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薩扭頭看去。
三個矮人正站在酒館外柵欄的陰影裡，逐漸升起的明月在他們濃密的鬍鬚上鍍上了一層銀邊。
紅鬍子站在最前麵，他的鬍鬚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從下顎一直蔓延到胸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此刻他正瞪著伊迪薩，那雙眼睛裏燃燒著某種急切的光芒。
白鬍子站在他身側稍後，蒼白的鬍鬚梳理得整整齊齊，像冬日裏的白雪一般。
他此刻同樣看著伊迪薩，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黑鬍子則靠著柵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那雙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眼睛，同樣盯著伊迪薩——或者說，盯著她身後那扇重新緊閉的酒館門。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三位，你們這是？”伊迪薩疑惑發問，語氣裡的詫異沒有絲毫掩飾。
紅鬍子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柵欄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朝伊迪薩招手，動作急切得像在趕一隻遲遲不肯進圈的羊。
“聽說你來了這兒，特意來找你的！出來聊，出來聊！”
待到伊迪薩出來後，他又看了一眼酒館，然後昂起頭。
即便昂著頭，他也隻到蛇人女士的胸口。
“蛇人丫頭，我們有話要對你說。”紅鬍子罕見的壓低了聲音。
伊迪薩微微頷首，配合地捲曲蛇尾，俯低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那雙泛著精光的眼睛平齊。
紅鬍子深吸兩口氣，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張開了嘴：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千萬別害怕。”
伊迪薩看著他，平靜的點了點頭。
“那四套甲冑......”紅鬍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們見過。”
“它們是被詛咒的傳奇寶具。”白鬍子往前湊了湊，用平穩的語氣接過了話頭。他的麵色無比嚴峻，那張平日裏還算平和的臉上，此刻找不到半點笑意，“據我們的瞭解，一旦穿戴......”
“就會被逐漸侵染！”紅鬍子猛地搶過話頭，還瞪了白鬍子一眼。
那一眼裏有警告，還有“別搶我台詞”的惱怒。
“而且這玩意沒法脫下來.......”他目視前方，繼續說。“如果穿戴時間久了......”
“就會被徹底同化！失去絕大多數本身的情感！”白鬍子再一次搶答。
然後他被紅鬍子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頂你個鎚子的！讓老子說完！”
“你說的太囉裡吧嗦了，跟個沒斷奶的精靈似的！”白鬍子吃痛反駁，兩隻手捂住後腦勺，臉上的表情既有疼痛，又有些不服。
“你說的更爛！”
“至少比你斷斷續續的說好！你這個腦子裏都是肌肉的矮人！”
“那還不是因為你搶著說！”
伊迪薩看著一言不合就吵起來，開始互相揪鬍子的兩個矮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黑鬍子嘆了口氣，他上前幾步，將兩個扭成一團的同伴擋在身後。
然後整理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鬍鬚，從容的看向伊迪薩，無奈的笑了笑，這才用平和的語氣說：
“還是由我來說吧。
“那四套甲冑，我們瞭解一些，那是被稱為“天啟”的四件被詛咒的傳奇寶具，每一件都代表了一種......不那麼美好的災害。
“一旦穿上它們，就會成為“天啟騎士”，並獲得強大的力量，且這份力量還會隨著與盔甲的融合，逐漸變強，但......這份力量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的。
“每一次使用甲冑賜予的力量，都會被侵蝕一分，除此以外，哪怕隻是正常穿著，什麼也不做，甲冑也會日日夜夜的、無時無刻的緩慢侵染穿戴者，讓其的情感逐漸喪失。
“侵染的越深，能解鎖的真正力量就越多，那力量確實強大，強大到足以讓一個孱弱的凡人，在慢則十幾年快則幾年時間內，獲得匹敵乃至超越真正傳奇的實力。”
“不瞞你說......我其實親眼見過前幾任‘天啟盔甲’的主人。”黑鬍子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可他們的下場.......”
伊迪薩表情變了變，看向黑鬍子的眼神中泛起一絲詫異，但還是沒多說什麼，隻是耐下心追問道：
“下場怎麼樣？”
“砰”的一聲悶響突然傳來，掐架中的紅鬍子一拳砸在白鬍子的鼻子上，然後插嘴道：
“這還用說，當然是都死了！”
緊接著，他就被白鬍子一拳砸在了眼眶上，二者再度糾纏在了一起。
黑鬍子沒去管身後的混亂，隻是沉重的點了點頭：
“這四套‘天啟盔甲’的由來太久遠了，以至於我們也不知道到底從何而來。
“但不容置疑的是，每當‘天啟盔甲’現世，就代表著災難即將降臨。
“當然.......一次次的事實已經證明，災難並不是它們帶來的，它們的出現，更像是一種預言，一種啟示，一種警告，且每次災難過去後，穿戴天啟盔甲的人，基本都會被發現早已在應對災難的過程中死去......就像是本身的生命化為了回報這種啟示的祭品。”
伊迪薩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還記得，記憶中第一次聽說這種詛咒寶具，是很久遠的從前。”
黑鬍子的目光變得遙遠，像在看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時，是西大陸的一位貴族得到了代表‘瘟疫’的盔甲，後來.......大半個西大陸都掀起了一場規模浩大的鼠疫。
“等鼠疫過去後，有人發現這位‘瘟疫盔甲’的擁有者死在自己的城堡中，身上那套脫不下的盔甲已經消失不見，屍體也已經潰爛的不成樣子。”
這時，身後傳來紅鬍子“嗷”的一聲痛呼聲，黑鬍子回頭瞪了他們一眼，掐架中的兩人便默契的減小了動靜，但依舊扭打在一起。
回過頭，黑鬍子再度看向伊迪薩。
“我第二次聽說時，是同時出現了兩套盔甲，它們分別代表‘戰爭’與‘飢荒’。
“那兩套‘天啟盔甲’出現在北大陸，後來那兒便在一場位格極高的戰爭中化為了一片永恆的冰封之地，整個大陸的生靈在那場戰爭中幾乎全部覆滅，倖存下來的人根本無法再耕種......直到如今，那兒還是除了中部大陸以外最荒涼的一片大陸。
“當然，那場席捲大陸的浩劫之後，兩套突兀出現的‘天啟盔甲’也神秘的消失不見。”
說到這，黑鬍子頓了頓，然後目露思索。
“之後的很多很多年，這四套天啟盔甲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主物質位麵乃至其他附屬位麵中。
“每次出現的數量不一，有時候是隻有一套盔甲出現，那一般隻會出現造成危害半個大陸級別的災害。
“有時候兩套盔甲出現，那便是預示著足以影響一整塊大陸的浩劫即將降臨.......嚴重的時候，是三套盔甲一起出現，那一次出現的危機，差點讓一個附屬位麵徹底消亡。”
伊迪薩聽到這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歷史上，沒有四套盔甲一起出現過嗎？”
“有......但隻有一次。”
黑鬍子的臉色突然變得格外凝重，看著伊迪薩的眼中透露出複雜的神色。
“四套天啟盔甲同時出現的那一次.......整個主物質位麵連帶著六個附屬位麵一起遭遇了一場絕無僅有的浩劫......”
