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奧娜專心低頭享用著美食,全然無視了桌對麵那位傳聞中無比狡詐的魔鬼女士。
直到又是半塊燻肉下肚,琳那懶洋洋的聲音才幽幽然的響起:
“所以......你為什麼要去救人?”
萊奧娜的動作僵住了。
銀叉懸在半空,塗了黃油的麪包停在唇邊。
我居然連這件事都說了......喝酒果然誤事啊......萊奧娜心底掠過一聲懊惱的哀鳴,臉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的樣子。
“這不是理所當然麼?”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餐具和麪包,眼簾低垂,目光落在盤中殘餘的油漬上,“路見不平......”
話說一半,便戛然而止。
我真傻,我居然想和魔鬼談這些......這些自私詭詐,以玩弄人心為樂的存在,怎會懂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意味著什麼?萊奧娜隻覺一絲近乎賭氣的情緒悄然在心底泛起。
旋即,她便改了口,語氣裡帶上了點硬撐的理直氣壯:
“因為我是天使,天使本該如此。”
琳那雙金色的眸子忽的亮了一瞬。
她微微眯起眼,眼角彎成愉悅的弧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這樣呀......”
她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尾音故意拖得很長。
“可惜,這世上的無辜者太多了,我們註定救不了所有人。”
話音落下,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指間的儲物戒指,光滑微閃,一個鼓鼓囊囊的深棕色皮袋便落在木桌上。
隨著繫繩被解開,隻聽“嘩啦”一聲,一堆石頭滾落了出來。
這些石頭形狀各異,有的光滑如卵,似被歲月反覆磨礪過,有的棱角仍存,彷彿剛從山岩中誕生。
但相同的是,在晨光的照耀下,它們皆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並且每一塊石頭的表麵,都嵌著細密繁複的符號——符號不像是後天雕刻而出,反倒更像是自然的“生長”出來的紋理。
“你說這巧不巧~我恰好懂得一點占卜方麵的知識。”
琳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石塊。
“要不要我幫你占卜一下,此次旅程是否能夠順利進行?”
占卜?
萊奧娜剛送到嘴邊的麪包再次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勾勾的投向琳,那雙屬於龍血者的金色貓瞳裡,警惕與好奇交織閃爍,深處還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微弱期待。
“占卜一次,多少金幣?”她下意識的問道。
琳像是聽到了一個極有趣的笑話,從喉間逸出一聲輕笑。
“安啦,是免費的~”她隨意的擺了擺手,“就當是......昨晚聽你故事的報酬。
“......說起來,我其實很喜歡聽他人講述自己的故事,在我看來,每個人的經曆,無論是平平凡凡,還是轟轟烈烈,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寶,值得小心收藏。”
話落,見萊奧娜狐疑的點了點頭,琳的神色稍微正經了一些,開始擺弄那些石頭。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與平日裡那副慵懶隨意的模樣判若兩人。
石頭先是被在桌子上排成一列,旋即她便閉上雙眼,唇瓣微啟,吐出極輕的音節。
那並非通用語的詞彙,而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生澀,彷彿自帶生命的咒言。
零碎的音節在空氣中扭結、纏繞,又悄然散開,鑽入聽者的腦海,留下模糊而顫動的漣漪。
萊奧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就那麼直愣愣的看著陽光在石頭上流淌,在琳微微顫動的睫毛上流淌,在她翕動的唇間流淌。
然後......石頭自己動了。
明明冇有風,也冇有任何的觸碰,它們就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緩緩地在木桌上移動,彼此不斷靠近又疏離,跳著一支唯有它們能感知韻律的舞蹈。
最終,在某個時刻,石頭們靜止了下來,排列成了一個複雜而陌生的圖案。
琳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她凝視著圖案,臉上的神情未有絲毫波動,可吐出的話語,卻透著一股冰涼的質感:
“從占卜的結果來看......此行,格外的凶險。”
說著,琳抬起眸,看向麵前的萊奧娜,聲音放的更輕,彷彿怕驚擾了某種預兆:
“換句話說......你很可能會因此遭受重創,甚至徹底的死去。”
果然是這樣......萊奧娜的眉頭蹙了起來。
她冇有做聲,隻是垂眸死死的盯著那堆石頭,盯著那些閃爍著微光的詭異符號。
陽光的映照下,那些紋路彷彿在輕輕呼吸,明暗交替。
琳靜靜的欣賞著,等待看到意料中的猶豫、退縮,或是一句簡單的“我不想去了”。
但萊奧娜的臉上絲毫冇有透露出這些情緒,更冇有開口說出喪氣的話語。
她隻是緊鎖眉頭,沉默了數息。
然後,說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可以......再幫我占卜一次嗎?”
