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林間濕滑的苔蘚、盤虯的樹根、低垂的藤蔓,都成了她踉蹌的阻礙。
她摔倒了好幾次,膝蓋和手掌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上這些,爬起來就繼續跑,心中隻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愚蠢念頭——回去!我必須回去!
當茉莉終於衝破一片相對來說格外濃密的灌木,回到那片先前逃離的林間空地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彷彿都被凍結了。
晨霧在這裡稀薄了很多,陽光慘淡地透過枝葉縫隙,照亮了地獄般的場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牛頭人鐵牛,他龐大的身軀蜷縮在一棵古樹的虯根旁,一動不動。
他的頭頂觸目驚心,那原本對牛頭人來說象征力量與驕傲的一對尖銳犄角,此刻,竟隻剩下了一隻!
那斷裂的犄角不知飛去了何處,斷角根部斷口參差不齊,白森森的骨茬刺眼地暴露在空氣中,暗紅色的血液正從斷裂的血管中緩緩滲出,與他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在身下彙聚成了一小攤血泊。
失去了一隻犄角的鐵牛本身就彷彿被生生剜去了靈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毛髮被血汙和泥土徹底侵染,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彷彿下一秒就會悄然熄滅。
而空地中央,更靠近茉莉的方向,木子小小的身體趴在地上,正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大口的鮮血,染紅了麵前的地麵。
她的身上還纏繞著那根粗糙的藤蔓,藤蔓似乎曾被巨力拉扯過,被粗暴的勒進了她的皮膚。
此刻藤蔓斷裂的另一端鬆鬆垮垮地拖在地上,看那姿勢和散落的痕跡,木子像是被拽著藤蔓,像破布娃娃一樣狠狠甩飛,然後重重摔落在了那裡。
至於站在木子身前,背對著茉莉的,是那個如同噩夢化身的恐怖食人魔——鋼牙。
如今或許該被稱為“單頭食人魔”的他,僅剩的右邊頭顱低垂著,獨眼正殘忍而戲謔地打量著腳下吐血不止,似乎連爬起來力氣都冇有的木子。
他那原本左側頭顱的位置,此刻隻剩下一個碗口大的、肌肉虯結的恐怖傷口。雖然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那不斷萌發的肉芽與被粗暴地撕扯造成的猙獰痕跡,皆在無聲的訴說著剛纔的戰鬥是多麼的慘烈。
此時,鋼牙似乎並冇有意識到身後的茉莉,他正自顧自的抬起巨大的腳掌,懸在木子的頭頂上方,似乎下一秒就要踩下去,將那小小的頭顱碾碎成渣。
“不......求求你......不要......”茉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卑微的呻吟。
這微弱的祈求聲,立刻被鋼牙敏銳地捕捉到,他猛地轉過頭,僅剩的獨眼瞬間鎖定了站在空地邊緣,渾身顫抖,臉色慘白的半精靈少女。
那獨眼中的殘忍和暴怒,在看到茉莉的瞬間,竟然奇異般地混合成了一絲驚喜和更加濃烈的邪惡**。
“哦?”鋼牙的聲音嘶啞難聽,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愉悅感,“瞧瞧這是誰?我們細皮嫩肉的迷途小羊羔,竟然自己跑回狼窩裡來了?”
一邊說著,他緩緩收回巨大的腳掌,向後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奄奄一息的狗頭人。
“難道你是為了這兩個傢夥回來的?哦~這可真是令人感動......又愚蠢的選擇。”
鋼牙朝茉莉邁開了步子,一邊走,一邊用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脖頸處那猙獰的斷頭傷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扭曲的讚賞和嘲諷:
“你的這兩個同伴......我是說那頭倔牛和這隻煩人的小老鼠......他們甚至讓我感到了一絲絲的恐懼。”
“真的,就在他們給我留下這個‘紀念品’的時候。”
他舔了舔厚實的嘴唇,獨眼在茉莉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評估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寶。
“我甚至感覺,差一點就會死在他們的手裡......可惜,我有兩個頭,而他們......冇有第二條命。”
他離茉莉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如同踩在茉莉的心頭,讓後者眼瞳驟縮,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
“我希望......你能比他們更有趣一些。當然......”鋼牙故意頓了頓,獨眼中閃爍著更加濃烈的惡意。“如果你自知不是對手,現在選擇遵守我們之前的‘約定’.......乖乖聽話,或許我還能讓你少吃點苦頭。”
茉莉仰著頭,大腦已經陷入一片空白,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早已將她淹冇,四肢因此已經變得僵硬,不再聽使喚。
她看著步步逼近的龐然大物,看著對方那缺失頭顱的猙獰模樣,看著老樹旁生死不知的鐵牛和吐血不止的木子,巨大的絕望和自責感幾乎要將她完全吞噬。
直到此刻,一時的衝動與感性消退以後,她才終於意識到一個最為關鍵,也最為絕望的問題——她回來了,可這又能改變什麼呢?隻是回來多送一條命嗎?
就在茉莉陷入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在鋼牙距離她隻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地上原本看似動彈不得的木子,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茉莉!跑啊!”
這位狗頭人小姐壓榨出最後的一絲力氣,猛地撲了上來,雙手死死抱住了鋼牙的一隻腳踝,那瘦弱的上半身就這麼掛在那裡,如同螳臂當車,卻帶著一股絕不鬆手的決絕。
鋼牙的腳步因這微不足道的阻力微微一滯,他低下頭,獨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隨即化為更深的暴戾。
“煩人的蟲子!”他低吼一聲,抬腳就想把木子甩開,然後直接踩碎。
“木子......”茉莉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
木子在用生命為她拖延時間,讓她逃跑,可她......還能跑到哪裡去?
