匹……
禮單念出來時,圍觀的村民們發出陣陣驚歎,尤其是家裡有適齡女兒的人家,眼珠子都紅了。
這可是縣丞家的公子娶親!
排場就是不一樣!
何家大院更是張燈結彩,陳氏笑得合不攏嘴,腰桿挺得筆直。
何錦花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襖裙,羞答答地躲在裡屋,聽著外麵的喧鬨,心像揣了隻小兔子。
何四郎作為家裡見過世麵的男丁,被安排在外間幫忙招呼。
他臉上堆著笑,手腳麻利地端茶遞水,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邱家來的幾個人。
領頭的管事,個體麵的婆子,還有幾個抬禮的健仆。
起初的寒暄還算客氣,但很快,何四郎就品出了不對勁。
那領頭的管事,姓胡,四十多歲,麵皮白淨,說話拿腔拿調。
他接過何有田遞上的粗瓷茶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用指尖拈著碗沿,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眼神掃過何家簡陋的堂屋和陳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鄙夷。
何四郎不由得心中一跳。
這婚事……明明是邱家主動上門求來的。
怎麼這個管事……這麼看不起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