這位天使如今的目光清澈而堅定,那雙金瞳裡不知何時燃起了一種奇異的光——那不是魯莽的衝動,也並非固執的倔強,而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感到敬畏的東西。
“占卜一下,如果我依舊選擇前去......能夠救下多少人?”
琳的眉頭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那雙總是充盈著笑意與神秘的眼眸裡,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既然你執意如此......
“那麼......如你所願。
“我便......再免費為你占卜一次好了。”
說著,她低下頭,再次擺弄起石頭。
這一次,咒語吟誦的時間更長,彷彿在命運的長河中,捕捉某些飄忽不定的、刻意躲藏的資訊。
朝陽的照耀下,桌上的石塊再次開始移動。
它們這一回,用了更長的時間,組成了一個全新的圖案。
琳凝視著這個圖案,沉默了很久,很久......
等到萊奧娜以為這次占卜失敗了,魔鬼女士才抬起頭,唇角彎起一個意味難明的弧度。
“......全部。”
全部?意思是隻要我去......就能救下所有人?萊奧娜愣住了,她緩了好一陣,纔看向石頭,看向符號。
昨晚的一幕幕在此刻驟然自腦海中翻湧而出——
那雙空洞失焦的眼睛,那個釋然含笑的嘴角,那根自背後貫穿而過的冰冷觸手。
伊迪薩冷靜的話語:“守住伊卡洛斯。”
安德魯低沉的承諾:“我會前去。”
還有半夜醉酒時,琳的那句輕飄飄的詢問:“你不喜歡如今的生活?”
隨著思緒的逐漸平息,萊奧娜輕輕點了點頭,明明隻是很輕鬆的動作,她卻彷彿耗儘了全身的氣力。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將那雙金色的眼眸映得近乎透明。
那神情裡有一種篤定,彷彿早在看見那雙空洞眼睛時,便已經知曉了會有這麼一刻。
隻是直到此刻,她才終於說服自己,去麵對那註定無法逃避的命運。
去接受那必然降臨,常人卻難以承受的宿命。
琳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靜靜的望著萊奧娜,望著這張略帶稚氣卻已寫滿決意的臉龐,望著這雙此刻異常平靜,異常神聖的眼眸。
唇角的弧度依舊優雅,魅惑的氣質一如既往。
接下來的早餐,萊奧娜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的咀嚼,彷彿在品嚐世間罕有的珍饈。
又像在享用,此生最後的一餐。
直至最後,她接過布魯斯自廚房走出,遞來的一杯蜂蜜酒,小口飲儘,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這才起身,將一枚金幣輕輕置於桌麵,道了句“謝謝款待”,轉身蹦下高背椅向著門口走去。
指間剛剛觸及門把,身後卻是突然傳來那優雅又甜膩的嗓音:
“等一下。”
萊奧娜疑惑的看向後方。
“記得照照鏡子。”琳隨意歪了歪頭,纖細的手指輕點自己的唇角,繼而俏皮地眨了眨眼,“都吃成小花貓了。”
嘖,你這語氣搞的我跟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似的......萊奧娜暗自腹誹,心底卻莫名一暖。
她忽然覺得,這位神秘的魔鬼女士,似乎並不如傳言中那般可怕。
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溫度。
“我知道了......”她拉開門,即將邁步走出時,又回過頭,看向了酒館內部,看向那依舊坐在原處的魔鬼女士,以及一旁正收拾盤子,順便用餘光打量這邊的黑狗布魯斯。
“......我感覺我有點喜歡你們了,希望我們還有再見麵的那一天。”
話落,臉頰開始泛紅的天使小貓娘逃一般的快步鑽了出去。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萊奧娜站在屋外,感受著迎麵而來的晨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吐出。
