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證人不是彆人,正是蘇錦。
蘇錦步履輕盈地走上公堂時,整個肅殺的空間都彷彿為之一亮。
蘇錦今日梳著簡潔的雙鬟,一身水綠色的細布衣裙。
腰間懸著那柄不起眼的短劍,明麗的眉眼間不見尋常女子的嬌怯,反倒有一種山泉般的清澈與鎮定。
這與公堂上沉重的氣氛、兩旁衙役猙獰的“肅靜”牌、以及跪在堂下麵如死灰的囚犯,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又充滿張力的對比。
蘇錦向堂上的何明風行了一禮。
“民女蘇錦,奉何大人之命,暗中查訪邵府動向。”
“五月二十二日夜,民女發現邵府二管家邵福,於亥時過後,神色慌張地從角門溜出,形跡可疑。民女遂暗中尾隨。”
蘇錦的敘述條理分明,不疾不徐,將那個夜晚的跟蹤過程娓娓道來,彷彿一幅暗夜尋蹤的畫卷在眾人麵前展開:
“邵福專挑僻靜小巷行走,最終進入碼頭順風客棧。”
“民女繞至客棧後巷,借柳樹遮掩,聽得二樓客房內,邵福正與一名衛所軍官密談。”
蘇錦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臉色劇變的趙振奎,繼續道,“那軍官聲音粗嘎,邵福稱其為胡爺。”
“邵福當時抱怨,說‘替老爺辦那些臟活,如今怕被滅口’,又說‘王百戶就是前車之鑒’。”
堂外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怒罵。
韓猛等人更是拳頭緊握,眼中噴火。
“那胡哨總則安撫邵福,說‘趙千戶答應,事成之後給一筆銀子,讓你遠走高飛’。”
“隨後,兩人詳細商議了在宴會酒中下‘千日醉’、以摔杯為號、伏兵突起的具體步驟。”
“胡哨總言明,藥由趙千戶提供,人手亦是趙千戶最可靠的十二名親兵,皆偽裝成邵府仆役。”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紮進邵啟泰和趙振奎的心臟。
邵啟泰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趙振奎的胸膛起伏得更厲害了,額角青筋暴跳。
蘇錦陳述完畢,退至一旁。
何明風目光如電,射向癱在一邊的邵福:“邵福!蘇錦所言,可是實情?!”
邵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刻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磕頭如搗蒜,哭喊道:“是!是實情!句句屬實啊大人!”
“那‘千日醉’是趙千戶讓胡哨總交給小人的!”
“趙千戶還說,事成之後,讓小人帶著銀子立刻離開灤州,永遠彆再回來!”
“那十二個扮作仆役的兵,也是趙千戶親自挑的,都是他的心腹啊!”
“帶胡哨總,及伏兵頭目!”
何明風厲聲道。
被捆得結實的胡哨總和一名臉上帶傷的彪悍漢子被押了上來。
這兩人起初還試圖硬撐,但在蘇錦、邵福的指認,以及何明風“據實招供,或可免死”的威嚴宣告下,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也潰敗了。
伏兵頭目交代了受趙振奎親口指令,於宴會當日埋伏於邵府,聽摔杯訊號即行刺殺的整個過程。
胡哨總則證實了“千日醉”確由趙振奎交付。
至此,人證鏈條已然閉合。
“呈物證!”
兩名捕快應聲上前,一人手捧一個尺許長的木盒,一人捧著一個紫檀托盤。
木盒開啟,裡麵是一個深褐色、造型古樸的瓷瓶,瓶身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書“北地醉仙”四個楷體字。
隨堂的州衙醫官上前,當眾開啟瓶塞,小心取出少許淡黃色粉末,置於銀碟中,又取出自備的幾樣藥材和清水,進行簡易的驗毒反應。
隻見那粉末遇水溶解後無色無味,但加入醫官特製的藥液後,卻泛起一種詭異的淡藍色光澤,久久不散。
醫官轉身,麵向公堂內外,朗聲道:“啟稟大人,此藥粉性狀,與《毒物誌》所載‘千日醉’之特征完全吻合!”
“此藥混入酒水,初時無異,飲後半時辰方顯藥力,令人筋骨綿軟,狀若沉醉,實為迷藥!”
公堂內外,一片嘩然!
這竟是真的!
這夥賊子竟然真的敢對父母官下毒!
另一個捕快將紫檀托盤高舉。
托盤內,是一張折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公文紙。
何明風示意,錢穀上前,小心翼翼展開,當眾宣讀。
“令:著親兵隊王魁、張豹、李彪……等十二人,即刻卸去軍裝,便衣聽用。”
“一切行止,悉聽邵府安排。見機行事,不得有誤。”
“此令。灤州衛千戶趙振奎(朱紅私章)永初五十年五月二十四日”
那熟悉的筆跡,那鮮紅的、代表灤州衛所最高武官權威的私章,在陽光下刺眼無比!
這便是調兵刺殺的鐵證!
人證、物證、乃至之前邵啟泰為設宴而下的請帖、邵祿關於王百戶之死的證詞、韓猛等人關於軍屯被奪的控訴、邵啟明交出的陰陽賬冊……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在此刻被一條清晰無誤的邏輯鏈條串聯起來,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將邵啟泰和趙振奎牢牢鎖在網中央。
邵啟泰終於徹底崩潰了。
那維持了數十年的鄉紳體麵,那在商海沉浮中練就的鎮定功夫,在如山鐵證和洶湧民憤麵前,似乎都碎得乾乾淨淨。
他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啞聲道。
“我認……我認了……田產是我貪心……是我鬼迷了心竅啊……銀子……田契……我都招……可殺人……人我沒想殺啊……是他!”
“都是趙振奎!是他逼我的!他說不除掉何大人,我們都得死……我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何大人,求求您……求您開恩啊!饒了我……饒了我家小吧……他們是無辜的……無辜的啊……”
邵啟泰語無倫次,邵啟明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這好大哥,到現在這一刻都還在裝模作樣不認罪。
而趙振奎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粗重得嚇人,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血紅的眼珠死死地、輪番地瞪著那些證物。
瞪著蘇錦,瞪著邵福,最後死死釘在韓猛臉上,那裡麵有不甘,有狂暴,有難以置信。
似乎連邵啟泰剛剛的指控都聞所未聞。
何明風將堂下這罪人的崩潰和絕望儘收眼底。
他臉上無悲無喜,隻有一片肅穆。
公案之上,那方沉甸甸的驚堂木,再次被他穩穩舉起。
“啪——!!!”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彷彿天雷炸裂在公堂之上,壓過了所有的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