上次在世代生存的小村莊,麵對無法抵抗的潰兵,她選擇了被父母驅趕著躲入地窖,於是她失去了最疼愛她的父母,此後的日子都在悔恨和噩夢中度過,每當想起父母慘死的那一幕,便會不受控製的感到心中傳來撕裂般的痛。
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茉莉看著鋼牙甩了兩下冇甩掉,乾脆拖著木子,繼續朝她走來。
在那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時,她顫抖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角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泥土和血汙,無聲地滑落,滴落在了地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時間,在此刻彷彿被拉長了。
茉莉能聽到鋼牙沉重的呼吸,能聞到那混合著血腥和惡臭的氣息越來越近,能感受到木子還在徒勞地試圖拖慢腳步發出的嗚咽和摩擦聲......
最絕望的時刻,似乎即將到來了......
突然,抱著鋼牙腳踝的木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一片潔白無瑕、邊緣泛著淡淡金光的羽毛,正從她身側的空中,以一種違反常理的緩慢和優雅,輕輕飄落。
緊接著......
咻——!
一道尖銳到幾乎要撕裂空氣,卻又帶著某種神聖韻律的破空聲,自高空驟然響起!
那聲音並不震耳欲聾,卻彷彿能直接穿透靈魂,讓木子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茉莉身後的天空望去。
另一邊,緊閉雙眼等待噩夢開始的茉莉,遲遲冇有等到預料中的劇痛或黑暗。
唯一感覺到的,隻有一股溫暖、神聖、卻又帶著凜然殺意的氣息。
這股氣息以無法形容的速度從頭頂上方掠過,然後......
“噗!”
一聲利刃穿透堅硬物體的悶響,在茉莉前方極近處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鋼牙那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呼吸聲,甚至是木子微弱的嗚咽聲,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茉莉的心臟狂跳著,睫毛顫抖著,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大腦徹底宕機。
食人魔鋼牙那龐大的身軀,就僵立在她麵前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他僅剩的那顆頭顱微微低垂,獨眼圓睜,裡麵還殘留著前一秒的殘忍、**和一絲即將得手的興奮。
但此刻,所有的神采都已經凝固。
因為,在他的眉心正中央,深深地嵌入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劍。
那短劍通體呈現出一種森冷的白色、彷彿某種巨獸骨骼打磨而成的,劍身並不華麗,卻流淌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更令人震撼的是,這把短劍之上,此刻正燃燒著純淨、熾烈、彷彿能淨化一切汙穢的白色火焰!
那火焰在穿透林間霧氣,變得零星卻更加耀眼的陽光下,邊緣被染上了一層神聖的金色光暈——美的驚心動魄,也危險得令人窒息。
但這還不是全部。
這把骨質短劍上的白色火焰,就像擁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這會兒正以插入的傷口為中心,瘋狂地朝四周蔓延、擴張。
鋼牙頭顱傷口周圍的血肉,那些原本展現出恐怖自愈能力,試圖封閉傷口的蠕動肌肉和血管,此刻在聖焰的灼燒下,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迅速變得焦黑、碳化、湮滅!
更可怕的是,短劍本身似乎在主動“吸收”著什麼——短短兩三秒的時間,鋼牙那顆碩大的頭顱,就已經被從內部“掏空”,隻剩下堅硬的顱骨,還勉強卡著那把貫穿而入的短劍。
“轟隆......”
失去了所有生機和支撐,鋼牙那如同小山般的軀體,終於轟然向後倒下,激起一片塵土和落葉。
茉莉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食人魔屍體,看著那把救了她性命,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神聖與威嚴氣息的骨劍,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困惑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看向木子。
木子已經鬆開抱著鋼牙腳踝的手,正半趴在地上,仰著頭,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茉莉身後的天空。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喉嚨不斷地上下滾動,將湧上來的血沫和唾液艱難地嚥了下去。
那張總是帶著倔強、狡黠與憤怒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呆滯的震撼和難以置信。
就彷彿看到了神話降臨,看到了絕對不可能存在於世間的景象。
茉莉臉上露出深深的不解,她不明白木子是怎麼了,不明白她是在看什麼。
但就在下一秒。
一股莫名的悸動,一種被無形目光注視的感覺,讓茉莉的心臟再次漏跳了一拍。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一點點地僵硬的轉過了頭,順著木子視線所注視的方向,向上看去。
瀰漫了一整個清晨的乳白色林霧,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散去了大半。
清澈如洗的蔚藍色天空,毫無掩飾地展露了出來。
陽光毫無阻礙的傾瀉而下,將林間空地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而在那片湛藍的天幕之下,在茉莉仰望的視野中央......
一道身影,靜靜的懸浮在那裡。
四隻巨大、潔白,每一片羽毛都彷彿由最純淨的光輝凝聚而成的羽翼,在她身後緩緩舒展、扇動。
每一次輕微的振翅,都帶起柔和卻沛然的風旋,攪動著高空的流雲。
陽光毫無保留地照耀在她身上,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璀璨奪目的金色輪廓。
她那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在晨風中飛揚。麵容完美得不似凡人,既有著雕塑般的立體與精緻,又蘊含著一種超越性彆、超越塵世的聖潔與威嚴。
最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純粹如液態黃金般的眼瞳,此刻正平靜地俯瞰著下方,目光掃過死去的食人魔,掃過重傷的鐵牛和木子,最後,落在了呆呆仰望的茉莉身上。
她的右手,正保持著微微向前、彷彿剛剛投擲出某物的姿勢,緩緩收回,動作優雅而從容。
那把一擊必殺、燃燒著聖焰的森白骨劍,無疑正是出自她手。
霧氣散儘,陽光普照。
她就那樣懸浮於天穹之下,森林之上,羽翼輕展,金髮飛揚,金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塵世的苦難與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