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老道和院長爺爺
風雪漫天的冰封幻境之中,聶陽渾身僵硬,下意識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哪怕心裡清楚這隻是一場詭異怪夢,可麵對來曆不明、行事瘋癲的老道,他依舊心頭髮緊,不敢有半點的輕舉妄動。
就在他嚇得緊緊閉上雙眼,正要開口厲聲質問對方來曆的瞬間,一幕無比匪夷所思的詭異畫麵,陡然出現在眼前。
那一步步逼近的破爛老道,居然直接化作一道朦朧虛影,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身軀,自始至終都冇有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向了雪地中央那名被遺棄的嬰孩。
聶陽瞬間僵在原地,慌忙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整個人徹底愣在當場。
他茫然地打量著四周,低聲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荒誕和震驚:
“怎麼會這樣?難不成,在我自己的夢裡,我隻是一道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的虛影?”
巨大的衝擊撲麵而來,聶陽心神劇烈震盪,半天都冇能回過神。
而另一邊,老道已經緩緩蹲下身,枯瘦蒼老的手掌輕輕撫上嬰孩白嫩的小臉,語氣古怪又帶著幾分心疼,連連輕聲歎息。
“哎喲喲,可憐的小娃娃,到底是什麼狠心之人,居然把你丟在這寒風刺骨的雪地裡?”
奇怪的是,繈褓裡的嬰兒,好像真的能夠聽懂人話一般。
原本微弱細碎的嗚咽陡然拔高,“哇”的一聲,直接放聲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更反常的是,嬰孩哭得越淒慘,眼前這名瘋瘋癲癲的老道,臉上的笑容反而變得越怪異。
老道慢慢站起身,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圈白茫茫的雪原,確認四周空無一人之後,乾脆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厚厚的積雪上。
緊接著伸出手,從背後那個破舊布包裡,慢悠悠掏出幾樣物件——一方四尺宣紙、一支紋路古樸的分叉毛筆,還有一塊乾裂老舊的硯台。
他抬手解開腰間掛著的酒葫蘆,仰頭咕咚咕咚猛灌好幾口烈酒,瞬間眉眼舒展,整個人精氣神大漲,暢快地大喝一聲:
“好酒!痛快!”
話音剛落,老道含住一大口烈酒,低頭對著乾涸發硬的硯台猛然噴出。
酒水落下,瞬間化開硯台裡乾枯的墨痕,毛筆在他枯瘦的指尖靈活翻飛,動作行雲流水,力道十足。
筆尖在紙麵不斷遊走,一筆一劃蒼勁磅礴,字跡龍飛鳳舞,一個筆力渾厚的「陽」字,穩穩烙印在雪白的宣紙之上。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乾脆利落,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位看似瘋瘋癲癲的老道,絕對不是普通凡人,一身底蘊可謂是深不可測。
寫完這一個字,老道緩緩起身,將寫有“陽”字的宣紙,小心翼翼塞進嬰孩貼身的棉襖裡麵,抬手輕輕一拍,仰頭放聲大笑。
“小娃娃,你我命中有緣,今日老夫就破例一次,賜你一字護身!”
說完,他五指飛快翻飛結印,眼底泛起一層朦朧醉意,再度仰頭猛飲一大口烈酒,搖頭晃腦,神神叨叨地低聲唸叨:
“緣至人來,因果既定,來了來了,都來了……”
唸叨完畢,老道抬手,從自己臟兮兮的脖頸之上,取下一塊色澤古樸的殘破玉佩,笑眯眯伸出手,輕輕掛在了嬰兒細嫩的脖子上。
他低頭仔細打量片刻,連連點頭,自顧自的低聲呢喃道:
“合適,真合適,從今往後,這塊古玉就歸你這小娃娃了。”
做完這一切,老道慢悠悠站起身,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抬眼望向灰濛濛的風雪長空。
隨後再次擰開酒葫蘆,烈酒入喉,一股暖意瞬間翻湧全身,一聲滿足的長歎落下。
他重新拿起那根乾枯樹枝,一邊在空中隨意比劃塗鴉,一邊嘴裡不停唸唸有詞。
從頭到尾,再也冇有多看雪地裡的棄嬰一眼,轉身腳步搖晃、步履蹣跚,慢慢消失在漫天風雪深處,來去隨性自在,冷漠而又格外灑脫。
親眼目睹完整個過程的聶陽,瞬間怒火翻湧。
明明心生憐憫,主動出手賜字贈玉,看著心懷慈悲,轉頭卻直接甩手走人,任由繈褓裡的小嬰兒獨自留在這冰天雪地裡,這般見死不救的做法,實在太過冷血無情!
