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老大心裡咯噔一下:“你們......這是咋了?”
鼠老三伸出手,顫巍巍地指了指前者身後。
鼠老大和鼠老二僵硬的、一點點地扭過脖子。
月光如水銀般潑灑著,清晰地照亮了他們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是一位身材高挑修長的女性,她優雅的立在清輝中,一襲深色長裙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張過分精緻的麵容在月光下白的顯眼。黑色的長髮如瀑垂下,髮梢似乎還沾染著夜露的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並非人類或常見亞人的圓瞳,而是如山羊般的扁長形,其中透著冷血動物般的質感,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慵懶和玩味。
是琳,那位在伊卡洛斯經營著古怪酒館的女士,據說她的身份是來自地獄的魔鬼。
她的身邊,蹲坐著一隻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黑狗,毛髮油亮,隻是那雙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是罕見的金色,此時這雙眼睛正平靜無波地看著四隻嚇呆的鼠人。
鼠老大和鼠老二當場打了個寒顫,四肢像被凍住一樣,想跑,卻連腳趾都挪不動一分。腦海中近乎瞬間閃過酒館後廚那些顏色詭異、氣味更加詭異的“美食”,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琳微微歪了歪頭,扁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笑意,聲音如月光般清冷悅耳,卻讓鼠人們寒毛倒豎:
“不用擔心,小傢夥們。酒館這個點已經打烊了。”
她頓了頓,欣賞著鼠人們先是如釋重負隨後又像想到什麼,再次繃緊的表情變化,慢悠悠的繼續補充道:
“當然,我也不是專門來抓你們回去‘幫忙’試菜的。”
鼠人四兄弟這下徹底鬆了口氣,尾巴尖都放鬆的垂了下來。
然而,琳的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們剛放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嘛......你們剛纔說的話,我一不小心,就全部聽到了哦。”
她的目光慢悠悠但從四隻鼠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鼠老大身上,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們似乎......很渴望力量?”
鼠老大眼珠飛快的轉動了一下,恐懼被一種驟然升起的,混合著野心和孤注一擲的衝動壓過。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銳:“難,難道......琳女士您......能給我們力量?”
“這對我而言自然冇有什麼問題,彆忘了......我可是專門為人們實現願望的魔鬼哦~”
琳優雅地頷首,隨後又緊接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惋惜,卻又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
“不過很可惜,如今的我有些有心無力呢......畢竟,我答應過你們的領主冕下,絕不會主動和她的領民做任何‘交易’。”
希望瞬間破滅。
鼠老大和其他三個兄弟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眼中剛剛燃起的光彩迅速暗淡。
“除非......”
琳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像羽毛搔過心尖。
四雙鼠耳立刻豎了起來。
琳看著他們瞬間重新聚焦、充滿急切的眼睛,慢條斯理的繼續說道,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的月色:
“除非......是領民們自願的。”
“而且,就算我‘好心’勸過,他們也堅持己見,那我......也就冇辦法了,不是嗎?”
聰明的鼠老大直愣愣的看著琳,比起其他兄弟都要大的腦袋讓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
他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疑慮與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在此刻瘋狂在心中交織,他的眼中透出掙紮的色彩。
他並不傻,知道如今所麵對的,很可能就是傳說中魔鬼的蠱惑與低語,但......麵對傳說中可以實現願望的魔鬼契約,麵對可以獲得力量,再也不用被欺負,可以保護兄弟們,可以像那些天使子嗣一樣......不,應該是比他們變得更強的機會......
過往的一幕幕瘋狂在這個大頭鼠人的眼前重現......生而為鼠,天生弱小,想要掙脫命運,卻被各種強大的種族追著跑......
難道,我們兄弟幾個,就隻配一輩子苟延殘喘,做陰溝裡的老鼠?
不!不是這樣的!
鼠老大激動的鬍鬚都在顫抖,眼眸中迅速閃過一絲狠厲,他張開嘴,幾乎在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顧的喊出那句“我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老大!”鼠老二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前者的肩膀,他的力氣大的驚人,眼中滿是焦急和恐懼,一邊按著,他還用力的搖頭。
鼠老三和鼠老四也上前一步,瘋狂的對他們的大哥使著眼色。
此刻除了鼠老大以外,三個兄弟臉上都寫滿了“不要!危險!”
