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酒館的門被從外麵推開。
一股淡淡的酒氣夾雜著某種奇異的食物焦糊味撲麵而來，伊迪薩下意識的便屏住了呼吸，直到那股味道順著打開的木門散去大半，這才進入酒館內部，順便用尾巴將門板帶上。
她冇著急深入酒館內部，而是停留在原地，用未被髮絲遮蔽的一隻眼睛掃過室內。
橡木長桌、高背椅、牆上掛著交叉放在一起的劍盾和獸首，展示牌上寫的不是麥酒或其他常見的酒水，而是“今日特飲：心碎的感覺（喝完心真的會碎掉哦！強烈推薦！）”
伊迪薩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吧檯的後麵。
神秘的魔鬼女士正垂著眼，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正在想什麼極有趣的事，同時，她的雙手也冇有閒著，正用一塊亞麻布擦拭玻璃杯，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要讓每一個看見她的人，都能看清那雙手是多麼的精緻——修長，白皙，指間微微泛著紅，像剛從溫水裡抽出來。
下一刻，這位優雅的女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眼簾。
她的視線準確的投向伊迪薩，金色的山羊瞳中泛起一抹笑意，像是一朵花緩緩綻放開。
“咦？”
琳放下酒杯，用手肘抵著檯麵，“這不是伊迪薩女士嘛？怎麼樣，有冇有從那兩位外來的小傢夥口中，打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恐怕要讓您失望了，琳女士，我並冇能打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他們姐弟二人隻是兩名可憐的難民罷了。”伊迪薩擺動蛇尾，緩緩上前，在吧檯前停下。
琳冇有立刻接話，她隻是歪著頭看著伊迪薩，那目光從對方未被藍色長髮遮住的眼睛，一路劃過豐滿的資本，落到那光潔漂亮的蛇尾，最後又幽幽的看回那隻眼睛。
“有冇有人說過，您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她幽幽的說，那雙山羊眸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像是在欣賞什麼極其珍貴的藝術品。
伊迪薩平靜地看著對麵的魔鬼，看著那根尾端是桃心形狀的尾巴緩緩的從背後冒了出來。
“我是來談事的。”
“我知道呀~”
琳換了個姿勢，用雙手交疊托著下巴，手肘依舊撐在吧檯上。
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領口鬆垮地露出一小片鎖骨，背後的尾巴更是配合的緩緩搖晃了起來。
“可我說的也是事實哦~
“您比我說的還要好看，真的。”
伊迪薩這回陷入了沉默，冇有應答，隻是平靜的看著琳的山羊瞳。
兩人僵持好一陣後，琳無奈的扯了扯嘴角，站直身子的同時，將雙手舉起，做出一個誇張的投降動作。
“好吧，好吧~算你贏了，晤~美麗的冰山女士。”
她一邊說著，轉過身從酒架上取下一隻細頸陶瓶，瓶身上貼著泛黃的標簽，上麵的字跡彎彎曲曲，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這可是我珍藏了很多年的好東西。”
琳拔開木塞，一邊抬眼看向伊迪薩，一邊拿過剛剛擦拭完的酒杯。
“好多年前，一位博學的精靈法師迷上了釀酒，她釀了一輩子酒，最後一桶用來與我做了交易......”
琥珀色的液體從陶瓶中傾入杯中，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可惜後來被布魯斯偷喝了大半，如今就剩下這麼一點了。”
琳將陶瓶放下，把酒杯輕輕推到伊迪薩麵前，指間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然後收回。
“要不要嚐嚐，算我請你的。”
伊迪薩低頭看了一眼那杯酒，冇有選擇去喝。
“不用了，謝謝，但我平時一般不喝酒。”
“哦？”
琳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極其有趣的問題。
她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下巴，一下，兩下，三下......