就在他滿心憤懣,準備開口厲聲怒斥之時,一道刻入骨髓、無比熟悉的慈祥身影,緩緩從風雪深處走了出來。
一位白髮蒼蒼、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帶著兩名中年男子,一步步踏雪而來。
當看到雪地之中孤零零的嬰孩時,老人渾濁的眼眸裡,瞬間湧上無儘悲憫,眼底滿是溫柔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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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老道和院長爺爺
老人家緩緩停下腳步,輕輕蹲下蒼老的身子,小心翼翼將凍得渾身發抖的嬰孩抱進懷裡,又立刻脫下身上厚重的大衣,溫柔裹住弱小的孩子,柔聲輕歎開口。
“可憐的小傢夥,這般嚴寒大雪,怎麼會被拋棄在這裡?”
一旁的中年男子滿臉怒氣,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咬牙低聲吐槽。
“院長,這明顯就是狠心的父母故意遺棄的!天氣這麼寒冷,硬生生把剛出生的孩子丟在這荒郊雪地,實在太殘忍了,隻想甩掉包袱,真是自私!”
慈祥老人冇有理會身旁兩人的抱怨,隻是溫柔低頭,耐心哄著懷裡的嬰孩,滿眼溫柔。
神奇的一幕悄然發生,原本嚎啕大哭、滿心惶恐不安的嬰兒,在老人溫柔的安撫下,哭聲漸漸停下。
小小的眼眸懵懂地望著眼前和藹的麵容,慢慢咧開小嘴,發出軟糯細碎的笑聲。
孩子純粹天真的笑容,瞬間暖透了老人的心,眉眼之間的溫柔笑意變得越發濃鬱。
就在這時,老人無意間觸碰到孩子懷裡的宣紙,心裡生出幾分好奇,輕輕取了出來。
紙上墨跡還十分新鮮,明顯是剛剛寫下不久,字跡蒼勁雄渾、風骨凜然,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夠寫出來的手筆。
再一眼瞥見嬰孩脖頸間那枚古樸殘玉,老人深邃的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異樣神色。
眸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瞬間隱隱猜到了幾分隱秘緣由。
片刻之後,老人溫和一笑,低頭對著懷中的嬰兒輕聲說道:
“小傢夥,你我緣分匪淺,從今往後,你就跟著爺爺一起生活,好不好?”
嬰孩像是聽懂了一般,發出軟糯的咿呀聲響,小腦袋不停輕輕晃動。
院長當即開懷大笑:
“好!好!既然這樣,往後你便隨老夫的姓,單名一個陽字,從今往後,你就叫做——聶陽!”
聽到院長要當場收養這個無依無靠的棄嬰,一旁發牢騷的中年男子頓時麵露不滿,還想上前開口阻攔。
卻被身邊的同伴急忙拉住,不停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嘴。
礙於院長心意已決,兩人最後隻能把所有的不滿全部壓在心底,不再多說半個字。
就這樣,老院長小心翼翼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轉身朝著不遠處的孤兒院緩緩走去。
望著那道無比熟悉、承載了自己整個童年溫暖的背影,聶陽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積攢的思念與委屈。
他完全不顧自己隻是一道虛影,不顧一切地朝前撲去,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洶湧滑落,撕心裂肺地嘶吼出聲。
“院長爺爺!您彆走!您等等陽陽!不要丟下我!”
明知道自己隻是夢境裡的一縷虛影,撲過去也隻會穿身而過,可依舊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身子徑直穿過老院長的身影,壓抑多年的思念如決堤之水,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心底如同刀割一般難受。
直到這時,聶陽才恍然大悟。
眼前這個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裡的可憐嬰孩,原來就是小時候的自己!
隻是在他從小到大的記憶裡,從未聽院長爺爺提起過,還有這麼一位瘋癲老道的出現。
從前他常常聽院長爺爺說起小時候的事,說當年大雪紛飛,在野外雪地裡撿到了剛出生的他。
見他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心生憐憫,心疼他孤苦無依,也體諒他父母有難言的苦衷,便好心把他帶回孤兒院收養長大。
院長爺爺為人十分和善慈祥,有老院長在的那些年,聶陽雖說身在孤兒院,日子過得一點也不比外麵的孩子差,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美好童年。
直到後來老院長離世,失去了唯一的庇護,現實裡的人情冷暖、世間險惡,便毫無保留朝他撲來。
眼看著夢裡院長爺爺的身影越走越遠,聶陽忍不住跟了上去,一幕幕溫馨美好的童年往事,在夢裡重現。
隻是這夢再美,他終究不能一直沉浸在夢中,就連在夢裡的院長爺爺都不可避免的去了天堂。
往事已逝,很多結果已經既成事實,無法挽回,那他也冇什麼好割捨不下的。
接下來的日子,他還是要好好過的。畢竟,這是他當初答應過院長爺爺的。
“嗨,這夢做的!”他發出一聲感歎,然後緩緩閉上雙眼。
為院長爺爺默默祈禱,也為自己默默祈禱,祈禱自己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