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清丈總算完成了。
灤州實有田畝三十一萬五千畝,比舊冊多出十一萬五千畝。
田賦總額不變,每畝平均稅負從三鬥降至一鬥九升。
自耕農歡天喜地,中小地主也無話可說。
他們雖無隱田,但稅率降了。
義倉儲糧十二萬石,足夠全州百姓三個月口糧。
糧價穩定在一兩一石,再無人敢囤積。
丁銀按新規征收,上戶喊貴,但看到田賦降了,也勉強接受。
新政大獲全勝。
錢穀興奮極了:“大人,咱們這次的新政推行可謂順利。”
何明風卻笑著搖了搖頭:“且等等看吧。”
錢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等等看?
等什麼?
很快,錢穀就知道了何明風的話是什麼意思。
芒種剛過,灤州城外的官道上來了兩頂青呢小轎。
轎前有騎卒開道,轎後跟著四名按察使司的差役。
儀仗雖簡,但那“提刑按察使司”的朱漆木牌,在夏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訊息是頭天傍晚到的急遞。
何明風接到文書時正在批閱清丈田畝的彙總冊,錢穀接過文書一看,眉頭就鎖緊了。
“大人,按察使司王僉事、李經曆,說是奉憲台之命巡查新政成效,明日就到。”
“來得倒是快。”
何明風擱下筆,臉上沒什麼表情,“清丈剛完,他們就到了。永平府到灤州三百裡,這腳程算得真準。”
錢穀頓時恍然大悟,然後立刻想到了問題所在。
“怕是有人提前遞了訊息。”
錢穀壓低聲音,“馬承運上月去了兩趟永平府,說是走親戚。”
何明風擺擺手:“該來的總會來。準備迎接吧,按從五品僉事、正六品經曆的規製,不可怠慢,也不必過奢。”
次日辰時,州衙中門大開。
何明風率三班六房書吏、衙役,候在門外。
兩頂小轎落地,前轎下來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官員,緋色官袍,白麵微須,眼神銳利。
正是王僉事。
後轎跟著個四十出頭、麵色黧黑的官員,那是李經曆。
“灤州知州何明風,恭迎憲台巡查。”
何明風依禮參拜。
王僉事虛扶一下,聲音不高不低:“何大人免禮。本官奉按察使司之命,特來檢視灤州新政施行情形。”
“不必興師動眾,一切從簡。”
接風宴設在州衙後堂。
何明風按規製備了八菜一湯,無歌舞,隻有清茶。
席間王僉事問了些場麵話。
今年收成如何?
民情可穩?
匪患可清?
何明風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李經曆話少,隻偶爾插一兩句,但那雙眼睛總在四下打量。
看堂上的陳設,看何明風的官袍,看侍立衙役的神情。
宴畢,王僉事提出要“看看新政實績”。
何明風親自陪同,第一站去了城西慈幼局。
正是午後課歇時分,院裡孩子們在玩鬨。
見有官來,年長的孩子領著弟妹們整齊行禮。
王僉事在院裡轉了轉,看了課室、寢舍、灶間,忽然問:“這些孩子,多是女童?”
“是。”何明風坦然道,“棄嬰中女童居多。下官以為,男女皆是生靈,都該給條活路。”
“活路自然要給。”
王僉事撚須,“隻是教女童識字……何大人,這可有成例?”
“有。”何明風示意陳婉取來一冊書,“《永平府誌》載,知府周大人曾設慈幼堂,教童子讀書明理,男女皆授。”
“下官不過是循先賢遺風。”
王僉事翻了翻書,沒再說什麼。
第二站去了織霞坊。
女工們正在趕製漕幫的夏衣,見官來,隻略停手中活計,行禮後繼續做工。
這是葛知雨定的規矩:“官來官往是常事,活計不能停。”
王僉事看著那些低頭飛針的女子,忽然問領頭女工:“一日能掙多少?”
女工福身答:“回大人,民婦手慢,一日能掙四十文;快手能掙六十文。”
“比男子如何?”
“碼頭力夫一日三十文。”
女工答得清晰,“但民婦是在坊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管一頓午飯。比男子強。”
王僉事點點頭,不再問。
出了織霞坊,李經曆終於開口,卻是對何明風說:“何大人治下,女子倒挺敢說話。”
何明風微笑:“實話實說罷了。”
巡查第三日,按察使司二人沒再讓何明風陪同,說是“自行體察民情”。
錢穀派人暗中跟著,回報說:王僉事去了馬承運的糧行,李經曆去了劉守業的莊子。
都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
當晚,馬承運在城中最貴的宴賓樓設宴。
請帖送到州衙,何明風以偶感風寒推了。
但據後來探聽到的,那晚宴席極儘奢華。
鹿唇、熊掌、駝峰、猩唇四道大菜就值百兩,席間還有從永平府請來的歌姬。
馬承運在席間哭訴:“兩位大人要給小民做主啊!何大人清丈田畝,我馬家補繳了三百兩稅銀。”
“設義倉平抑糧價,我糧行少賺了兩千兩。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守業也抹淚:“我家那八百畝學田,掛了四十年,何大人說清就清,一年多繳八十石糧。”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熬不過今年了……”
王僉事始終聽著,偶爾安撫兩句:“朝廷法度,總該遵守。何大人也是奉公行事。”
李經曆則問得細:“清丈可有不公?義倉購糧可有壓價?”
“有!怎麼沒有!”
富戶們七嘴八舌,卻拿不出實據。
何明風做事太細,每筆清丈都有三方畫押,每次購糧都有市價憑證。
宴罷,馬承運給兩頂轎子各塞了個沉甸甸的包袱。
王僉事推拒一番“這如何使得”,最終還是收了。
第四日一早,王僉事說要回程。
何明風率眾送至城外十裡亭。
臨彆時,王僉事屏退左右,隻留李經曆在側,對何明風說。
“何大人銳意改革,精神可嘉。”
“這三天看來,慈幼局活人無數,織霞坊安頓貧婦,清丈田畝增加稅賦,義倉平抑糧價……樁樁件件,都是政績。”
然後,他話鋒一轉:“隻是……凡事過猶不及。富戶乃地方根基,朝廷稅賦多出其手,地方賑濟多賴其力。若逼得太緊,恐生變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