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潑灑下來。
淩霄走出那片腐朽的黑暗,沐浴在這片他曾無比熟悉,此刻卻感到無比虛假的光明裡。
他身後,是扭曲的鐵門,是跪伏於地的護衛,是一段被他親手埋葬的,名為“淩霄”的荒唐過去。
他身前,是刺耳的剎車聲,是王虎那張寫滿了驚駭與恐懼的臉。
“三……三少爺……”
王虎衝到他麵前,卻在距離三步之遙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再也不敢寸進。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音節,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眼前的淩霄,還是那個淩霄。
可他身上那股氣息,卻不再是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孤高與淡漠。
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被剝奪了一切,隻剩下燃燒的靈魂與無盡殺意的,純粹的黑暗。
那雙眼睛,看著他,卻又像穿過了他,在審視著這個荒誕的世界。
淩霄沒有理會王虎。
他的目光,越過別墅區的圍牆,望向遠處那片被鋼鐵與玻璃包裹的城市天際線。
眉心深處,那道灰色的鎖鏈符文,像一隻惡毒的眼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嘲笑他腳下這片土地,不過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嘲笑他所見的一切,不過是棋盤上早已畫好的格子。
他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觸控一下這虛假的陽光。
就在這時。
一陣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如滾雷壓境。
數十輛懸掛著猩紅牌照的軍用越野車,組成一道鋼鐵的洪流,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封鎖了整個街區。
車門齊刷刷地彈開。
一個個身穿黑色特戰服,氣息冷冽如冰的戰士,魚貫而出,手中的武器,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們沒有包圍,隻是肅立,讓開了一條通道。
最後,一輛加長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了正中央。
車門開啟。
走下來的,不是龍潛,也不是任何一位軍方大佬。
而是一個身穿中山裝,頭髮花白,身形卻依舊挺拔如鬆的老人。
淩戰。
淩家的定海神針。
他一出現,整個場域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王虎和那些跪著的護衛,身體抖得更加厲害,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忘了。
淩老爺子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那雙曾閱盡沙場血火,見慣了人間風浪的眼眸,徑直落在了淩霄的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淩霄眼底那片燃燒的黑暗,與老人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痛惜、欣慰、以及……一絲歉疚的渾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良久。
淩戰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你們,都退下。”
一聲令下,王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所有護衛,退到了百米之外。
那些特戰隊員,也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的建築陰影之中。
整條街道,隻剩下了這一老一少,祖孫二人。
以及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旁。
“上車說。”
淩戰指了指車。
淩霄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爺爺,看著這個他兩世為人,都發自內心尊敬的老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沒有溫度,隻有一片冰冷的,自嘲的荒涼。
“老爺子。”
“這盤棋,你早就知道了吧?”
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淩戰的心口。
老人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瞬間像是又蒼老了十歲。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沉重的嘆息。
“我不知道你會回來。”
“我也不知道,這盤棋,會以這種方式,重新開局。”
“我隻知道,我淩家,從始至皇帝,都隻是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守墓人。”
守墓人?
淩霄眼中的譏諷,更濃了。
“守誰的墓?守這顆星球的墓?”
“還是守那個高高在上的,下棋人的墓?”
“上車。”
淩戰沒有再解釋,隻是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淩霄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拉開了車門。
車內,空間寬敞,卻沒有任何奢華的裝飾,隻有一股淡淡的,屬於軍人的鐵血氣息。
車窗是特製的,從外麵看不到裏麵分毫。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這裏,成了一個絕對的,密閉的空間。
淩戰沒有讓司機開車。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同樣古樸的,黃銅煙鬥,卻沒有點燃,隻是在手中,反覆摩挲。
“那東西,是淩家第一代先祖,從崑崙帶出來的。”
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古老的故事。
“先祖遺訓,此物名為‘地脈玄鏡’,關乎這方天地的命數,需代代相傳,以血脈溫養。”
“隻有當淩家出現一位,能以自身神魂,撼動天地之威的‘應劫者’時,方可將此物交予他。”
“我把它給你,是在賭。”
淩戰的目光,落在了淩霄的臉上。
“賭你,就是我淩家等了三千年的,那個應劫者。”
“我賭對了。”
“卻也,把你推進了一個更大的,我根本無法想像的漩渦裡。”
淩霄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可他那放在膝蓋上的手,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骨節,一片慘白。
應劫者?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
說到底,不還是棋子!
