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祖殿,坐落於丹霞峰後山一處僻靜的山穀。
這裏是藥王穀的禁地中的禁地。
通往山穀的,隻有一條由青石鋪就的小徑,兩側古木參天,猿啼鳥鳴,更顯幽深。
淩霄走在最前方,雙手負後,步伐不疾不徐。
他身後,木塵與古越亦步亦趨,落後他整整三個身位,連他的影子都不敢踩到。
他們臉上,再無半分一穀之主、首席丹師的威嚴,隻剩下謙卑與恭謹。
再往後,是藥王穀的一眾高層長老,每個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整個隊伍,鴉雀無聲,隻有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聲。
“丹尊。”
木塵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前方的神隻。
“前方三百米,便是葯祖殿的範圍。殿外設有‘三絕迷蹤陣’,乃是祖師爺親手佈下,擅入者……”
“陣基設在地下九尺的活水泉眼之上,以水汽為引,擾亂五感,迷惑神魂。”
淩霄頭也未回,平淡的聲音打斷了他。
“可惜,泉眼早已在百年前改道,陣法失了根基。如今剩下的,不過是一點障眼法,連三歲孩童都困不住。”
木塵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泉眼改道之事,乃是藥王穀的最高機密!
歷代穀主都以為陣法威力大減是年久失修所致,耗費無數心力修補,卻收效甚微。
原來……原來根子是在這裏!
他隻是遠遠看了一眼,便洞悉了百年隱秘?
古越在旁邊聽著,身體又是一陣哆嗦,頭顱垂得更低了。
神。
這便是神。
凡人的一切,在祂眼中,都無所遁形。
很快,一行人走到了山穀的入口。
兩扇巨大的石門,緊緊閉合。
門前,盤膝坐著兩名鬚髮皆白,身穿灰色麻衣的老者。
他們彷彿兩尊石雕,身上落滿了塵埃,與周圍的山石融為一體,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
可當淩霄踏入山穀範圍的一瞬間。
兩名老者的眼睛,猛地睜開!
轟!
兩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衝天而起。
那氣息,比木塵,比古越,甚至比他們聯手,都要強橫數倍!
宗師巔峰!
而且是,兩名浸淫此道,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
“何人,敢闖葯祖殿!”
左邊的老者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右邊的老者則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走在最前方的淩霄。
“黃口小兒,找死!”
木塵和古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兩位師叔,手下留情!”
木塵驚駭欲絕,連忙高聲喊道。
這兩位,是他的師叔輩,藥王穀真正的定海神針,丹癡與葯狂,人稱“丹藥二老”。
他們閉關守護葯祖殿,已經超過一個甲子,不問世事,性情更是古怪暴躁。
“木塵?”
左邊的丹癡長老眉頭一皺,目光掃過木塵和古越。
“你們兩個,身為穀主與首席丹師,竟跟在一個小娃娃身後,成何體統!我藥王穀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師叔,不是您想的那樣,這位是……”
木塵急得滿頭大汗,想要解釋。
可右邊的葯狂長老,已經站了起來。
他脾氣更為火爆,根本不給木塵解釋的機會。
“廢話少說!”
葯狂長老一步踏出,地麵都為之震顫。
“擅闖禁地者,殺無赦!這是祖宗的規矩!”
他五指成爪,一股墨綠色的毒勁在他掌心匯聚,化作一隻猙獰的鬼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取淩霄的天靈蓋。
“九幽化骨爪!師叔動了殺心!”
古越大驚失色。
這一爪,歹毒無比,中者血肉消融,化為膿水,神仙難救。
麵對這致命一擊。
淩霄,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隻是輕輕地,抬起了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華麗的招式。
他就那麼隨手一拂,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那隻氣勢洶洶的墨綠色鬼頭,在碰到他手掌的瞬間,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噗”的一聲,消散於無形。
“什麼?”
葯狂長老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引以為傲的毒功,竟然被如此輕易地化解了?
不等他反應過來。
淩霄的手,已經穿過了他所有的防禦,輕飄飄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你……”
葯狂長老渾身的護體真氣,如同紙糊的一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一股溫潤,卻又霸道得無法抗拒的力量,湧入他的體內。
他想像中的五臟俱焚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他體內那股修鍊了上百年,早已與他血脈融為一體的“九幽毒勁”,開始劇烈地沸騰,暴走!
“啊!”
葯狂長老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抱著身體,痛苦地翻滾著,麵板表麵,浮現出一道道墨綠色的詭異紋路。
那是毒氣反噬的跡象!
“師弟!”
