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抓的人......”
萊奧娜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她隻說了半句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在問什麼——那些可能被食人魔抓起來的難民，那些同樣從獅鷲帝國逃出來，以為躲過了戰火就能活下去的人，他們現在還活著嗎？如果還活著，又過著怎麼樣的日子？
被問詢到這方麵，布魯腦袋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蘑菇，垂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點聲音，“如果被抓了......可能還活著。他們不會全殺了的......人類和其他智慧物種對他們而言是難得的美食......他們會慢慢吃......”
慢慢吃，就這一句簡單的通用語，在此刻卻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讓人不寒而慄。
因為那意味著那些被抓的難民現在還活著，被圈養著，像是牲畜一樣被圈養著，等著被一點一點吃掉，今天吃一個孩子，明天吃一個老人，後天不知道誰又會被吃掉，直到最後千百人全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來。
伊迪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大家的反應和她在心中預想的差不多——有同情，有憐憫，有嘆息，這些情緒像水麵上的浮萍，輕輕飄著，卻怎麼也不往下沉。
唯有一如既往正義的安德魯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站起來說些什麼，但薇薇安眼疾手快，一把強行拉住了他，厚重的板甲因此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食堂內顯得格外刺耳，迴響在每個人的耳邊，安德魯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有掙開。
在場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不是他們該管的事情，那位龍領主臨走前交代的很直白——守住伊卡洛斯，守住這片領地，守住這裏的人。
這代表著他們不到迫不得已不該去管荒野裡素不相識的難民，不該去招惹一群極為危險的食人魔。
如果如今為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意外情況去乾涉，那無疑是愚蠢的。
但就在這個時候，萊奧娜的貓耳猛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她雙手撐桌站了起來，一臉疑惑的看向眾人：
“既然知道了這些人如今身處險境，而布魯又知道前去那個食人魔部落的路線，我們為什麼不去救人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了很久的水裏，所有人都在下一刻齊刷刷的看向了她。
萊奧娜被這些目光包圍著，金色的貓瞳裡浮出一絲困惑，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有人需要幫助，那就去幫助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可她很快發現，那些目光裡沒有認同，隻有詫異，一種複雜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詫異。
狼人大統領霍茲撓了撓頭，率先移開了視線，他的尾巴垂著一動不動，像是突然忘記了該怎麼搖擺。
米蘭卡低下頭，看著自己身旁的魔杖，那根精鐵魔杖在燈火的光輝下泛著微光，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杖身，一下又一下，好像這種無聊的動作突然變得有趣起來了。
蘇菲亞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飄向霍茲，又迅速移開，落在麵前的木桌上，彷彿那上麵忽然多出了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在場每一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但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皆選擇了沉默，沒有附和萊奧娜的提議。
而就在這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中，伊迪薩那隻未被髮絲遮住的眼眸直視向萊奧娜：
“萊奧娜小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守護好伊卡洛斯，冕下臨走前交代的，是讓我們守好這片領地，守好這裏的人。”
“可是......”萊奧娜還想說些什麼，蛇人女士卻打斷了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很值得同情，很值得幫助，但伊卡洛斯目前真正的高階戰力並不多，對麵卻是一群兇悍的食人魔，如果我們派出人去救援，萬一有危險趁虛而入，萬一領地裡出了什麼事。”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誰來負責？”
誰來負責......萊奧娜在內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話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
那一句簡單的話語就像是一堵牆，立在了她的麵前，不高，不厚，卻讓人邁不過去。
正在這時，安德魯不顧薇薇安的罵罵咧咧，緩緩的站了起來，他那身銀白色的板甲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願為此負責。”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正義在上，我不能見死不救！”
薇薇安昂著脖子，看了看安德魯，又看了看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幕，麵色毫無變化的伊迪薩，然後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
見半身人小姐與聖騎士先生主動站了出來，萊奧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可當她看向其他人時，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
食人魔兩兄弟這會兒沉默地坐在長凳上，沒有起身，他們一起看著伊迪薩，像是在等待後者的指示。
見後者搖了搖頭，布魯的目光在萊奧娜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又垂了下去，歐格的獨眼同樣垂著，像盞被風熄滅的燈。
霍茲左右看了看，撓了撓頭，最終還是沒站出來。
“那個......我聽大姐頭的。”他低聲說。
米蘭卡和蘇菲亞低著頭，沒有說話，但坐姿已經表明瞭一切。
莉莉絲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大部頭，一頁頁看了起來。
萊奧娜在心裏數了數，安德魯和薇薇安加上她才三個人，就算加上角落裏的大毛，也才四個人。
換句話說，是四票，而剩下的人，伊迪薩、食人魔兩兄弟、霍茲、米蘭卡、蘇菲亞、莉莉絲，那是七票。
四比七，哪怕是按照最通用、最合理的少數服從多數的理論，我們也佔劣勢......萊奧娜不自覺的就在心中尋思起來，想著要不要靠著自己和那位龍領主的關係，強行命令這些人和她一起去救人。
但她的這一想法還未出口，似乎就已經被伊迪薩看破。
“萊奧娜小姐。”蛇人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雖然我知道你和冕下關係匪淺，但你終究不是她。”
這句話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鎚，砸在了萊奧娜的心上。
我不是她......是啊，我不是艾希，我沒有她那如山嶽般龐大的龍軀，沒有那能融化鋼鐵的吐息，沒有那讓所有人心甘情願臣服並追隨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隻是一個天使，一個前不久莫名其妙長出第二對羽翼，連自己的本質都還沒有完全搞懂的天使，我能做什麼？我憑什麼讓別人聽我的？萊奧娜的表情逐漸收斂，整個貓都僵在了原地。
“伊卡洛斯是冕下的心血，守住這裏，是她的意思。”
伊迪薩的聲音還在繼續，平穩得不像是在爭論，反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定好的，不需要再討論的事實。
“雖然我也很同情瑪吉和保羅，但我們不能為了兩個外來的陌生人，為了他們口中不知是否還活著的難民們，讓整個伊卡洛斯陷入險境。”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萊奧娜，金色的眼眸裡沒有什麼情緒，隻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感嘆道：
“萊奧娜小姐，您......太善良了......”
