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看了看吳、陳二位書辦,最後說道:“二位隻管整理謄抄,需要修複破損圖紙等複雜活計交由我來辦便好。”
何明風這一表態,吳書辦和陳書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們癡長了這何監生好多歲,豈能真的把最難乾的活兒交給何監生一個人不成?
倒是顯得他們以大欺小了!
吳書辦連忙擺擺手:“何監生,咱們三個一起乾便成。”
陳書辦也點了點頭:“是啊,咱們一起。”
看到這二人的態度,何明風稍稍放下心來。
看來這二人還是靠譜的,包郎中沒有給他找兩個偷奸耍滑之人。
於是何明風便和吳、陳二位書辦一起開始整理這堆材料。
期間,整個都水科都傳遍了。
上上下下誰人不知?
都水科那堆陳年破爛被孫主事交給了新來曆事的監生。
眾人都在私下議論,這明擺著就是孫主事為難人嘛……
過了一日,張伯踱步進來,本來是看熱鬨的。
沒成想到,一進門就看到煥然一新的架子。
一排排圖紙分門彆類,碼放整齊。
每個卷宗外都貼著醒目的標簽,上麵清晰寫著水係、河段、工程、年份、編號。
何明風正伏案疾書,編撰索引,旁邊放著他自己畫的分類示意圖。
張伯拿起一卷標簽清晰的圖紙,又對照著索引目錄冊,輕易就找到了關聯的覈算冊。
他驚訝極了:“倒是……比原來順眼點。”
說完,張伯撓了撓頭:“那個‘通惠-二閘-景十’的圖紙,好像少了兩張,我記得以前塞在角落那個樟木箱底下了……”
說罷,張伯轉身回去找了又找,竟然真的找出來兩張圖紙!
何明風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多謝張伯指點!”
張伯臉都紅了,撓了撓頭,囁嚅道:“那個……咳咳,何監生啊,我也來幫你們一起整理吧。”
小吳和小陳相視對望,這個張伯是從上上任工部尚書為官的時候就在的老人了。
那堆圖紙又亂又雜,上麵要什麼東西也就張伯還能翻出來了。
其他人完全不知道如何從哪裡下手,更不知道該如何整理。
因此張伯的職位,輕易不敢給他變動。
生怕把張伯調離之後,上麵萬一哪天要個什麼東西,大家都找不出來。
現在張伯也發現了,這個何監生真的能幫自己的忙。
於是一改往日懶懶散散的樣子,竟然主動來幫忙了。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伯的加入之後,整理的速度直接起飛了。
因為雖然這堆東西雜亂無章,但是張伯對許多圖紙還留有印象。
有他幫忙翻找可要比吳書辦和陳書辦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兩日之後,等孫主事回到工部的時候,何明風的工作已經接近收尾了。
莫要說孫主事了,就連張伯自己看了都簡直難以想象。
原本一座圖紙堆成的大山。
按照何明風謄錄的方法,僅僅三日就完全整理好了!
那……那他們之前到底在頭疼什麼?!
孫主事也是目瞪口呆。
不能吧?
這……這怎麼可能五日之內就整理好了?!
孫主事連抽出一卷卷宗,有些著急地翻了翻。
“大人,您拿的是通惠-二閘的圖紙,共計十二份,都在這裡了。”
孫主事來不及給何明風回應,細細地看了看。
手冊上標的一清二楚,卷宗的圖紙上貼的標簽也明明白白。
以後翻找圖紙確實便利了太多了。
可是……孫主事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張伯是他手下的人,這麼多年那堆圖紙一直就那個樣子,從未變過。
這何監生一來,直接全給他們整理完了。
關鍵是還帶著張伯一起!
這豈不是顯得他這個主事很無能?
孫主事放下手中的卷宗咳了咳。
“咳咳咳,何監生,你這次做的不錯。”
孫主事輕描淡寫了一句,然後話鋒頓時一轉:“雖說現在已是深秋,寒意正濃。”
“各河道都進入了枯水期,不過何監生啊,你可彆以為我們工部都水科就能清閒下來了。“
說著,孫主事伸出一隻手,掰著手指頭數給何明風看。
“一來,這正是搶修堤防險工、疏浚河道、為來年防汛做準備的絕佳時期。”
“二來,這段時間也是我們工部忙著年終結算,申報來年朝廷批複費用的關鍵時刻。”
陳書辦和吳書辦一聽,頓時麵麵相覷。
孫主事……這到底是要鬨哪樣?
他想說什麼?
何明風一拱手,靜靜地看著孫主事:“學生明白。”
“咳咳咳,所以啊。”
孫主事忽然從懷裡掏出一份公文,直接甩到了何明風麵前的桌子上。
“小何啊,你去跑趟營繕所。”
“這是關於永定河西岸‘老牛灣’那段風化堤岸加固的物料申領和工程費用核準文書,催他們快點會簽了,把物料單子定下來。”
說著,孫主事還不忘補上一句:“年關將近,各部都等著結算呢,彆耽誤了咱們都水科的年終盤賬!”
吳書辦和陳書辦這時候知道孫主事是什麼意思了。
營繕所掌管物料調配和大型工程預算核準,年底時更是門庭若市,各司都在爭搶資源和預算額度。
這麼重要的事兒,孫主事竟然讓何明風一個監生前去!
這……這肯定是包大人給孫主事的活計,沒想到被孫主事一轉手就交給何監生了。
何明風點點頭:“學生知道了。”
見何明風真的接受了,孫主事頓時樂了。
這小子肯定是搞不清楚情況,才這麼輕易地就接手了。
這事兒啊,要是他去找人,都說不得要磨上一磨。
嘖嘖嘖,還是太年輕啊!
孫主事滿意地點點頭:“那就交給你了。”
“務必要辦好!”
孫主事交代完了就悠哉悠哉地走出去了。
留下吳書辦和陳書辦兩個人替何明風有些憤憤不平。
“孫主事怎麼能讓你去乾這事兒,這不明擺著欺負人麼……”
吳書辦壓低了聲音:“何監生,你不知道,這會兒營繕所正忙得很!”
“你剛剛不該接手這事兒的。”
“是啊,是啊。”
陳書辦也連連跟著應和。
何明風笑了:“二位莫要擔心。”
“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先去看看再說吧。”
吳書辦靈機一動,給何明風出了個主意。
“這事兒指定是包大人交給孫主事的,你若是有困難了,儘可去找包大人。”
何明風微微頷首,謝過了吳書辦,就帶著文書去往營繕所。
果然,到了營繕所,負責接收文書的趙吏員正被一群人圍著催問,焦頭爛額。
何明風等了半晌才擠上前,遞上公文:“趙大人,都水科急件,永定河‘老牛灣’堤岸加固的物料申領和預算核準,孫主事催問,事關年終結算……”
趙吏員看都沒看,隨手把公文往旁邊小山似的待辦文牘上一丟,不耐煩地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放那兒吧,沒看見這都堆成山了嗎?年底哪個不急?等著吧!”
說完就轉身去應付另一個嗓門更大的官員了。
何明風看著那隨意丟放的公文,眉頭微皺。
他知道,如果真按排隊來,這份公文不知要壓到猴年馬月。
堤岸風化問題確實存在,冬季正是加固的好時機,耽誤了可能影響開春安全。
更重要的是,孫主事提到了“年終結算”——如果營繕所遲遲不核準預算、不定下物料,都水科今年的這筆工程款就結算不了。
會影響整個司的年終考績和官員的冰敬炭敬。(也就是所謂的公務員年終福利)
何明風看了看麵前混亂的營繕所,略一沉吟,抬腳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