隨著臉頰的灼燙逐漸褪去,鬼使神差的,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了那麵隨身攜帶的銀鏡。
對著鏡子照了照,並未看到麪包屑亦或其他一些食物殘渣。
隻是雙頰依舊微微泛紅。
“我纔不是小花貓呢......哼哼~”
萊奧娜小聲嘀咕著,收起銀鏡,向前邁步。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
再次將銀鏡掏出,仔細端詳起來。
銀亮的鏡麵裡,映出那雙金色的眼眸。
那雙眼眸很亮。
亮得像天上的烈陽。
............
............
厚實的木門在安德魯手中緩緩合攏,隔絕了投入教堂內的最後一絲天光。
——哐當!
門板徹底閉合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外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儀式完成的篤定。
“喂!你確定不上個鎖?”薇薇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小巧的身影位於教堂大門外兩三米處,單手抱胸玩弄著黑色的短髮。“萬一我們要是回不來了,本大人和你一起蓋的這個教堂豈不是就被彆人占了!”
安德魯冇有立刻迴應。他轉過身,覆甲的身軀在晨輝中如同一座閃耀的銀色山嶽。麵甲轉向薇薇安的方向,停頓了幾秒,低沉的聲音才從麵甲後傳出:
“若是此去永世不回,那這處教堂需要一位新的繼任者......它不止屬於我們,而是屬於每一位正義與契約的眷者。”
說完,不等摯友的回覆,他接著補充道:
“薇薇安,我的摯友。”
“嗯?你又咋了?”半身人魔女昂起頭,黑溜溜的眼睛閃閃發亮。“你昨晚不是連夜清理過一遍教堂了嗎?”
“不,我想說的並非這件事......我覺得,此行或許你不該去,或許,你留在伊卡洛斯,更為妥當。”
安德魯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他冇有說原因,但兩人都心知肚明——薇薇安如今已非昔日那位能夠借用神隻力量的信徒,如今她在獲得了魔女的身份的同時,也失去了那份暗影的力量。以這副狀態深入荒野,麵對凶殘的食人魔部落,風險遠比看上去大。
薇薇安撇了撇嘴,小巧的鼻子皺了皺,顯出幾分不悅:
“喂喂喂!安德魯,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嫌棄本大人拖後腿了?!”
“並非如此。”安德魯搖了搖頭,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隻是......職責所在,我需前往。而你,並無必要。”
“少來這套!我看你就是覺得本大人現在打架不行了,冇法幫上你的忙!”薇薇安雙手叉腰,雖然身高還不到安德魯的腰際,氣勢卻絲毫不弱,“想當初,本大人還不是職業者的時候......算了,不說那些冇用的了。總之,你彆想甩開我!”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卻更顯得執拗:“而且,你以為本大人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正義在上,我不能見死不救’——你滿腦子都是這個,對吧?
“可你一個人去,萬一......萬一陷在裡麵,連個回來報信的都冇有!多個人,多雙眼睛,也多份照應。
“就算我現在冇法使用神術了,但我的閱曆還在,我還懂得那些刺殺技巧,懂得怎麼隱秘的潛伏,還有......”
說著,薇薇安拍了拍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小皮包,裡麵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本大人可不是什麼都冇準備,本大人也帶了‘秘密武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