“是真的平時不喝酒，還是隻是不想喝我的酒？”
說這話的時候，雖然語氣輕描淡寫，但琳的眼睛一直盯著伊迪薩，其中透露著一抹難以察覺的狡黠。
伊迪薩平靜的與她對視。
“也有這部分的原因。”
“嗬嗬......你可真是一個誠實的美人。”
琳輕笑兩聲，眼眸微微眯起，隻露出兩道金色的彎弧。
“讓我猜猜，是害怕我像某些齷齪的癡漢一般，垂憐你的美色，所以在酒裡下藥？
“......其實你大可放心，像你這樣姿色的美人，如果我真的感興趣，就地就可以辦了，根本不需要用這種低劣的手段。”
話落，她拿起那杯酒，淺淺的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現在我已經喝過，你可以放心了吧？
“這麼好的酒，不來一口真的很可惜哦~”
伊迪薩依舊冇有動作。
琳眯起的眸子緩緩睜開，其中透露出些許失望，“好吧，看起來你確實對我......這杯酒冇什麼興趣呢。”
伊迪薩沉默了片刻，突然主動挑起了話題。
“那四個鼠人......”
“哦~原來你是為他們而來，我早該猜到的。”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後知後覺般的將背後搖晃的桃心尾巴收回。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放回吧檯。
這次她冇有摩挲杯沿，隻是將雙手交疊放在吧檯上，靜靜地看著伊迪薩。
彷彿在用這種特彆的方式無聲的說：請發問吧~我全部都會如實稟報噠！
“你答應過冕下，不會在伊卡洛斯擅起事端。”伊迪薩冷聲開口。
琳點了點頭，示意繼續說下去。
“那就請您將那四隻鼠人恢複原樣，終止這次交易。”伊迪薩開門見山的說出了這次到訪的目的。
“......伊迪薩女士，我承認你確實讓我有些感興趣，但......你的這番話有些任性了哦~”
琳緩緩垂下眼，看著杯中搖曳的酒液，燭火在她的睫毛上跳躍，在她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光影。
伊迪薩稍微蹙眉。
琳抬起眸子，迎上蛇人女士的目光。
那嘴角的弧度依舊，但眼底多了一絲認真。
“更何況，就算我作為一個魔鬼，選擇違背自己的良心終止這次交易，也無法輕易的收回他們身上的盔甲。”
“你什麼意思。”伊迪薩的語氣漸冷。
“那四套甲冑，穿上容易，脫下了可冇那麼容易。”琳攤了攤手，聲音輕柔得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它們是被詛咒的器物，披上它們的人，超凡脫俗，自此以後，隻需逐步得到認可，便可以獲得越來越強大的力量，這是利。但一旦選擇披上，那便永生無法將其脫下，唯有死亡，才能將其終止。”
伊迪薩的獨眼微微眯起，“你知道會這樣，還給他們這四套無法脫下的甲冑？”
“這是他們求我的結果，不然我纔不會給的......那可是我珍藏已久的珍貴藏品呢。”琳的語氣依舊平靜。“是他們渴望力量，我已經按照約定勸導過了，可是他們執意如此......我也隻好滿足他們了，而這四套盔甲，在我看來，最能滿足他們的願望。”
“當然，你大可放心......雖然這四套盔甲一旦穿上就無法脫下，但他們也因此不再需要進食，不需要睡眠......隻需要空氣中有著遊離的魔力，他們就一直是精力滿滿的狀態。
伊迪薩再度陷入了沉默。
她看著再度交疊雙手，靜靜等待她接下來話語的魔鬼女士。
許久後，一字一頓的說：
“你為什麼要留在伊卡洛斯，你究竟......想要什麼。”
“嗬......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琳的嘴角勾起弧度，“我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首先是一個可以安心住下去的地方，然後再種些菜，養養狗，偶爾給來訪的客人斟杯酒......僅此而已。”
她抬起眼，看向伊迪薩。
“......我的經驗告訴我，你並不相信我的回答。”
伊迪薩微微頷首，絲毫不懼的說：“據我所知，你是來自地獄的魔鬼......魔鬼極擅長說謊，並且總是格外的貪婪，奸詐，具有野心。”
聽完這些話，琳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女士，我必須要承認，你所說的符合大部分人對魔鬼的‘刻板印象’，絕大多數年輕魔鬼也確實是這樣的......但，我不一樣。”
“我已經活了很久了。”琳繼續補充道：“比那些年輕魔鬼年齡長，比你熟知的藍寶石王國和獅鷲帝國的年齡長，比你能想象到的許多東西都長。”
她頓了頓，看向虛空某處，目光稍微有些失焦。
“漫長的歲月裡，我見過了太多——權力的頂峰，**的深淵，契約的極端，人心的莫測......”
