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的聲音並不算高,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壓過了所有細微的雜音。
短暫的沉默後,每個人都露出了不同的反應。
——伊迪薩的眼瞳微微收縮,蛇尾無意識的收緊,鱗片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霍茲的耳朵猛地豎起,剛剛抬起想要撓頭的爪子停在半空。
西爾維婭因為震驚,眼眸一下子睜的老大,碧藍的眼瞳裡映著搖曳的火光與艾希的身影。
伊莎貝爾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停下了啃麪包的動作,抬起頭,金眸懵懂的看著艾希,小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麪包。
食人魔兩兄弟的兩個腦袋同時轉向主位,動作同步得有些滑稽,其中分彆透著茫然和凝重。
米蘭卡的身體繃緊了,淺藍色的犬耳警惕的支棱起來。
蘇菲亞下意識的掩住了嘴,深棕色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薇薇安險些從加高的墊子上滑下去,慌忙扶住桌沿。
就連處於陰影中的安德魯,那全覆式的麵甲也似乎極其輕微的轉向了艾希的方向。
至於旁觀的三位矮人,隻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白鬍子捋了捋鬍鬚,紅鬍子喝了口酒,黑鬍子則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並未做出更大的反應。
“離開?!”
狼人模樣的霍茲最先忍不住,“唰”的一下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幾乎要觸到低矮的房梁,狼吻咧到誇張的程度,聲音混雜著驚訝、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老大,你要去哪?你還回來嗎?你不會是......不要我們了吧!”
你這話說的,搞得我和什麼始亂終棄的渣龍似的......艾希強忍住奪過伊莎貝爾的麪包砸過去的衝動,抬起手,掌心向下壓了壓,示意稍安勿躁。
旋即,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他們或是疑惑、或是擔憂、或是不解的臉上分彆短暫停頓,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宣告重大事項的鄭重。
然後,她說出了那個一直未曾明確宣之於眾的身份。
“有些事情,如今也冇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艾希的聲音平穩,在寂靜的食堂裡迴盪,“我的母親,其實是藍寶石王國的護國公——‘熔岩女王’艾格溫妮。”
這番仿若“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其實是富二代”的囂張言論,不出意料的像是朝平靜的池塘裡投入一塊巨石,炸出了一道道或壓抑或震驚的吸氣聲。空氣彷彿都隨之震盪了一下。
“而我同母異母的哥哥......”她繼續說,語氣平靜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無比的小事,卻讓每個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你們或許已經猜到了,是的,他就是藍寶石王國北方領土的統治者——圖爾斯公爵。”
靜——
這一番揭露身份的平淡話語,就像是兩道驚天動地的驚雷,在簡陋的食堂裡炸開,留下持續嗡鳴的震撼餘音。
熔岩女王,北方公爵。
這兩個稱號所代表的權勢、力量與背景,毫無疑問是在場大多數人窮儘想象也難以觸及的雲端,那是藍寶石王國的兩根支柱,是傳說中的人物,是能夠影響無數人命運的恐怖存在。
他們愣愣的看著首座上的少女,看著這個把他們從貧苦、混亂與危機中拯救出來,有時冷酷得近乎殘忍,有時又顯得格外執拗甚至脆弱的年輕龍領主......每一個人的反應都不儘相同。
有人忽有所悟,似乎某些細節在此刻串聯了起來,有人震驚的根本說不出話,大腦一片空白,也有人隻是沉默的點了點頭,好像早已猜到了一般——當然,最後一種終究是少數中的少數。
大部分人還是以震驚為多。這資訊太過於衝擊,以至於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
而這其中表現最為誇張的,莫過於霍茲·鐵血。
這位依舊保持著站立姿勢的狼人,狼臉上此時滿是錯愕,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的滾圓。
他眨了眨眼,似乎大腦在處理這衝擊力過強的資訊時徹底卡殼了。
然後,他幾乎是本能的,用一種混雜著發現驚天秘密和試圖理清關係的奇異語氣脫口而出:
“等等!老大,你是不是說錯了?同母異母?那應該是......同母異父纔對吧?”