太善良了？萊奧娜站在原地，她一時之間不知道伊迪薩這句話是誇獎，還是委婉的批評，亦或是二者都有。
她那金色的貓瞳裡，有什麼東西像水麵的倒影似的被無形的風吹的波動了一下。
對啊......我為什麼，為什麼要為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出頭，這不像是我，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根據我繼承的記憶，以前的“我”，雖然也會同情憐憫可憐人，但在權衡一番後，如果確定“勝算”不夠高，就會繼續做自己的事，那時的我，雖然偶爾會為了陌生人站出來，但絕對不會不自量力的去逞強，更不會為了不相乾的人與同伴起爭執......萊奧娜不由自主的便開始反省起來。
她開始反思，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是繼承的那些記憶有問題？還是那些來自地球的記憶，那些來自“種花家”的記憶，其中包含的從小被灌輸的、根植於骨子裏的價值觀——正直，善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義勇為，扶危濟困，是那些東西，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裏生了根，發了芽？
不，應該不止如此。
萊奧娜緩緩扭頭，看向背後，看向那兩對潔白的羽翼。
她忽然有所明悟。
自從莫名其妙的長出這第二對天使羽翼後，她就在冥冥中感覺到，自己在改變，在由內而外的改變。
變得更加感性，更加柔軟，更加容易被觸動。變得看到苦難會十分心疼，看到不公會無比憤怒，看到弱小會發自內心的想去主動保護，就像，就像真的在變成傳說中的天使......真正的天使，而非那些由鷹人蛻變而成的，空有漂亮外表的褻瀆者。
想明白這些，萊奧娜那雙金色的貓瞳裡，那點困惑逐漸沉澱，化作某種更加深邃的東西。
她就那麼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
這時，安靜的食堂內，油燈的火焰突然無風搖曳起來，窗外，深沉的夜色中，遠處隱約傳來了一兩聲空曠而寂寥的鳴叫聲。
食堂內的會議還在繼續，萊奧娜卻已經什麼也聽不到了。
因為她眼前的世界，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靜默下來。
最先消失的是聲音——安德魯開口對伊迪薩說了些什麼，微微安撇了撇嘴，也說了些什麼，伊迪薩在冷靜的回應，可那些聲音就像是被無形的海綿吸走了，傳入耳中的隻剩下了死寂。
然後是光——油燈的火焰還在跳動，可那跳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像是一個疲憊的人在努力睜開眼睛，最終卻還是緩緩合上。
最後是色彩——周圍的一切都在褪色，伊迪薩的金眸，蘇菲亞的栗發，安德魯的銀甲，全都像是被歲月洗刷的壁畫，快速的剝落、黯淡、消散。
一切都發生在極短時間內，萊奧娜想動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凝固了，她想要呼喊，想要掙紮，卻像是一隻被封在琥珀裡的小蟲，雖然意識清醒，可根本動彈不得。
而就在這片凝固的、褪色的、死寂的世界裏，有什麼東西開始顯現。
起先是一縷，像是晨曦透過彩色玻璃灑下的第一道光，纖細、脆弱、卻不容忽視。
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第不知道多少縷——無數條彩色的絲線，從虛空中生長了出來。
它們互相交織、纏繞、蔓延，漸漸取代了周圍的一切。
在座的眾人消失了。
充作會議室的食堂消失了。
直到最後，就連萊奧娜自己的身軀也逐漸消失了。
但萊奧娜的意識並未因此消失，她感覺自己正漂浮在空中，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根絲線的脈動。
那些絲線在她周圍糾纏著，有的通向遠方，有的纏繞在她正在消散的身上，有的正從她消失大半的胸口生長出來，延伸向不可知的未來。
萊奧娜不由自主的順著其中一根絲線望去，後者牽引著她的視線，穿過層層的迷霧，穿過重重的虛妄，最終......清晰的畫麵逐漸在她的眼前展開。
那是一片空曠的裂穀。
裂穀的兩側岩壁格外陡峭，被不知多少年的風沙侵蝕出奇異的紋路，像是一張張扭曲的麵孔在無聲地尖叫。
頭頂的天空是一種病態的灰色，沒有日月星辰，隻有厚重的雲層低低的壓下來，像是隨時會墜落的穹頂。
裂穀底部，躺著很多具屍體。
每一具屍體都無比乾癟，像僅有一層皮乾巴巴的套在骨頭上。
萊奧娜一眼就認出了那些屍體的身份——是食人魔，和歐格布魯兩兄弟一樣的食人魔。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亂石之間，有的身軀已經殘缺不全，有的還睜著眼，空洞地望著天空，像是在質問什麼。
而在這些屍體中間，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生有四翼的天使。
一個渾身浴血的天使。
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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