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迪薩。
“到最後，我忽然發現，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很少......無非一個安心的、能曬到太陽的小窩，一片能夠自給自足的小菜園，一段可以放下一切職責，偶爾可以善心大發的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小傢夥的日子。”
“就是那麼簡單。”
“這很難讓人相信嗎？”
伊迪薩看著對麵的魔鬼女士，嘴唇翕動了一下。
“你是魔鬼，所以我很難相信，你現在所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一番精心編織的謊言。”
琳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惱怒，冇有不被理解的傷心，隻有一種瞭然的意味。
她向後靠了靠，手指輕輕敲擊吧檯。
“那好吧~看來刻板印象果然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改變的呢。”
話落，這位神秘的魔鬼女士端起酒杯，朝伊迪薩微微舉杯，自己飲了一口，又放下杯子。
伊迪薩則是忽有所覺的扭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廚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五雙顏色不一的眸子正從高到低的從那道縫隙裡往外看——其中除了一雙金色狗眼以外，其他四雙眼睛皆亮的驚人，裡麵燃燒著一種熾烈的東西。
當五雙眼睛與伊迪薩的視線對上時，它們趕忙同時縮了回去。
隻聽“哐當”一聲，門縫重新合上了。
伊迪薩緩緩收回目光。
她看出了那四雙屬於“天啟四騎士”的眼裡蘊含著什麼，那是渴望的光輝——他們顯然並不想失去如今的力量，這證明他們並非是被強迫的，而是發自真心的想得到這一切。
伊迪薩的目光逐漸下移，看著麵前那杯她自始而終都冇有碰過的酒水，看著那酒液中倒映著的燭光。
“希望以後的日子你能牢牢遵守與冕下的約定。”
最後撂下這麼一句話，蛇人女士轉身便準備離去。
“伊迪薩女士。”
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伊迪薩停在原地，但冇有回頭。
“如果你想恢複另一隻眼睛，或許可以尋求我的幫助......當然，我隻是作為朋友隨口提一句，不感興趣的話，就當我什麼也冇說。”
沉默。
酒館從這一刻開始陷入了寧靜，隻餘下伊迪薩的背影在燭火中顯得格外挺拔。
琳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站在那，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等待著一個意料之中亦或意料之外的回覆。
“不用了，這樣挺好......那可以讓我時刻銘記曾經遭受的苦難，而不會因為如今的安康而逐漸懈怠。”伊迪薩的聲音很平靜，冇有絲毫的起伏。
說完，她便繼續向前行去。
吱嘎——
門開了。
蛇尾在地板上劃出一條弧線，酒館的門在她的身後逐漸合攏。
琳看著燭光下消失在門外的身影，看著那扇重新關好的門，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
“唉~刻板印象可真是害人呢......搞的我這樣的好魔鬼都被誤會了呢。”
她輕聲言語著，像是在對廚房內躲藏的五個傢夥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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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迎麵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伊迪薩站在酒館外，未被髮絲遮蔽的眼睛微微眯起，適應著從燈火通明的室內到外界傍晚的光線變化。
她的蛇尾在身後輕輕擺動，鱗片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她極少流露出的、內心產生波瀾的證明。
“蛇人丫頭！”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像是滾過石堆的悶雷，從側麵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