這一關注點奇特的話語剛一出口,霍茲就感到桌子底下,伊迪薩那有力且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蛇尾末端,帶著警告的意味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腳背上。
“嗷——!”霍茲痛呼一聲,當場蹦了起來,如今強大的體質和過於激動的情緒,使得他這一跳勢大力沉,腦殼“咚”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低矮的木質天花板上,險些將那並不厚實的木板直接戳穿。
但饒是如此,天花板依舊被頂出一個佈滿蜘蛛網裂紋的明顯凹槽,簌簌落下些許灰塵。
待到呲牙咧嘴的落回地麵,霍茲俯身看了看桌底,然後抬頭看向伊迪薩,卻剛好對上對方那雙彷彿寫滿了“閉嘴,現在!立刻!馬上!”的嚴厲豎瞳。
霍茲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解,但又有所察覺的扭頭。
當看到艾希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臉色時,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間觸及了某個領主大人並不願意深入探討,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隱秘的領域。
想明白這些,霍茲連忙訕訕的縮了縮脖子,喉嚨裡咕噥了幾句含糊不清的音節,重新老老實實坐好,用爪子揉了揉被抽疼的腳背,以及撞的發懵的腦殼。
當注意到蘇菲亞投來關切又無奈的目光時,他又立刻挺直腰板,努力裝作剛纔什麼蠢事都冇發生,一切儘在掌握的樣子,甚至還咧開嘴,對前者露出一個自認為邪魅狂拽,實則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自信”笑容,一口大白牙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你這傢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艾希眼神複雜的掃過呲著大白牙傻笑的霍茲,心中一陣無力。
她不禁回想起了當初母親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講述她那匪夷所思的出身時,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即便以龍族的標準來說,那番說辭也足夠挑戰認知的邊界。
不過聯想到,雖然在這個科技並不算髮達的時代,那一現實從常識上看是十分甚至九分不科學的。
但這個世界是存在魔法與鬥氣等超凡力量的,違背自然規律?那不過是凡人的狹隘之見。
當力量觸及足夠高的層麵,許多“不可能”便成為了“可能”,許多“匪夷所思”也不過是更高層次規律的一種體現。
所以這件事或許“十分甚至九分”的不科學,但若牽扯上某些古老的魔法,強大的血脈特質或者神隻的乾涉......那就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頂多算是......極其罕見。
......幾秒後,艾希收回目光,將腦海中那些翻騰的關於自身起源的雜亂念頭強行壓下,平息下略微躁動的思緒,重新聚焦於現實,看向桌邊一張張寫滿等待與疑惑的麵孔。
“我並冇有說錯。”她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肯定。
緊接著,艾希冇有選擇繼續深入這個有些“細思極恐”且容易跑偏的話題,話鋒一轉,回到了眾人最初也是最核心的疑惑上:
“你們或許奇怪,既然有這樣的身份,為何之前我從不提及?”她說著,微微攤了攤手,動作帶著點自嘲的隨意,“如果早些表明,或許初期就會少很多麻煩,也能仗著這一層身份,更快獲取我們需要的資源——無論是人口、物資、還是外界的承認。”
在眾人愈發專注,甚至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艾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讓接下來的解釋更具有說服力。
“因為,我和我的母親有過一個約定,或者說,一個交易,一個此前必須遵守的條件。”
她的目光漸漸有些飄遠,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強大身影。
“曾經因為一些意外......我經曆了一些事情,然後在旅程中,遇到了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她的目光掃過西爾維婭、伊迪薩、霍茲等人,“那時,我便為自己選擇了一條路,一條自強不息的路,那條路走到如今,也便成瞭如今的伊卡洛斯。”
“而在這期間,我的母親......她找到了我。”艾希的語氣很平淡,在提及“找到”這個詞時,伊迪薩和布魯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她希望我能隨她回去,回到她為我規劃好的道路上,去懲戒那些與生俱來的責任和......權勢。”
“出於一部分不方便細說的原因,我拒絕了她。”艾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你們或許可以簡單的理解為,我不想活在他人的羽翼和安排下,我想靠自己的爪牙,去走出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路,一條......或許更艱難,但烙印著我自身意誌的路。”
“那時,我便和母親定下了約定。”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她允許我不隨她回去,不接受她為我安排的道路,不去繼承那些在你們看來或許龐大無比的‘家業’......但代價是,我不能借用她與兄長的名號,不能自稱是她的女兒,我必須完全依靠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走我選擇的這條‘自強之路’。”
她再次攤開手,示意了一下週圍這簡陋卻堅實,充滿生活痕跡和奮鬥氣息的食堂,以及透過窗戶隱約可見,夜幕下逐漸亮起點點燈火,輪廓在黑暗中日益清晰的伊卡洛斯聚居區。
“如今看來,我這條路走的並冇有錯。”艾希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坦然,“伊卡洛斯的一切都在走上正軌,這裡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片開墾的土地,每一個領民臉上的希望......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用雙手掙來的,是我們共同的功勞,並冇有依仗我母親的半點餘蔭。”
話音落下,食堂內陷入了更深層的寂靜。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異常精彩,震撼、恍然,欽佩、擔憂、思索......種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他們的眼中交織、翻湧。
他們看著主位上那個黑裙的少女,看著這位年輕龍領主,忽然對許多曾經疑惑或未曾深思的事情,有了全新的、更深層的理解。
——她那偶爾流露出的、與外貌年齡不符的決絕與堅韌,她對力量近乎偏執的迫切追求,她在“龍血之夜”後的自我囚禁......那些曾經讓他們感到敬畏、不解甚至有些懼怕的行為,此刻似乎都得到瞭解釋。
原來,在那看似強大的龍族血統和領主身份的光環之下,她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枷鎖——一份與至親的許諾,一種必須自我證明的渴望,一條被自我選擇所限定的、無法回頭的孤路。
她並非天生就該站在這種艱苦的邊疆,與泥土、危險和匱乏為伍,她本可以高高在上,沐浴著王國的榮光與權勢,享受著唾手可得的資源與尊崇。
可她現在卻坐在這裡,坐在粗木拚成的長桌主位,與他們這些曾經的奴隸、“低等種族”、失意者......商討著一個新生領地的未來,算計著每一份糧食和每一分力量,為共同的家園建設而嘔心瀝血。
原來領主大人,是那麼的自強不息,是那麼的......不易。
一種混雜著震撼、感動與莫名責任的複雜情緒,悄然在幾個核心成員內心滋生,他們忽然覺得,首座上那道算得上嬌小的身影,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下,彷彿都鍍上了一層無形的光輝,在他們心目中變得異常高大,異常......值得追隨。
連她平日那些嚴苛的命令和冒險的決策,此刻似乎都多了幾分悲壯與決絕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