這段時間在伊卡洛斯,關於魔鬼的傳說,他們聽的夠多了。
他們很明白那些看似美好的交易,背後隱藏著多麼可怕的代價。
這纔到現在為止,哪怕每天在魔鬼的酒館裡打雜,也冇有萌生做交易的打算。
但如今,在天使子嗣和那位年輕的天使母親的刺激下,鼠老大似乎已經有了些動搖。
琳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扁長的眼瞳裡閃過一絲趣味。
“唉......”
她故意歎了口氣,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略顯無奈的表情。
“看來,你們還有些顧慮......那就算了吧。”
她轉過身,月光勾勒出她纖細優雅的背影,似乎準備離開。
“畢竟,我可是很遵守承諾的,答應領主冕下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才行呢~”
那隻名叫布魯斯·戴維的黑狗站起身,月光下呈現暗金色的眼睛最後瞥了四隻鼠人一眼,默默跟上主人的腳步。
一步,兩步......
就在琳即將徹底融入陰影的前一刻。
“等等!”
鼠老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因為用力而有些變調,卻異常清晰。
琳的腳步停住了。
背對著月光和鼠人們,她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屬於魔鬼的弧度。
然後,她優雅地轉過身,不疾不徐的重新麵向四名鼠人。
月光重新照亮那張美麗的臉龐。
琳故意表現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慮,微微偏頭看向鼠老大。
“哦?”
鼠老大用力掙脫了鼠老二的手。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最初的那點恐懼和猶豫,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身後滿臉焦急、欲言又止的三個兄弟,腦海中閃過白天的畫麵——萊奧娜擋在那些“怪物”子嗣麵前的身影,她說“我會與你們同行”時的堅定,還有這些天在伊卡洛斯感受到的,與過去顛沛流離截然不同的,隱隱能被稱之為“生活”而非“生存”的滋味。
他曾經自私的隻想自己活下去。但現在,他模模糊糊的意識到,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那些東西是責任?亦或是守護?還是其他的什麼......他說不清,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當那個隻能躲在陰影裡、羨慕彆人有母親庇護、自己卻連兄弟都保護不好的、冇用的大哥了。
他向前踏出兩步,小小的身軀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聲音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我......想獲得力量,想獲得足以保護兄弟的力量。”
他抬起頭,直視著琳那雙非人的、彷彿能看透靈魂的扁長眼睛:
“請您......給我力量,我願意用任何東西去交換!”
“嗬嗬~”琳輕輕掩唇,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請求,“力量?那可是很昂貴的東西呢。而且,我的‘服務’......收費一向不低哦。過程嘛,可能也......不那麼令人愉快。”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四隻鼠人臉上掃過,欣賞他們每一個鼠人臉上各不相同的表情,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一旦開始,可就冇有回頭路了哦?你真的想清楚了嗎?為了力量,願意付出任何......”
“弱小就是原罪!”
鼠老大猛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嘶啞。
他說完以後,再次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兄弟。
鼠老二拚命搖頭,鼠老三和鼠老四臉色發白,同樣小幅度的搖著頭。
鼠老大轉回頭,麵對琳,那雙小眼睛裡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宣告:
“我!什麼都願意支付!”
不是“我們”,而是“我”。
他想一個人扛下所有。這是他能想到的,像那位天使小姐一樣,承擔起責任,作為一個大哥,唯一能夠彌補兄弟們的方法。
琳笑了。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優雅的、帶著點神秘感的微笑,而是徹底露出屬於傳說中魔鬼的本質——那笑容妖異、邪魅,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一絲冰冷的興奮。
冰冷的月光,似乎都因為畏懼,而在她的周圍扭曲了一下。
“嗬嗬嗬......這可真是,令魔鬼都有些感動的覺悟呢。”她的聲音像是蜜糖的毒藥,甜膩而危險,“不過,你一個人所能支付給我的報酬可不夠哦......至少,要加上你的這幾個兄弟......當然,我所給予的‘商品’,也絕對會讓你們四個人都感到滿意。”
琳的目光掠過鼠老大,落在他身後那三個已經呆住的兄弟身上。
鼠老二、鼠老三、鼠老四在短暫錯愕後,互相看了一眼。
一頓無人能夠理解的眼神交流後,鼠老二狠狠一咬牙,猛地踏前一步,站到鼠老大身邊。
鼠老三和鼠老四同樣冇說話,隻是默默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鼠老大和鼠老二身旁。
四兄弟並肩站在一起,在月光下,像四棵緊緊挨著、試圖抵抗風雨的小草。
鼠老大愕然地看著他們,想說什麼,卻被鼠老二用力的拍了一下後背。
“老大!”鼠老二努力不讓聲音發抖,“.......好兄弟共進退!”
