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田被占、廩米被扣、歲考延期、書院受欺、生員捱打……
二十三份公文,幾乎每一份都透著同一個字。
難。
難在錢糧不繼,難在權責不清,難在上下推諉,難在豪強橫行。
而那個在每一份公文上批了字、畫了圈、寫了“查覈”“暫緩”“容後再議”的人,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何明風將最後一份公文放下,站了片刻,忽然問:“錢師爺,你說周大人臨終前,是什麼心情?”
錢穀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在下不知。但想來……是不甘心的。”
何明風點點頭,沒有再說。
他走到窗前,推開最後一扇沒開的窗。
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衣袂飄起。
窗外是簽押房的後院,幾株枯樹,一片荒草,牆角堆著些廢棄的雜物。
周大人曾在這裡站過四年。
四年裡,他每天推開這扇窗,看見的也是同樣的景象。
何明風望著窗外,忽然說:“錢師爺,把吳經曆請來。”
……
吳經曆本就住在衙署後頭的值房裡,一聽說何明風召見,連忙穿上官袍,小跑著過來。
進門時還在喘氣,官袍的衣角都皺了一邊。
“何、何大人,您召下官?”
何明風正在案前翻看另一份公文,聞言抬起頭,和聲道:“吳大人請坐。不必拘禮。”
吳經曆在公案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隻敢挨著半邊屁股,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何明風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把手邊那份懷安縣學的呈文推到他麵前。
“這份呈文,吳大人可記得?”
吳經曆看了一眼,點頭:“記得。懷安縣學鄭訓導的呈文,去年七月送來的。周大人批了‘查覈學田租賦’,還沒來得及辦,就……”
“懷安縣學的學田,情況如何?”何明風問。
吳經曆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回大人,懷安縣學原有學田八十畝,每年可收租銀約二十兩。”
“但……但被附近的衛所占去了五十畝,隻剩三十畝,收的租銀連修繕校舍都不夠。”
“衛所?哪個衛所?”
“宣府鎮下屬的……懷安衛。”
吳經曆的聲音更低了,“占田的是衛裡的一個千總,姓馬,是鎮國公府的遠親。”
何明風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拿起另一份公文,是宣府府學請求撥廩生銀米的。
“這份呢?”
吳經曆額頭沁出細汗:“這……這樁事更麻煩。宣府府學的廩銀,按例由府庫撥付。”
“可宣府府庫說,去歲邊關軍需開支大,銀錢緊張,隻能撥半數。”
“府學催了幾次,府庫一直推脫。周大人曾行文宣府知府,請他們按例撥付,結果……”
“結果如何?”
“結果宣府知府迴文說,邊關軍需是朝廷大計,廩銀可以緩一緩,軍需不能緩。周大人氣得……氣得當場撕了迴文。”
何明風沉默片刻,又拿起那份塞北書院衛山長的親筆信。
“衛先生說的‘有人’侵占學田,是誰?”
吳經曆擦了擦汗:“是……是鎮國公府。”
何明風抬眼看他。
吳經曆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塞北書院有學田二百畝,是盛德元年朝廷特批的,用於供養書院師生。
可鎮國公府說那片田原本是軍屯地,應當歸還衛所,強行占去了大半。
衛先生告到府衙,府衙不敢管。
告到按察使司,按察使司說這是軍民糾紛,需兩司會審,結果一拖兩年,至今未決。
何明風放下那封信,靠進椅背,看著吳經曆。
“吳大人,你在學政衙門三年,這些事,想必件件都清楚。”
吳經曆低下頭,不敢答話。
何明風等了片刻,忽然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追究什麼。周大人病故後,你一個人撐著這攤子,能把這些公文原樣儲存下來,已經不容易。”
“我隻是想問——”
何明風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周大人臨終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吳經曆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明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低聲道:
“周大人臨走前,下官去探望過。他已經……已經起不來床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拉著下官的手,說……”
吳經曆的聲音哽嚥了。
“他說,‘小吳,我對不住你們。那些事,一件也沒辦成。將來若有人來接任,你告訴他……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吳經曆抬起頭,眼眶通紅:“告訴他,幽雲的學田,查不得。”
何明風目光微凝。
“查不得?為何查不得?”
吳經曆搖頭:“周大人沒說。他隻說,查不得。”
何明風忽然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追究什麼。周大人病故後,你一個人撐著這攤子,能把這些公文原樣儲存下來,已經不容易。”
“:我隻是想問——”
何明風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周大人臨終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彆的事發生?”
吳經曆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明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低聲道:
“有……有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何明風,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周大人病倒前半個月,曾收到一封信。”
“什麼信?”
“匿名信。”
吳經曆的聲音壓得很低,“送信的是個孩子,把信往門房一扔就跑了。”
“信裡揭露了一件事——瑞文閣私刻禁書,偷運關外。還附了幾頁賬冊的抄本,記著瑞文閣和某些人的銀錢往來。”
何明風心中一動。
瑞文閣。
這個名字,他在宣府時就聽錢穀提起過。張家口堡的陳吏送來的那幾本私書,就是瑞文閣印的。
巴圖爾查獲的那批禁書,也是瑞文閣的貨。
“周大人收到信後,做了什麼?”
“他……”吳經曆猶豫了一下,“他讓下官去查瑞文閣的底細。下官查了幾天,查出瑞文閣在宣府、大同、張家口都有分號,生意做得很大,背後……背後有人。”
“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