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的話，更是不留轉圜餘地。
“茲事體大，程式攸關國法威嚴。今請灤州衙門，速將本案全數卷宗、證物詳單、一千人證供詞原錄等，分門彆類，造冊成箱。”
“即日起解，移送省城，以便本司詳加複核。”
“在按察司最終覈定及刑部迴文之前，人犯暫緩處決。”
“期間，本司或酌情派遣專員，赴灤州實地勘問案情，查察證據。”
“望貴衙門謹遵律例程式，勿躁勿急，妥為辦理。”
落款是鮮紅的按察司大印。
堂內一時寂靜，隻有紙張輕微的顫動聲。
錢穀已湊近看完全文，麵色凝重，低聲道：“大人，這是……卡著點來了。”
何明風將公文輕輕放在桌上。
“程式”二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要求移送全部案卷，合情合理；派人複查，亦是職權所在；至於暫緩處決，更是依法依規。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這紙公文真正的分量，不在其字麵，而在其時機與潛台詞。
公審方畢，民氣正沸，亟需以雷霆手段鞏固勝果、震懾餘孽之時，省裡卻送來這樣一份要求緩行、複核的急遞。
一旦那裝滿十年血淚證據的箱子進了省城衙門，便如同泥牛入海。
在錯綜複雜的官場關係網中，在無數雙或明或暗、與邵家、趙振奎乃至更上層勢力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眼睛注視下，複核可以細致地拖上三個月、半年，甚至更久。
期間，案卷中某個細節可能需要反複核對，某個證人可能需要重新詢問，甚至某個證據的合法性可能需要商榷……
時間，是腐敗最好的保護色，也是陰謀最肥沃的溫床。
邵家在省城的故舊親朋，趙振奎在軍中的同袍舊部，乃至那些可能曾被邵啟泰的銀錢喂飽、此刻正惶惶不安的某些官員，都將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們可以四處活動，可以施加壓力，可以尋找案卷的破綻，甚至可以製造新的證據。
到那時，灤州這剛剛被熾熱陽光穿透的陰霾天空，難保不會再次被重重霧靄籠罩。
而何明風他自己，這個鋒芒畢露的年輕知州，也可能被拖入無儘的程式泥潭，甚至被反咬一口辦案躁急、程式有虧。
“名義上是依法複核，實則是緩衝與乾預。”
何明風的聲音有些發冷：“他們想用程式這根繩子，捆住我們揮刀的手，給那些魑魅魍魎爭取反撲的時間。”
錢穀憂心忡忡：“大人，硬頂不得。按察司乃一省刑名總彙，其令出，名義上無可指摘。”
“若我們公然違逆，便是授人以柄，他們更有理由乾預，甚至彈劾。”
“硬頂自然愚蠢。”
何明風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株在夏日陽光下鬱鬱蔥蔥的石榴樹，眼中思緒飛轉。
“他們祭出程式和上憲的大旗，我們便不能在這兩麵旗子下與之糾纏。需借更大的‘勢’，方能破此令。”
何明風轉過身，目光已恢複清明銳利：“錢先生，取筆墨，要快。我們有兩件事，必須立刻做。”
第一件事，便是撰寫《灤州軍屯案陳情及緊急處置奏議》。
何明風親自執筆，運筆如飛。
他先是極儘簡練複述了邵啟泰、趙振奎侵吞軍屯、逼反軍戶、謀殺同僚、陰謀刺殺朝廷命官的核心罪行與鐵證，確保事實部分無可辯駁。
隨後，何明風筆鋒陡然提升。
“此案看似一州一邑之弊，實觸及國朝三大痼疾。”
“一曰軍屯崩壞，衛所空虛，北疆防禦之基動搖。”
“二曰吏治腐敗，豪強與軍官勾結，朝廷政令不出州縣。”
“三曰民心潰散，忠良銜冤，悍匪滋蔓，地方不寧。”
何明風將灤州個案，與朝廷近年來憂心忡忡的邊備、吏治、民生等根本問題緊密掛鉤
接著，何明風分析了迅速嚴懲元凶的迫切性。
“今灤州民憤積壓十年，如地火奔湧，幸得疏引於公堂之上。”
“若處置延宕，程式空轉，則民望由熱轉冷，由信生疑。”
“衛所官兵目睹首惡久羈法外，積弊清理無期，則僥幸之心複萌，整頓之機稍縱即逝。”
“且北山黑旗營舊部，雖已受撫，其心未安，皆觀望朝廷法度之誠、除惡之決。”
“拖延一日，則變數滋長一分；速決一刻，則人心安定一方。”
最後，何明風鄭重寫下：
“故臣冒昧懇請，念及北疆穩安、吏治清肅、民心歸附之大局，對此案元凶邵啟泰、趙振奎之極刑判決，特事特辦。”
“允準灤州在完備案卷移送複核之同時，或可先行依法執行，以彰國法如爐，以慰冤魂泣血，以定灤州百萬軍民之心。”
“此非逾矩，實為非常之時之行非常之事，乃為朝廷固本安邦之計也。”
文末，何明風附上了本案最核心的七八份證據摘要，足以讓任何閱讀者觸目驚心。
寫罷，何明風蓋上自己的知州官印，另用私章加鈐，以示鄭重。
他將奏議遞給錢穀：“立刻著最精乾書吏，謄抄三份。原件與一份副本，連同我們已整理好的全套案卷副本，裝入防水的油布囊中。”
“大人，這是要……”錢穀已然明白。
“讓白兄再辛苦一趟。”
何明風目光堅定，“請他攜此奏議及案卷副本，以最快速度再赴京城。不走官方驛路，用我們自己的渠道，不惜馬力，日夜兼程，直送都察院禦史馬宗騰大人手中。”
“請馬大人斟酌，可否通過他的渠道，讓都察院內關心中興之治、痛恨貪腐的重臣，甚至……讓內閣諸公，能‘恰好’看到這份東西。”
“妙！”
錢穀擊節，神情微微一鬆：“如此一來，此案便不再僅僅是灤州與按察司之間的程式之爭，而是進入了京城清流乃至閣老們的視野。”
“若朝廷高層有人認可此案典型，讚同速決以安邊鎮，那按察司的複核壓力，自然就小了。”
“正是此意。”
何明風點頭，“以勢破令。我們借的是朝廷整肅邊務、吏治的大勢，對抗省裡那套官僚程式的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