一枚被賦予了特殊使命的,註定要粉身碎骨的,棋子!
“所以,我這兩世,都是一個笑話。”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我以為我跳出了棋盤,到頭來,隻是從一個格子,跳到了另一個早已被預設好的格子裏。”
“就連我的重生,我的丹帝記憶,恐怕,都在那個‘下棋人’的算計之中吧?”
淩戰沉默了。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已經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淩家三千年來所有先祖的認知。
他們隻知道,要守護,要等待。
等待一個,能看懂這盤棋的人出現。
“那個存在,先祖的筆記裡,稱之為‘天外神魔’。”
淩戰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它不止來過一次。”
“每一次降臨,都會給這顆星球,帶來一場浩劫,也會留下一道,無法磨滅的‘鎖’。”
“崑崙,泰山,長白山,尼羅河畔,安第斯山脈……”
“那些神話的發源地,那些人類的禁區,其實,都是它留下的,一個個棋子,一道道鎖。”
“它在佈局。”
“布一個,我們根本看不懂的,橫跨了萬古的局。”
淩霄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手中的“地脈玄鏡”,那張能量地圖,與老爺子的話,完美地印證在了一起。
這顆星球,早已被那個存在,改造成了他的專屬棋盤。
千瘡百孔,佈滿了他的烙印。
“它想要什麼?”淩霄問道。
“不知道。”淩戰搖了搖頭,“或許,它什麼都不想要。就像我們,不會在意腳下的螞蟻,想要什麼一樣。”
“它隻是在……玩。”
玩。
一個字,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還要讓人感到絕望。
是啊。
神魔,又豈會在意螻蟻的死活。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許久。
淩霄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抬起頭,那雙被黑暗與殺意充斥的眼眸,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隻是那清明之下,是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決絕。
“我要去昆澈。”
他看著淩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去看看,它留下的第一道鎖,究竟是什麼東西。”
淩戰手中的煙鬥,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孫兒,看著他眼中那股不惜一切,也要將這天捅個窟窿的瘋狂。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他。
從他開啟“地脈玄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身在局中,再無退路。
“那裏,是棋盤的根基。”
淩戰的聲音,無比嚴肅。
“動了它,等於是在向那個存在,公然宣戰。”
“你,想好了嗎?”
淩霄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從它在我這裏,留下這個東西開始。”
“這場戰爭,就已經開始了。”
“現在,不過是輪到我,落子罷了。”
他的笑容,張狂,冰冷。
“老爺子,我需要華夏所有的力量。”
“我要知道,關於崑崙的一切,所有正史,野史,神話傳說,考古發現。”
“我要最高等級的通行許可權。”
“我還要……你。”
淩霄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淩戰。
“我要你坐鎮燕京,幫我,穩住這片後方。”
“下棋人不止一個。”
“九天玄界,那些逃竄到這裏的宵小之輩,他們也是棋子,是變數。”
“我不想在我掀桌子的時候,背後,還有人捅刀子。”
淩戰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綻放出了一抹璀璨的光。
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不,比年輕時的自己,還要狂,還要瘋!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華夏的一切資源,任你調動!”
“燕京有我,你放心去!”
“我淩戰的孫子,就算是做棋子,也要做那枚能吃掉對方老帥的,過河卒!”
老人猛地一拍大腿,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轟然爆發。
淩霄笑了。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笑。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外麵的陽光,依舊刺眼。
可這一次,他不再覺得虛假。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西方的天際。
那裏,雲海翻騰,山巒起伏。
“崑崙。”
他輕聲自語。
然後,他的身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劍光,衝天而起。
沒有音爆,沒有氣浪。
隻有一道璀璨的軌跡,在蔚藍的蒼穹之上,劃出了一道永不磨滅的痕跡。
直指,萬山之祖。
紅旗車旁,淩戰拄著柺杖,抬頭仰望,直到那道金光,徹底消失在天際。
他緩緩收回目光,渾濁的老眼裏,卻閃過一絲,連淩霄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憂慮。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風能聽見。
“孩子,希望你能找到……”
“破局的,第三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