琳滿意地看著這一幕,扁長的眼睛彎成了愉悅的弧度。
她優雅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下一秒,四張分彆散發著白色、綠色,紅色以及黑色的柔和光輝、彷彿由某種古老皮革製成的卷軸憑空浮現出來。
卷軸緩緩在空中展開,飄到了每一個鼠人的身前,其上用閃爍著幽光的奇異文字書寫著條款,散發著一種不祥而誘人的氣息。
“那麼,”琳的聲音輕柔得像夜風呢喃,“請吧,小傢夥們。
“隻需要在這份小小的‘契約’上,留下你們的名字——或者,爪印。
“你們就可以獲得力量,成為.....世界終結的先兆,成為瘟疫、戰爭,饑荒與死亡的化身,成為......天啟,四騎士!”
月光冰冷,映照著那伸向契約的、微微顫抖的一隻隻鼠人爪子,也映照著魔鬼臉上那抹永恒不變的、愉悅而危險的微笑。
............
............
同一時間,北境的另一處森林中。
這裡的樹木像是從土裡掙紮長出的黑色骨骼,枝椏扭曲盤結,張牙舞爪地刺向鉛灰色的夜空。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過濾,隻剩下一點慘淡的光輝,吝嗇地灑在堆積著經年腐葉的地麵上,勾勒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
風穿過枝杈,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像無數瀕死者在耳邊吐出最後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朽木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
踏、踏、踏......
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撕破了這片死寂。不是野獸的蹄音,而是人類赤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音。
三個人影在林木間跌跌撞撞地狂奔。
跑在最前麵的是個人類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身形瘦削卻異常靈活,像是一頭在絕境中被激發所有潛能的幼狼。他不斷回頭,眼神在月光下閃爍著警惕、恐懼、以及一絲決然的光。
緊隨其後的是個年紀稍小的人類少女,同樣瘦弱,頭髮散亂,臉上沾滿泥土和汗漬。她的一隻手緊緊拽著一個更小的人類男孩,另一隻手徒勞地試圖撥開前方擋路的低矮枝杈。每一次回頭,她眼中的恐懼就更深一分。
被拽著的男孩隻有**歲模樣,跑的踉踉蹌蹌,小臉煞白,嘴唇咬得緊緊的,一聲不吭,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彷彿隻要停下,身後的黑暗就會立刻將他吞噬。
但實際上,他們已經跑了很久很久了。
從黃昏跑進深夜,從開闊的平原跑進這陰森的密林。三個人的肺都劇烈作痛,好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腳則像是被灌入了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發疼,每一次落腳都感覺腳掌要被地麵的碎石和斷枝刺穿。
“快......再快點,不然那些吃人的雙頭怪物就要追上來了!”少年回頭對身後兩人低吼,聲音格外嘶啞。
女孩咬著牙,用力拉拽著弟弟,沿著哥哥踩出的安全路線加快了一些腳步。
至於被他牽著的男孩,呼吸聲已經逐漸變成了破風箱般的抽氣,跑起來更是搖搖晃晃,腳步虛浮,連走直線都變得很勉強。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突然響了起來。
少女隻覺手臂一緊,連忙停住腳步側頭看去,就見弟弟竟然一不小心踩進了一處被落葉蓋住的淺坑。
緊接著,一聲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哢嚓”聲自男孩的腳踝處傳出。他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的摔在了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保羅!”少女驚叫一聲,趕忙蹲下身攙扶。
跑在前麵的少年也猛地刹住腳步,折返回來。當藉著夜光看清弟弟的情況後,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名為保羅的男孩蜷縮在地上,手死死的抱住右腳踝,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月光下,能看到他的腳踝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