丹癡長老臉色大變,身形一閃,出現在葯狂長老身邊,伸手就要為他壓製暴走的毒勁。
“別碰他。”
淩霄平淡的聲音響起。
“他體內的毒,早已深入骨髓,與生機糾纏。你若以外力強行壓製,隻會加速他的死亡。”
丹癡長老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淩霄,又看了看痛苦不堪的師弟,一時間竟不敢妄動。
因為淩霄說的,分毫不差!
這正是他們師兄弟二人,百年來都無法解決的隱患!
“你……你到底是誰?”丹癡長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淩霄沒有回答他。
他一步步,走到了在地上翻滾的葯狂長老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以毒入道,本是左道。”
“你卻偏偏選了最蠢的一種,將毒煉入己身,人毒合一。”
“你以為這是無上功法,殊不知,這隻是在飲鴆止渴。”
淩か霄每說一句,葯狂長老的身體就抽搐得更厲害一分。
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精準地紮進了他心中最深的隱秘與恐懼。
“你修鍊的《九幽毒經》,是殘本吧?”
淩霄再次開口。
“書中隻教了你如何煉毒,卻沒有教你,如何解毒。”
“所以,每逢月圓之夜,你都會被萬毒噬心,痛不欲生。隻能靠丹癡為你輸送純陽內勁,勉強續命。”
“我說的,對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丹藥二老的頭頂。
葯狂長老停止了翻滾,他抬起頭,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寫滿了無盡的恐懼與駭然。
丹癡長老更是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用一種看鬼神的眼神看著淩霄。
這……這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秘密!
是他們寧可死,都不會告訴第三個人的秘密!
這個少年,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丹癡長老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是來,給你們一場造化的人。”
淩霄的目光,掃過兩人。
“你們的資質,尚可。隻是功法太爛,走了歪路。”
“這九幽毒勁,並非無解。”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青色的火焰,再次燃起。
乙木生機炎。
“此火,可燃盡萬毒,重塑生機。”
他看著葯狂長老,淡淡地問道:“你想活,還是想死?”
葯狂長老獃獃地看著那朵青色的火焰。
他能感覺到,那火焰之中,蘊含著一股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浩瀚生機。
那是他體內陰毒之氣的剋星!
希望!
絕望了上百年的希望,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我想活……”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
這位活了一個半甲子,殺人如麻的老怪物,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很好。”
淩霄屈指一彈。
那朵青色火蓮,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葯狂長老的眉心。
“啊——!”
一聲比剛才淒厲十倍的慘叫,響徹山穀。
葯狂長老的身體,被一團青色的火焰包裹。
一縷縷精純的墨綠色毒氣,被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強行逼了出來,又在接觸到青色火焰的瞬間,被徹底凈化。
丹癡長老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上前。
他能感覺到,師弟體內的氣息,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股盤踞在他體內上百年的陰毒死氣,正在飛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全新的,純凈的,磅礴的生機!
這是……伐毛洗髓!
這是……脫胎換骨!
一旁的木塵和古越,早已看得麻木了。
他們隻是跪在地上,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神跡!
又是神跡!
丹尊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極限。
片刻之後,火焰散去。
葯狂長老,靜靜地躺在地上。
他身上的麵板,不再是之前的乾枯灰敗,而是變得瑩潤如玉,充滿了生命的光澤。
他那滿頭的白髮,竟有小半,轉為了黑色。
他緩緩睜開眼,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力量,一個翻身,爬了起來。
然後,他走到了淩霄麵前。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
這位藥王穀的傳奇,這位殺伐果斷的老怪物,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對著淩霄,行五體投地之大禮。
“罪人葯狂,不知神人當麵,多有冒犯,罪該萬死!”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狂熱。
“謝丹尊,賜我新生!”
他身旁的丹癡長老,也早已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脫胎換骨的師弟,再看看那個負手而立,神情淡漠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跪了下去。
“罪人丹癡,參見丹尊!”
至此,藥王穀最後的力量,最後的驕傲,徹底臣服。
淩霄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兩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扇緊閉的石門上。
“開門。”
“是!”
丹癡與葯狂,兩位宗師巔峰的強者,如同最聽話的門童,連忙起身,合力推開了那沉重的石門。
轟隆隆——
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葯祖殿,終於向他敞開了大門。
一股濃鬱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葯香,撲麵而來。
淩霄邁開腳步,踏入了這座藥王穀最神聖的殿堂。
他的聲音,悠悠傳來,落在了身後跪倒一片的眾人耳中。
“你們的聖地,在我看來。”
“不過是個,還算不錯的倉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