伊迪薩的臉色一下子變白，聲音都有些發顫。
“黑暗紀元的浩劫？”
話一出口，她便想將這句話重新收回並否定掉，但黑鬍子卻已經堅定的點了點頭，用很輕，像是在講一個不願提起的故事的語氣說：
“黑暗紀元之前，四套天啟盔甲第一次一起現世......至少在我的瞭解中，那是它們第一次四套一起出現。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也清楚......黑暗紀元的浩劫降臨，那場浩劫的影響到現在還在影響著所有位麵，而那四套盔甲在那場浩劫後一如既往的離奇消失。並且在兩千餘年的時間裏再未出現過，以至於絕大多數生靈已經忘記了它們所代表的不詳.......
“哪怕是我，很長時間內也以為這四套寓意著不詳和災禍的詛咒之物已經被封印，又或被毀掉了。”
他頓了頓，目光小心的看向酒館方向。
“但目前來看.......我的猜測恐怕是錯誤的......”
聽完這些無比驚駭，幾乎重塑世界觀的內容，伊迪薩的臉色已經獃滯。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那.......如今四套天啟盔甲齊聚.......”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黑鬍子擺了擺手，將其打斷，並用手指指了指窗戶處透出光輝的酒館。
伊迪薩因此重新閉上了嘴。
呼~
一陣夜風這時恰好吹過，帶來了遠處森林的氣息，也帶走了幾分緊張的氛圍。
一高一矮的兩人沉默了良久。
然後，感到有些後背發冷的伊迪薩再度開口了。
“您.......知曉這位魔鬼女士的底細嗎？”
黑鬍子撓了撓鬍子，發出一陣沙沙聲。
“我們三人曾經試探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澀意，像是吞下了一顆青澀的果子。
“結果呢？”伊迪薩追問道。
“結果.......”黑鬍子的笑容有些苦，“她眯著眼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問我們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是怎麼死的。”
說完，他戲謔的扯了扯嘴角，月光下那雙溫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我們後麵壯著膽子賠笑著，試探著和她聊了很多.......
“結果......我們仨隻總結出一個結論。”
伊迪薩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接下來的揭秘。
“她太過於神秘了，簡直深不可測！”
黑鬍子看著伊迪薩，眼神裡有一絲極其難以在矮人眼中看到的敬畏——倔強的矮人不會輕易敬畏任何東西，哪怕是山嶽和火焰。
“丫頭，那個女人......不，那位魔鬼女士，祂絕對不是我們能招惹的存在......
“不知者無謂，如今知曉了這些，日後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注意一些，不然......我們三個也不知道夠不夠資格拉你一把。”
隨著話落，遠處傳來夜鳥的鳴叫，空曠而寂寥，那是一隻夜鶯，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一遍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調子。
“我明白了。”
月光在伊迪薩藍色的長發上流淌，像是一條靜靜的河，又像一匹流動的綢緞，她的聲音不知何時再度恢復了平靜，就像夜色本身：
“感謝您，還有您的同伴們的提醒與解答。
“我主臨走前說過，遇到大事，需要和其他人商議，我準備召開會議，商討目前的情況。”
她那未被髮絲遮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遲疑，“您，還有您的同伴們......要參加嗎？”
“......算了吧。”黑鬍子笑了笑，“你不用感謝，告訴你這些，是看在那個龍丫頭的麵子上。但我們終究隻是外來的鐵匠，不是你們伊卡洛斯真正的領民，這種會議，我們一次次去旁聽，多少有些不合適。”
伊迪薩看著麵前的矮人，片刻後目光又瞥向依舊扭打在一起的另外兩名矮人，接著點了點頭，果斷選擇了道別。
繞過麵前的黑鬍子，蛇人女士的蛇尾在泥土路上蜿蜒前行，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長的幾乎觸及酒館的牆根。
黑鬍子站在原地，目送伊迪薩的背影逐漸融入夜色。
直到那抹藍色的長發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他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隨後，他轉身，看著身側那扇緊閉著的酒館門。
“這世道.......恐怕真的要亂了。”
“隻是不知.......這一次的亂世，是否能再度得到平息。”
“又會被哪位偉大的存在平息......”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